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我不吃力使劲给你办。你看,现在是你把事情弄到了这一步,叫人想给你出力、鼓劲儿,都没法鼓得上劲儿呀,只能是哭笑不得。依我看,你现在要自己给自己往开的想,肚子一摩挲,算了!反正那事也长不到身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呗,日子以后还得要咱好好地过。”
刘碧霞听着杜木林给她说的这些话,心里是既懊恼又憋气,然而又实在无言以对,没办法,只好闷闷不乐地回家去了。一到家邪火攻心,就病倒在床上起不来了。德草自然是忙前忙后地给他妈请医生医治;腊梅呢,也是不离左右,端汤熬药,整日殷勤侍侯。刘碧霞这一病就病了一个多月,病愈后人整个瘦了一大圈儿,精神头儿也远不如以前好了。
第二十二章 峨冠示众(上)
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犹如暴风骤雨,不停歇地一个劲横扫着一切牛鬼蛇神,顷刻之间就把祖国大地(除台湾省外)闹腾得山河大地一片红。新生事物犹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让人一时眼花缭乱,简直应接不暇。晚上睡觉的时候还一切如故,可是到第二天早上一起来,揉揉眼睛,就发现事情与前大不一样了,所有人几乎都无形地被分成了泾清渭浊的两大部类:一类是红五类(革命干部,人民解放军,军、烈属,工人,贫下中农),这些人都是革命的动力,若否认他们,便是否认革命,若打击他们也便是打击革命;而另一类则是黑七类(地、富、反、坏、右、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及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这一部分人全都是革命的对象,这些人人还在,心不死,据说他们时刻都在企图颠覆伟大的无产阶级专政,阴谋复辟变天,广播报纸天天都在提醒革命群众万万不可掉以轻心,等闲视之。这样以来,一些人顿时就上了天堂,成了天之骄子;而另一些人呢,就没来由犯王法,葫芦提遭刑宪,瞬间被打入了地狱,成了千古罪人——这现象让不少的人瞠目结舌,无言以对。造反派们开始了停产闹革命,每天都在街上游行、示威、喊口号。人们常不常在这些示威游行的造反派队伍中会发现这样一些让人不可思议的现象:某一个造反派正以红卫兵的身份、极左的面目,站在示威游行的队伍里耀武扬威地喊着口号闹革命哩,不提防身边有另一个红卫兵突然举起了拳头,义愤填膺地喊着他的名字高呼道:“把现行反革命分子×××揪出来!”喊声未落,就会有人不问青红皂白地闻声响应,早已把一个用竹篾做筋骨,用废报纸裱糊的,像上古屈原所戴的高帽子扣在了这个人的头上,马上拉出来示众。理所当然,这个人立即就由革命的力量变成了革命的对象——沧海桑田,神鬼莫测。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有些特别激进的造反派,为了显示自己革命的彻底性、坚定性,表现自己对阶级敌人斗争的稳、准、狠,该出手时就出手,竟然别出心裁,在用废报纸、竹篾等材料所制作的高帽子里边还扎上了不少的图钉,每当他们把自己所制作的高帽子往阶级敌人头上一戴时,总忘不了要不失时机地用手使劲儿把它再往下摁上一摁。高帽子里边的那些像针一样尖的图钉尖儿,一下子就都深深地扎进了阶级敌人的头皮,且从头顶上直划了下来。被戴高帽子的阶级敌人那头即刻就会划出一道道血口子,鲜血顺着头直往下流,顿时这人就会流得满脸都是血。那血一直流到脖颈子上,染红了阶级敌人的衣领,简直叫人惨不忍睹。被戴上高帽子的人尽管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苦不堪言,但也无可奈何,而造反派们却以此拍手称快。常言说得好,绑住挨得打。可怜的那些被游街批判的九种人,他们此时的权利也只能是悉听尊便——目睹这一幕幕非人的景象,使人不由得毛骨悚然,望而生畏。
西岳庙街道往日商贸繁华的景象现在已经看不到了,全被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红色革命浪潮席卷着。街道上,红卫兵浩浩荡荡的示威队伍和黑七类示众、晦气无比的小股残兵败将像走马灯似的整日交替出现,穿梭来往,这虽说不上能创造什么经济效益,但也是一道前所未有而亮丽的风景线,它对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无疑是完全必要的、非常及时的。起初,不论是红卫兵游行示威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来了,还是黑七类戴高帽子游街示众的残渣余孽队伍死气沉沉地来了,两边都会夹道站着很多看稀罕的革命群众,队伍的后面还会跟着一群好奇而凑热闹的小孩——大家都因为觉着这事无比新鲜而围观。人们站在红卫兵游行队伍的旁边观看或者尾随时,不由得内心就激动起来;而站在黑七类示众的队列旁边观看或者尾随时,就会不自觉地厌恶,唾弃,嗤之以鼻。但是,后来时间长了不知怎的,人们的这种心情却在不知不觉地发生着变化,继而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不可言状的滑稽、可笑之感。渐渐地,这一罕见的新生事物,随着斗转星移,也就再也不罕见了,而被人们视为家常便饭。由于司空见惯,人们甚而也就纷纷不以为意起来。
这一天早上的八点钟左右,从西岳庙东南方向的庙坡上面又走下来了一溜儿稀稀拉拉的人。这伙人年龄悬殊很大,他们有年过花甲的老头,也有三十而立的年轻人;个头高低也参差不齐,有一米八以上的彪形大汉,也还有不到一米五的、近似侏儒的三寸钉。他们的穿着更是五花八门,不像红卫兵那样全身都穿着颜色深浅不一的黄军装。不过,这些人虽然走得零零散散的很不紧凑,但所排的单行队倒还不甚紊乱。只见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只手里擎着面小白旗,像是在表示向谁投降;而另一只手里却拿着可能是自己给自己所糊的那怪模怪样的高帽子;肩膀上挎着颜色各异、样式不一的小布袋,里面装着用做一天充饥的干粮——自己家里蒸的那苞谷面馍和用来喝水的搪瓷碗或者缸子。他们这群人边走边低声说着话,有时候还发出一两声嘻嘻的窃笑——看样子这些人的心情并不很坏,情绪也不是多么的低沉,对他们自己今天所干这事的荣辱也不是十分在意。这就是孟至塬人民公社庙东村生产大队(现在已更名为东风人民公社立新生产大队)的黑七类,他们今天是由革命委员会指派的贫协主席黄娃带领着,统一去到岳庙街游街,向全华阴县革命人民请罪的。立新(庙东村)大队革命委员会要以此次行动在全县人民面前彰示他们革命的彻底性。等这些人慢慢地走近了,人们这才能渐渐逐一地辨清他们的眉目,认出来他们到底都是谁来。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个头儿比较高、但又有点儿瘦削的人,他就是牛改娃。这人有三十来岁年纪,在这帮呃嗳酥兴闶亲钅昵岬模臼歉隼掀杜R郧八芤宰约撼錾砗谩⒏绾熳跃樱鍪驴谖拚诶梗匏思桑镅苑潘粒蹈龇缌够岸喝嗣强模僦瓜缘煤苡哪I缭泵浅僭缦碌卦谝黄鸶苫睿灰兴诔。∶婢腿饶侄嗔恕4蠹以谝豢槎苁且槐吒苫疃槐咛敌Γ枷肭崴桑那橛淇欤栈钤荆踝攀奔湟捕妓坪醣韧9每於嗔耍簧喂し虿恢痪蹙偷搅讼鹿さ氖奔洌匀嗣且话愣荚敢夂退煌苫钍崩贤按眨敌╅笪湃な拢郧笤诮粽诺睦投心芄煌档靡焕郑豢伤牡姑乖艘簿陀纱硕础K谆八档煤茫安〈涌谌耄龃涌诔觥保饣耙坏愣患佟>推九8耐拚庋募彝コ錾恚抻怪靡桑加Ω檬歉锩亩Γ揽康亩韵螅蚕氩坏接幸惶焖不嵋徽Q劬陀筛锩亩Ρ涑闪烁锩亩韵蟆�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自从他有一次向毛主席早请示时,因来迟了点儿,慌乱中把本应举着毛主席语录本的手里一时大意,没留神却举着了把镰刀,向毛主席请示起来,就为这事被革命委员会收拾了一次后,那些革委会的头头儿们就开始注意起他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不巧的是后来又有一次大家都聚在一起惩山治水,移土造田,落实伟大领袖毛主席“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英明战略思想时,他嘴上却缺了个把门的,一时口松,不经意间竟然信口说出了一句骇人听闻的话:“林彪挨球的就像□□□裤裆里的那个东西,只要□□□老人家一抬腿,他就在里面来回地摆动起来,把□□□的那绸裤子都顶得在忽悠忽悠的来回动。”他这话一下子惹得在场的人个个都捧腹大笑起来,有的人竟然直笑得连腰都挺不直了,也有的笑得直流眼泪,有的笑得站不稳了脚跟,拄着个铁锨把来回地晃荡,更有人笑得直喊肚子疼。可是谁能知道,就在这笑声还没有落点的时候,牛改娃的大祸就来临了。有人大笑的嘴还没顾得上闭住就愣住了,傻眼了,再也笑不出来了,甚至连已经张开着的嘴巴都无法再合拢得上,一个个的眼睛都瞪得像鸡蛋一样大,贼圆贼圆的。立时回过神儿来的人们,禁不住对他的话打上了一个问号——满脑子大的大问号:“这话能说吗?这不是彻头彻尾的反动言论是什么?”“哎呀我的妈呀,不要说说这话的人不得了,就连在场听见这话的人恐怕到时候也都脱不了干系。”立马就有几个聪明些的人打算拿着自己手里的家具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了:“刚才我可没在这儿啊!牛改娃说了什么,我一个字可都没听见。”就在这几个灵性些的人想尽快离开这里,以便明哲保身而又还没走得开的时候,就有人怒突然不可遏地举起了攥得嘎嘎响的拳头,像山洪暴发、摧枯拉朽地带头高呼:“阶级斗争无处不有处处有!”人们马上就像有只无形的手摁动了他们背后控制他们的那电钮,一个个不假思索,神经质地也都齐刷刷举起了拳头,振臂回应道:“无处不有处处有!”“无时不有时时有!”口号声像山呼海啸,震耳欲聋。有一个红卫兵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