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真是杞人忧天,”文渊哭笑不得的摇着头道,“母亲或许想要个小孩子过过瘾,从前她就说过我和文衡年纪太大,没意思。但父亲那人最怕麻烦,他才不会自己没事儿找事儿做。”
说难听点其实他养父的性子略薄凉,不可能发自内心的稀罕小娃娃,求子嗣只是对荣家的一个交代,这并不会导致他全身心的投入到养育小孩的过程中去。
“可我觉得,父亲在小事儿上通常都由着母亲做主。”妍冰依旧有些不爽,继而患得患失疑神疑鬼。
说完她又忽然一凛,心道:自己是不是孕期抑郁了?因为此刻肚腹渐沉,跟吹气球似的涨蛇疯快,耻骨痛得厉害,清晨起床时走路都觉得是一种煎熬,夜里也经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种焦躁状态下挺容易情绪不佳。
“你真的想多了,”文渊见她面色不好,赶紧上前握住她的手搂了肩,开解道,“父亲不会乐意让哭唧唧小孩子占用他妻子的闲暇时光。”
文渊确信当初养父正因为这缘故才收养半大小子——直接送去附学,根本不让他兄弟俩在家多待。母慈子孝什么的不需要,省得跟兴盛与李氏似的出岔子。
“嗯,也是啊。”妍冰听他这么说了也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而后暗下决心要调整好自己心态,快快乐乐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当夫妇二人在金秋时节乘马车抵达京城正门口时,妍冰这才发现——自己竟没想错,段夫人叶氏真是恨不得把她这怀胎六月的孕妇,以及肚子里的孩子都搁眼皮下放着去。
还未等入城她就派了人来接,部曲、丫鬟、管事、仆童,浩浩荡荡二三十位!
管事面呈书信一封,说是已经给文渊夫妇收拾好了一处偏院,让他们不用回自己小家,可直接过去入住。
“怎么办?”妍冰斜倚在马车内软榻上,沉着脸看向文渊。哪怕窗外夕阳正好,她都没耐心去看,满脑子只有往后会不会回不了家,这一个可怕猜想。
他却只盯着妻子挺着的大肚打量,脑子里有些发懵。因为妻子的肚腹显然比寻常怀胎妇人的更大,之前有医师说或许怀了双胎,但并不确定。
此时叶夫人也这么说,还直白道:“若是双胎,切莫让阿冰管家操劳,不如过来同住好有个照应。”
此时此刻文渊并未考虑养母要“抢孩子”之类的假设,他只是忽然想起了妍冰生母李芸,她不就是生双生子时血崩亏了身子吗?
当时虽救活了,可也没能熬过一年。管家权,养育权,乃至自由……与这一切相比,还是活命更重要。
文渊觉得自己完全无法去设想,这天地间若没了妍冰自己会怎样。总之,绝不可能像岳丈似的守着孩子娶了小姨妹就能自欺欺人和乐过日子。
“先去段府一趟,出远门回来理应向双亲请安,再一同用一顿晚餐。何况,父亲多半已经寻了御医等着给你问诊。”文渊在短暂的思索后做出了回答。
“请安之后呢?”妍冰看向夫君,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让雅香先回咱家去看看,拾掇拾掇——嗯,说不准暖香早已经收拾好了,”文渊握住妻子的手,像给她吃定心丸似的轻轻捏着,而后果断道,“若御医说你身体无碍我们就回家。”
“好吧。”妍冰无奈点头。
其实她虽很希望回家,可也觉得自己最近腰酸背痛睡不好,可不仅要管家还得琢磨知味斋的生意事儿,着实有些吃力。
若实在无法,也只能拜托叶夫人关照。
两人说话间便进了城门,过家门而不入,一路北行,往段家宅邸处,那位于皇城根的辅兴坊而去。
临近达官显贵居住地,越走路人越少,不多久,一行人就到了冷冷清清的崔家巷——因高门大户崔家本枝、旁枝人数众多,此地住了好几家人占据了小半个坊里而得名。
忽然间,赶车的荣十一竟听见前面拐角处传来了刀剑拼杀声,他赶紧喝止了浩浩荡荡欲往前走的自家队伍。
“郎君,是否改道?”荣十一看向文渊,如此询问。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嗯,你们懂的!
☆、第58章 风声鹤唳
短暂的犹豫中,前方厮杀声越演越烈,文渊唯恐出大事冲撞到妍冰,立即让荣十一驱车折返,换另一条路走。
远远离开再听不见争斗声后,他轻轻拍了妍冰的手背,沉声道:“你自己先行,我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这里距崔仆射家不远,若发生涉及京官的强盗杀人大案,理应归大理寺负责。”
他话虽这么说,心中一闪而过的却是一句话:富贵险中求,名利危中来。
当朝尚书令已经高龄即将告老还乡,大多时候只是摆设而已,有可能接替其位的尚书省右仆射崔承祖却正值壮年,从二品高官啊,或许就在前面正被人截杀?
即便不是他,换个别的有权有势人也一样,若能雪中送炭,甚至使个苦肉计略微挂彩……
鲜血必能洗刷部分宦官嗣子这一身份的污点,才能更好的往五品、四品上稳稳迈步。
文渊的这一通盘算并未告知妍冰,她虽不知情,但依旧很是紧张,在目送丈夫跳下马车时忍不住嘱咐道:“千万不要逞强!”
“放心吧,若情形不对我知道跑。”文渊给了她一个胸有成竹的笑,随即扎好衣摆,点了四名家丁催马疾驰前行。
妍冰紧张得小脸有些发白,文渊却是完全无所畏惧。什么凶徒能比得了他从前在汉中时遇到的?
十一岁时就因一袋金瓜子被好几名壮汉追杀几天几夜,能依靠的只有干娘这一弱女子,自己还带着拖油瓶幼弟,且仅有柴刀护身而已。
就这样年幼的他都能干掉一俩人做垫背,更不消说此刻还有上过战场的家丁守护。
逼近拐弯处一看,果然是崔仆射家的六七名从者在奋力抵抗一队蒙面黑衣人的突袭。
前者因遵守不得随意佩刀的律法,且并非出门狩猎而是寻常下衙回府,因而从者们均未准备趁手兵器,仅手持铜铁棍棒在奋力抵抗。
黑衣人们却是有备而来,大刀、双斧、流星锤等物齐齐招呼上去,使得崔家护卫个个均是浑身浴血在奋战。
文渊看着眼前杀得眼红的两队人马,竟一时恍惚忆起当初,在那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被人追杀的日日夜夜——因为,这一帮强盗与当初那些人一样,也操着汉中与广元口音。
“住手!”荣十二郎忽然扬声吆喝,立即唤回了文渊的神志。
他抬眼便瞧见已经有人提刀撩开了帐幔,正欲闯入马车中,顿时惊得一瞪眼。
下一瞬,他不假思索便直接搭弓射箭,暗红箭矢直冲恶徒后心窝而去,只噗一声轻响后即深深入肉。
那人因箭羽冲力往前一扑,随即便缓缓侧倒,掉下马车身亡。临去之前,他手中阔刀却不巧直直飞进马车,也不知扔到了何处。
文渊暂且还顾不得查看,只一面逼近恶徒,一面高声喝道:“大理寺荣文渊在此,何人竟敢朗朗乾坤当街作恶?!金吾卫即刻便来,还不赶紧束手就擒!”
一众恶徒却沉默不言,继续发狠似的向马车冲刺,以至于当下便有阻拦者倒地濒死。
文渊赶紧领人过去护着马车,给予强力支援。恶徒直至此时发现当真打不过有了帮手的崔家人,还意识到若继续僵持会通通丢命的可能,这才不甘不愿骑了马快速退走。
待一切尘埃落定,马车中却没传出任何动静。
“糟糕,该不会是……”文渊暗道不好,瞧着崔家人没一个能起身的,他索性自己快步上前撩开了那蓝底银白宝相花织锦帘子。
抬眼只见车中跪坐一身穿绯色于是年龄袍的半大少年,他正呆愣愣的抱着一名中年男子,双眼发直嘴唇微颤。
崔仆射身体弓曲下俯,呈现出对少年紧扣在怀的保护姿态,脸上还带着紧张而又关爱的神色,可惜他脖子已然被利刃开了一道大口子。
鲜血将马车侧壁喷溅得一片红色,哪怕少年伸手用力捂着,还不断的从豁口奔涌,漫溢出他指缝,浸湿了大半衣衫……
文渊沉默半晌,有悔有怜,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而后对那少年说了两个字:“节哀。”
崔承祖,统理六官执行各政令,也常劾御史纠不当之尚书省右仆射,只差个同中书门下章事之衔就能成为名正言顺丞相的差点迈入人生巅峰的男子。
却不幸在幼子眼前当街被杀,凶嫌只有一人被恰好路过的大理寺新任司直击毙,其余众人逃脱消失无踪。
如此大事立即震惊朝野,次日今上闻之大怒,当即罢朝,下诏全京城警戒、宵禁,命京兆府、京畿各县全力搜捕,甚至还派出了皇家私兵天承军。
整整五日,一无所获。
满城人心惶惶,女眷不再出门,众高品级官员均在允许范围内令家仆持兵器护送上下朝。
“你护卫也得增加,万一来寻仇怎么办?”妍冰看向丈夫真是又气又心疼又有些小得意。
气他不顾安危强出头去帮忙,心疼那个亲眼目睹惨状的少年 ,得意于自己男人文武双全又出了一回风头。
除了让丈夫小心之外,她自己则直接躺在了段将军府养胎,根本不敢回那随便能让人翻墙进去的,没几个护卫的小家。
“好好,增加,我待会儿就去找父亲要人手。”文渊连连点头——怀孕之人不能得罪,必须听她的。
心里却在盘算,人都已经杀了难道还想继续杀?其实不该警戒,该去守着城门与官道提防他们逃跑才对。
作者有话要说: 怀孕的时候是太后是小公举,生完就成老妈子了,嘤嘤嘤。
☆、第59章 拨开迷雾
文渊思量再三实在是不愿带太多从者招摇过市,与段大将军略作商议后,他出门时依旧只有荣十一、十二做随身护卫。
妍冰没两日就得知了这事儿,索性自己直接去找了丈夫养父——知内侍省事、辅国大将军段荣轩,嗯,他又升了一阶,从二品变正二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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