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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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 第1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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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刑车往前跑,凭着自己的强壮体力,穿梭来往于人群之中——他们似乎立志要紧跟刑车跑到刑场,亲眼看看枪毙人这一新鲜事。
  紧跟在行刑车队后边的人群里,夹杂着一个特别显眼、引人注目的人。这人不是别人,她就是牛保国一辈子都没真心爱过的他那胖婆娘张妍。她穿着一身洁白的孝服,艰难地拉着一辆架子车,架子车上放着一卷用草绳拦腰捆着的芦席,气喘吁吁,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跟在这行刑车队的后面,往前拼命跑。她心里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支行刑的车队今天究竟是要开到哪里去,她要追到何时为止;她也全然不在乎周围的人都在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或者是把自己撞得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反正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上,一定得跟上,千万别让这支行刑的车队给甩掉,以致寻不着了它们的去向。”她一边嘴里不住地在焦急地喊着:“让开,快让开!让开点路,求求你们,请快给我让点儿路!”一边拼死拼活地往前跑着,竭力不让在前面开着的那行刑车队把她甩了下来。
  这支浩浩荡荡的行刑车队,慢腾腾地行进在西岳庙弯曲得像条龙一样的街道上,简直跟只大爬虫似的。它们就是这样慢慢悠悠地向前爬行着,一直爬到了柳树行,接着又从县城的北城根儿绕而向西,继而就驶过了横跨在长涧河上的县西桥,穿越过了战国时魏长城的残垣断壁。到这时候,行刑的车队已经远离了华阴县城的繁华地段,进入了荒郊旷野,于是它们就折而向北,毅然加快了行驶速度,无情地向着造反派们预先所决定的行刑地方开去,一下子就把跟在它后边、紧追不舍的张妍甩得没影子了。载在刑车上的牛保国,他这时候的生命就再也不是以年、月或者日来计算了,而是在以时、分或者秒为单位,在计算着的。他的溘然长逝转瞬即会成为现实……
  谁知道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时刻,一辆草绿色军用吉普车突然从后面急如星火地远远追来。吉普车由于风驰电掣地往前奔驰着,它的后面就带起了一股飞扬得很高很长的尘土,刹那间它也就追上了前面的那辆行刑指挥车,并且超了过去,在它的前面停了下来,堵住了这辆行刑指挥车继续往前开的路。吉普车上立马跳下来了一位解放军军官模样的人,给行刑指挥车上的人十分简短地说了句:“上边来人了……”接下来他再还都说了些什么,因为声音压得太低,就没有人能够听得见了。随后只见行刑指挥车上的人不得不向走在前面的所有行刑车发出了停止前进的命令。
  死刑车上“红联指”的那些武装红卫兵战士接到命令后立刻就把等待枪毙的牛保国脖子上所挂的那面画有大红叉的牌子摘拉下来,扔在了车厢里;让已经浑身软瘫、不省人事了的牛保国躺不是躺、坐又不是坐地斜靠在车厢里挨司机楼一边的车帮上。另一辆刑车上的犯人也都被指令低着头,蹲在车厢里面。两辆刑车的车厢里面,四周依车帮依然肩并肩,一个紧挨着一个,站的是荷枪实弹,威风凛凛的红卫兵战士和县中队的武装人员,他们把人们向车厢里面张望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车厢里是什么情形,人们从车厢外边是一点儿也都看不见的。就这样,行刑的车队偃旗息鼓,默无声息地从心急如焚,匆匆赶路前去为牛保国收尸的张妍身边一擦而过,折了回去。当时他们内部的人,除了少数几个头头儿以外,就谁也都弄不清楚这是因为什么原因了,只知道这个罪恶累累的地主兼反革命分子牛保国这回捡了个便宜,他地地道道地从阴曹地府里走了一回,就在前脚尖已经都触着了丰都城的门槛,后脚刚要抬腿跷过去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反正是有人生拉硬拽,把他从鬼门关给又拖了回来。你想,这多险啊!幸亏那辆绿色军用吉普车还来得及时,凑巧给赶上了;要不然,即使他牛保国有再大的冤屈,枪毙已够成了事实,以后谁再有扭转乾坤的本事,也就都无法挽回了。你想,生命属于人的可就只有一次呀,它要是一旦被剥夺去了,那怎么还能失而复得,死而复生呢?一切就都只能一了百了了,至于以后还有人能不能给你有再平什么反、昭什么雪,那也都只是后人用来宽慰生人的手段,对于死者来说,那全是空的,无济于事,什么用处都没有。
  这回事说到底,对牛保国乃只不过是一场虚惊,可惟独就是可怜了那个牛保民从山里给牛保国所娶来的,牛保国一辈子都不称心的胖老婆张妍。她一辈子饱经沧桑,尤其是这一回,把她不仅给吓坏坏了,而且还累失塌了。你想,一个弱女子,农村妇女,费尽周身力气,豁出命,吭哧吭哧地拉着一辆架子车,惟恐一步去得晚了,没能按时赶到枪毙牛保国的地方而把事情失误了,心急如焚地从孟至塬的庙东村步行十数里路赶到西岳庙的大门口,气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就又紧跟在行刑车队的屁股后头,穿行奔走于人多得密不透风的西岳庙街道上,没命地往刑场追赶。这时刻,她一门心思就是要及时赶到刑场,给她那男人牛保国按时收尸,最后一次再尽尽他们的夫妻情分,至于别人是以怎样的眼光看她,或者她身边再还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她都一概无心顾及。事情让她意想不到,承受不了的是,当她拼死拼活地循着行刑车轱辘在路上所轧的印迹赶到尽头时,那里竟然什么东西也没有,不仅没有牛保国的尸体,就连行刑时牛保国所流的一滴血都没有,甚至连行刑人行刑时在地上踩踏下的凌乱脚印都没找得着。
  张妍对此心里纳闷极了,惘然不知所措地朝四野望着,希望能找到一点点解答她心中疑团的蛛丝马迹。然而四周一片寂静,青山不语,绿水无言,一切似乎都在冷眼旁观,持以缄默。“这些红卫兵、造反派,把人究竟弄到哪里枪毙去了?”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这样寻思着,仍不死心,坐在地上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就又在左近四处胡乱寻找起来。
  她独自一个人往北,一直寻找到渭河南岸边,也没能找到与枪毙牛保国有关的丝毫线索。这回她的精神头儿彻底垮了,身上要一丝儿的劲儿都没得有,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起不来了,继而憋不住就放声号啕大哭起来,可是,在这荒无人烟的渭河滩里,你就是哭死,也不会有狗大个人来理睬的。她独个儿哭了一阵子,没办法,只好还得一个人又强打精神,拉起她来时所拉的那辆架子车,有气无力地慢慢往回走……
  
  第二十四章 血战无端(上)
  
  这场让人触目惊心、闻声变色,史无前例的运动以风驰电掣之势、雷霆万钧之力,一天比一天不断地迅猛深入着。它一开始先是文化领域中的争论,批判年轻的史学家吴晗所创作的《海瑞罢官》、《海瑞骂皇帝》两出戏,说其指桑骂槐,别有用心;然而谁知道随后很快就扩大了斗争范围,批判起被冠以“三家村、四家店”的邓拓、吴晗、廖漠沙来了,说什么《燕山夜话》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话。继而,这场运动又发扬“宜将乘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的乘胜追击精神,把斗争的触角伸向了教育领域。
  这场运动在学校里一开始是学生批判老师,接下来就是学生批斗学生。瞬间运动就又延伸向全社会,成了“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这就是这些人所标榜的“唯物辩证法”或者说“一分为二”。那时的牛德草正在高中三年级念书,在革命洪流的冲击下,他的勤奋好学自然没能幸免,被当作资产阶级“白专”道路的典型拉出来,挨批判。造反派批判他只专不红的资产阶级反动世界观,具体地说,所批判他的过错就是整天只埋头学习,不向共青团组织靠拢——只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这其实纯属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实际情况是牛德草多次向共青团组织写申请要求入团,而据他班主任说,党的政策规定上中农子女不接收其入团,一句话把他拒之门外。但是现在有谁能够站出来给他说这个公道话,评这个理呢!——他那班主任已经被他们那一伙都给打成现行反革命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哪来得发言权?说话还有谁信?原本和他关系很要好的那些同桌、好友,这会儿一个个变得睁眼都不认人了,高喊着“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的口号,手里拿着批判稿,义愤填膺地走上教室的讲台,振振有辞,毫不留情地在对他进行狠批猛斗。由于在此以前他还一直担任着学生干部,所以造反派对他还是法外开恩、手下有情的,在批判时没有让他去站那三条腿(缺一条腿)的板凳,而是让他坐在教室里自己的座位上,所以,他就首先不用担心会从那摇晃不稳的板凳上摔下来,被摔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了。但是他还是一气之下,就由学校回到自己的家,不也再到学校里去了。
  再接下来就是学生革命大串联,去北京天安门广场让毛主席接见。其实这些学生不远千里,迢迢进北京,与其说是让毛主席接见搞革命,还不如说是想借此机会想瞻仰瞻仰毛主席的伟大形象。他们串联一回来,举国上下立马就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四大”运动——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继之而来的就是造反派夺权,砸烂公、检、法,让他们所谓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靠边站,一切权力归红卫兵。红卫兵组织一时如雨后春笋,山头林立、门派各异,名目繁多,什么“听惊雷”呀,“鬼见愁”呀,“刺刀见红”呀,不一而足,应有尽有。这些造反派组织各执己见,惟我独尊,但有一点却是不约而同的,那就是这些造反派组织无不标榜自己无限忠于中国共产党,无限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无限忠于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无限忠于无产阶级革命事业。他们把这概括为“三忠于、四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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