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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伙儿一边乐滋滋、香喷喷地抽着牛德草给他们所买的这八分钱一盒的羊群烟,一边说着笑着,对牛德草赞不绝口。只见牛连欣心满意足地笑着说:“轻易都逮不住这熊,这一回可把这熊的一根肋骨给扳了。没看出德草这小伙儿平常虽然极吝啬,然而到事情上这说话倒还是蛮算数的嘛。”牛德草不管内心里有多委屈,这会儿在脸上一点儿也都看不出来,只见他微笑着说:“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不是都教导我们说了吗?‘要团结,不要分裂;要马列主义,不要修正主义;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嘛。”黑狗在一旁明知就里,但也不肯说出端详,只是淡淡地一笑,不轻不重地说:“哎,我说,你就把秦琼看得没架势了。单就我们德草活学活用,学以致用毛主席语录的这两下子,我怕你们这些人脱了鞋也都还赶不上呢。我给你说,世上这事情往往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不过,我这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德草这小伙儿守信,可交,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同志;你们这些人平常还都有点儿不信。你看,我就敢给他担保,而你们谁敢?现在看看,我担保的这事怎么样?还算得上是有始有终吧?”谁知道他这样一说反倒把大家给逮逗起来了,牛连欣、芳卿一伙青年人没等他把话说完就一哄而上,在他头上乱打了起来,且边打边嚷嚷:“我叫你这熊嘴能!你能干得了个屁事。你干啥事还都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不过这一回是瞎猫碰上了个死老鼠,全是德草人诚实,重信用,你以为是你有本事?”这些人你一巴掌,他一拳头,犹如乱蜂蜇头,争着往黑狗身上劈头盖脸地上乱打,直打得黑狗抱头鼠窜,连声喊饶。
牛德草借人钱买烟,总算是把丢失夹袄这事光光堂堂地到头了,但他也把账这下给欠下了。借黑狗的钱总不能老搁在那儿拖着不还吧,不管怎么说都得给人家尽快还了,不然,他从来都没欠过人账,如今这在他心里还老是个负担,总牵挂得他睡不宁、坐不安。如何才能弄下八分钱,把自己所欠黑狗的那账给立马还了,新近成了牛德草昼思夜想的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反正他决意这事不能拖得时间太长,得尽快想出一个办法来。说来事情倒也凑巧,就在此后不久,有一次他家请医生给他父亲牛保民看病,医生在给牛保民打肌肉注射针时带来的汽水(医用蒸馏水)不够了。碧霞一时在场既要侍候病人牛保民,又得招呼看病的医生,忙得脱不开身,就赶紧给德草了三角钱,让他到附近的一个卫生所里去买汽水。牛德草回来后在灶房里给他妈刘碧霞报账:“汽水九分钱一支,今天买了三支,一共花了两角七分钱。你给我所拿的那三角钱,人家给找了三分—给你。”说着就把剩余的那三分钱又交给了他妈刘碧霞。其实这汽水是六分钱一支,牛德草给他妈一支汽水谎报了三分钱,这样买三支汽水,他就从中克扣了九分钱,总算是凑够了他因赎袄买烟所借黑狗的那八分钱。这事他妈刘碧霞原本是不会觉察的,牛德草也原以为这样就会不显山、不露水地把他妈给糊弄过去的。可谁知道事不凑巧,牛德草正在暗自庆幸,他和他妈在灶房里说的这些话不知怎的,无意中竟然偏偏就被给他父亲看病的那个医生听见了,他禁不住自言自语地说:“嗯?汽水不是六分钱一瓶嘛,怎么一下子给长价那么多?”说者无心,可听者有意,有病躺在上房屋里炕上的德草他大牛保民听着这话,心里立即很跷蹊:“全国物价都是统一的嘛,汽水价变了,怎么连这个经常给人看病的医生都不知道呢?”但是只因为这会儿有外人—给他看病的这个医生在场,他什么话也都没说。不过等医生给他看完病刚一走,他马上就气喘吁吁地冲着窗外的灶房里喊道:“德草,你往这儿来,我问你个话!”
牛德草心里有鬼,见他大一叫,即刻就有一种不祥之感,怀里像揣了个小兔子似的,心扑腾扑腾一个劲儿地不住跳。他畏畏缩缩地走进上房屋里,规规矩矩地站在他大牛保民的炕沿前。牛保民十分严肃地问道:“德草,你给我说实话,你刚才所买的那汽水一支到底是多少钱?人家从来卖的都是六分钱一支,怎么你今天刚买了一回,就成一支九分钱了呢?”这才是那壶不开提那壶,牛德草害怕发生的事情终于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他一见他大问他,心就慌了,但此时他还心存侥幸,总想怎么能在他父亲牛保民跟前把这事瞒天过海,遮掩过去,于是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说:“那可能是那个卫生所的药价核算得贵一点吧。”牛德草从来不会说谎,一说谎还没等别人意识到,他就先脸红了。
“你胡说!”牛保民一眼就看出牛德草是在说谎,一下子火冒三丈,气呼呼地说:“只要是共产党领导的天下,走到天尽头买东西都是一个价!你哄谁呢?咱又没到他那卫生所里去打针,就只是买了三瓶汽水,他该不会收咱的注射费吧?凭什么价钱一下就高出了一半子?我不信,我得亲自问问去。”说着吭吭哧哧地扎挣着就要下炕,到卫生所去问个明白。牛德草他妈刘碧霞这会儿闻声也从灶房里连忙赶到上房屋里来了,他俩一见牛保民这样可着忙了,赶忙上前阻拦。刘碧霞担心得不住地数落牛保民说:“你看你这人,都病成啥样子了,还为那不到一毛钱的事,要扎挣着专门跑到卫生所里去问一趟,这划得来账吗?要是回来再把你的这病跑得加重了,谁能替得了你受难过?”牛保民总算是好说歹说,终于被劝阻住了,但心里边的气还是没有消,不住指责牛德草说:“你骗鬼去吧!小小一点儿娃,八字还没见一撇呢,就先把哄人的本事学成了。你哄人那两下子,要我说,还差得远着的!不要说是哄我,就是哄三岁小娃,都哄不过去,是人一下子都是能看到你骨头里边去的。一天不说想着怎么向好的学,走正道;歪门邪道不要人教,你咋就跑得那么快,光朝着里头钻?”牛保民越说止不住越生气,顷刻间连出气都显得越来越紧张起来,呼哧呼哧,喘得像拉风箱似的,几乎上气都不接下气了。他颤巍巍地挣扎着坐在那里,忍不住就要动手去打牛德草:“生下你这个孽障,你给我跪下!”牛德草这时心里就别提有多委屈了。今天发生的这事,他实在是不不得已而为之,然而他这时也不想把这里边的原委一一说给他父亲牛保民,让父亲再气上加气,只是一个人窝在肚子里边承受着。现在他父亲喝令他跪下,性格倔强而内向的他实在是想不通,心想:“事情走到如今这一步,能全都怨我吗?我也是被迫无奈的呀?我得想办法还人家黑狗的钱啊。我如果不这样,哪里能有钱还给人家黑狗呢?这还不全都是因为我妈不通情理才导致的吗?不然,我能愿意出此下策?”可是,你想,牛德草不把这些话说出来,牛保民他怎么能得知道?牛保民现在只恨牛德草说谎骗人,他哪里有心情再去盘问牛德草与之相关的其它缘由?他气急败坏地再一次厉声呵斥牛德草道:“你给我跪不跪下?”
德草他妈碧霞这时一看事情越闹越僵了,惟恐把牛保民的病气出个好歹来,吓得居然不知所措,连忙对牛德草又数落又劝说道:“德草,你怎么不懂一点儿事呢,你看你现在把你大都气成啥样子了?还不赶紧给你大跪下认个错儿!”
牛德草看着他父亲为这事今天竟然生这么大的气,气成了这个样子,立时就心疼起他大来了,也惟恐他大会因此有所不测,于是不得已扑通一下,双膝就跪倒在了牛保民的炕沿前。这会儿刘碧霞还是在不住地催促牛德草说:“德草呀,快给你大认个错吧,就说你错了,让你大消消气。不然,会把你大病气犯的。医生一再说了,你大得的这病千万不敢生气!”牛德草害怕如果真的把他大气得有个三长两短了,那他自己不仅承担不起这个责任,而且就是后悔一辈子,也都来不及了。这时的一切委屈、难为,都只能由自己一个人来承担了。他咬紧牙,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下子就跪在地上,对牛保民喃喃地说:“大,我错了。我不该说谎骗你,可我……”只见牛德草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浑身战栗,哆嗦不止,嘴唇发青,脸色不住地由涨红变得蜡黄,由蜡黄又变得苍白,接着又由苍白变成了青紫色。他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下倒在了地上,昏厥过去。
刘碧霞一见德草竟成了这个样子,慌了手脚,赶忙把德草扶得坐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拉着哭腔一个劲喊:“德草,你怎么啦?你醒醒呀!你吓死妈了。你说你怎么了,我娃—你说话啊!腊梅,你快来看你德草怎么了!”
腊梅在自己的厦房卧室里听见她婆婆喊声不对劲儿,赶紧撂下手中的针线活儿往上房跑。
这时德草牙关紧咬,四肢痉挛,不管你在他耳旁怎样呼叫,他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一口气憋在了胸口出不来,背过气去人事不省了。刘碧霞看着眼前这情景,忍不住哇一声就大哭了起来:“德草呀我的德草,妈这一辈子可就只有你一个儿啊,你要是有个好歹,那么丢下我可怎么活呀!我这日子怎么这样—一天难过死了?”
腊梅来到上房看见牛德草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不知怎么突然就成了这般模样,也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