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是昂头挺胸,两眼如炬,一步步地向县城走着,看不出有半点的畏缩犹豫。
现在马恩娃被关到华阴县的监狱里了,牛保国也正如他以前所说的那样,给马恩娃在县城里包了一家饭馆,按时按节地给马恩娃往监狱里送好饭、好酒、好菜,马恩娃想吃啥就给他送啥。马恩娃虽然身系囹圄,代人受过,但心里还是觉着牛保国这人不错,说话算数,做事讲义气,立志知遇之恩,生当衔环,死当结草。牛保国知道事情发展到目前这一步已经很棘手了,他为了尽快平息这件事,一刻也坐不住,整天跑来跑去,找门路、托人情、送厚礼,千方百计地想化解此事。可是,怎奈共产党地下党组织派到孟至乡接替赵锁子工作的冯铁生在积极地展开地下宣传活动,他让赵村的二愣子出面、带头,组织孟至乡的穷人,接连不断地到县城游行示威。他们高举着用白布做的大横幅,上面写着“杀人偿命、誓讨公道”八个大字,高喊口号,一再声明要替赵锁子讨个说法,伸冤报仇。他们把标语贴到了县政府门口,贴到了警察局的围墙上,进而贴到了法院里。县政府、警察局、法院看着他们人多势重,也没人敢出面干涉。共产党华阴县地下党组织又发动全县各乡、各保的劳苦大众,对孟至塬的群众运动积极声援、策应,在各处配合开展农**动,一时间把个华阴县闹腾得怨声载道,沸反盈天,街谈巷议。人们迟早一提起赵锁子事件,无不为之鸣冤叫屈;该怎样处治枪杀赵锁子的凶手,一时间成了人们议论的热门话题。马恩娃因涉嫌枪杀赵锁子而被千人指责、万人唾骂,臭不可闻。国大代表、参议员们也都纷纷向县长、法院院长呈文参议,陈述他们的看法,要求公开审判这一案件。人们这时的一致呼声是“一切依法,严惩凶手!”赵锁子是贼不是贼,偷没偷赵财东家的棉花,应查有实据;即使偷了赵财东家的棉花,该定什么罪,这些都是要通过司法部门的一系列司法程序的,比如侦破、起诉、审理、判决,予以认定,怎么能随随便便草菅人命,私自开枪就把人打死呢?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县长、法院院长对这事也不得不谨慎从事,不敢有半点草率马虎,更不要说做什么手脚了。他们循规蹈矩地审问枪杀赵锁子的“凶手”—马恩娃。马恩娃不要说,是条硬汉子,他不管警察局还是法院怎样过堂,三推六问,都一口咬定他是在押解赵锁子来县城的路上,走到一里胡同,赵锁子逃跑时,他一步冲上前去,抓住与之搏斗,没想到枪不知怎的给弄走火了,竟然把赵锁子给打死了。经他这么一说,竟把一起阴险恶毒的故意杀人案轻而易举地说成了在执行公务过程中的过失致人死亡。要是真的这样,那么他的罪就轻得多了,不管怎么重判,也判不了死刑。但是不论再轻再重,毕竟是闹出了人命,法院院长只好偕同县长在认为案情基本侦破清楚以后,就把此案呈文具报给了上级法院。上级法院依据司法管辖权限,不久就把枪杀赵锁子一案调由上一级法院审理了,枪杀赵锁子的犯罪嫌疑人马恩娃自然也就随之由华阴县监所被押解到同州府(大荔)的监狱里看管了。
同州府的监狱也和其它地方的监狱一样,给犯人的饭不仅全是用发霉腐烂的粮食做的,恶臭难闻,令人难以下咽,而且量还少得不行。每次给犯人所打的那么一点点儿饭,能够谁吃?让人吃了根本就压不住饥。所以每次饭时,看守把饭桶往牢房里一提,不等饭桶落地放稳,犯人们就一哄而上,乱争乱抢,看守拿着饭勺,紧打慢打都打不离。
马恩娃被押送到同州府监狱里的第一天,看守提着饭桶送饭来了,看见监狱里新增添了个罪犯,对这个罪犯的第一印象就很不好,觉着这人一脸的凶相,不是个省事的主儿,心里既讨厌又十分的戒备。他嚷着闹着给争先恐后的囚犯们一一盛完了饭之后,看见这个新来的囚犯—马恩娃还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丝毫都没有到他跟前来盛饭的意思,就皮笑肉不笑地走到他跟前,给盛了少半碗已经变味发馊的面条,蔑视地斜着眼睛瞅了瞅蹲在一边的马恩娃说:“给你的。”谁知道马恩娃对此连瞅都不瞅一眼,看守看着他这模样儿,禁不住就说:“你吃不吃?不吃我可就把它倒到一边去了。不过得先警告你,‘过了这个村,可就再没这个店儿’了。”马恩娃看着看守那盛气凌人的样子,没好气地抬起胳膊,使性子猛地一挥,就把看守给他递过来的那饭碗打落在地,与此同时嘴里还大声骂道:“我吃你妈的屁哩!你眼睛瞎了,难道心都死了?就说这也叫饭?这东西(饭)人能吃?”
这看守一点儿也不示弱,惊叫了一声说:“哟嗬,没看得来你这熊挨球的脾气倒还不小,蛮硬气的是不是?给脸不要脸—算你横!不过人么,只要一旦弄到这地方来了,我还就不怕他横。在这儿我也还没见过真正能称得上横的人!你不吃是不?你不吃了那感情好,我倒省事。要我看呀,你这熊东西是欠饿。饿上三五天后,我倒要看你还横不横?说实话,到时候恐怕你想吃了,老子还懒得给你盛呢。”
可怜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马恩娃吃不下监狱里那腐烂发馊的饭食,总以为牛保国一定会像在华阴县一样,按时按节地让人给他从监狱外面的馆子里,把好菜好饭乃至好酒送了进来。马恩娃这回错了,这一天他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又直等到下午,等得肚子里饿了,饿得简直都吃不消了,像天上打雷一样咕噜噜、咕噜噜直响,嘴里不住地直往下咽唾沫,也没见有个牛保国差来送饭的人影儿。这下马恩娃心里可着慌了,他不由自主地一个劲儿想起往日吃的那些香喷喷的酒饭来,想得嘴里直流口水,然而他越想就越勾引起了他那强烈的食欲,越想就越觉着肚子里饥得受不了。他心慌意乱,烦躁不安,急得不住地用头往墙上撞,手在肚皮上胡乱抓,然而这样不仅解决不了一点儿问题,反而越是这样,就越觉着饥饿得厉害。没奈何,他就竭力克制自己不去往吃的那方面想。谁知道越克制自己不去想吃饭,反而越想吃饭得厉害。他在监狱里左等右等,真是望眼欲穿,总觉着送饭的人快来得了,但就是不见给他送饭的人来。就这样从早到晚,整整地饿了一天,饿得两眼昏花,直冒金星,饿得他连腰都直不展了,两条腿软得撑不起了身子,往起一站,就头晕目眩—他肚子里好难受啊!可是,就是不见给他送饭的人来,他有什么办法呢?常言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更不要说他一天三顿饭,到现在米面还都没沾牙呢。(未完·待续)
第八章 恩娃坐监(下)
马恩娃他怎能知道,在这同州府,牛保国兔子没在旧窝儿里卧。他一被押解到同州府监狱,境况就与前大不一样了。首先是牛保国在华阴县有超人的活动能力,能呼风唤雨,有钱能使鬼推磨;可是一到同州地面,他就屎壳郎哭它妈—两眼墨黑了。在同州府的政界,他没有任何上层关系;同州府的监狱也比华阴县监所管理严得多,牛保国解数使尽,也无济于事,根本就没办法能插得进去手。于是牛保国就一筹莫展,束手无策了。一开始他还坚持让人往监狱里给马恩娃送饭,但屡屡送不进去,而被看守毫不客气地就给享用了,直急得他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加之华阴县距离同州府,路途不仅远,而且还隔着渭河、洛河两道河流,往来要坐车不说,还得几次倒换乘船,交通极不方便。渐渐地,牛保国也就像块儿白龙涧里的石头-被撞得没棱了。后来,他一看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饭也就不再给马恩娃往监狱里送了。这下可就坑苦了被关押在同州府监狱里的马恩娃。
饥饿难忍,石头难啃。更何况马恩娃人高马大,饭量过人,一个人一顿要能吃好几个人的饭食。马恩娃再是条硬汉子,严刑拷打他能挺得住,熬得过,可这肚子里的饥饿他还是扛不住的。很难想象,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吃得住这饥肠辘辘的折磨?这时候他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在关押囚犯的监狱里,有谁能知道他的内情,有谁会来体贴他的苦痛呢?他硬气即使能熬过眼目下这一天,但是明天会怎么样呢?能熬得过吗?再说了,这明天过去了还有后天,大后天……天哪!这哪一天是个头儿呢?哪一天他才能从这魔窟般的监狱里走了出去呢?—他现在还不得而知。“现在看来,事情并不像牛保国当初说得那样简单、顺利。”马恩娃实在忍无可忍了,他那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
第二天早饭时,号子的门打开了,看守提着饭桶刚一进门,马恩娃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想吃”的这一本能欲望使得他这会儿比谁都跑得快,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不管烫手不烫手,就迫不及待地想用手直接去抓饭,抢着吃。猝不及防砰的一声,看守手中的勺子就狠狠地打在了他的手腕上,打得他手不由自主地就缩了回来。可是饥饿驱使着他,求生的本能左右着他,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再一次扑了上去,抢饭吃。“滚你妈的蛋!”看守恶狠狠地飞起一脚,不偏不斜,刚好重重地踢在他那已经饿得干瘪了的肚子上,把他一下子就踢得躺在地上,抱着肚子嗷嗷叫,疼得直打滚。看守瞪着眼睛怒斥说:“好汉,你不是嫌饭不好,不吃么?这会儿省事了?我看还是饿得轻。要是再能饿上个三四天,你就彻底知道喇叭是铜锅是铁了。在我这儿就没见过真正称得起的英雄好汉—不信还邪门儿了。”这事要是发生在往常,就凭马恩娃那宁折不弯的火暴脾气,是怎么也咽不下看守踢他这一脚的气的,他非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变本加厉地扑上去,给他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尽兴地把看守美美揍上一顿不可,让看守看看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