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因为感觉到营帐被掀开却久久没有听到动作,深思中的墨尘殇终于不悦地抬了抬头。一句“何事?”在见到对面的人时被生生咽下。
像是重复一个无数次的梦境般,她踏着千山万水来到他面前,额头应该还有细微的薄汗,脸上表情一定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害怕被大人惩罚时的无辜……不该是这样,满身风霜,鬓发微乱,白皙的小脸挂满纵横交错的泪水,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幻觉罢,他揉了揉额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低头继续研究手中的东西去了。
有脚步声在一步步靠近,是一双小巧的绣花鞋,朵朵红梅沾染些些泥土,无声地告诉他,鞋的主人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
他看到自己握着梅花钗的手微微抖了抖,呼吸有些絮乱,却始终不肯抬头。
绣花鞋在离他一米处站定 ,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她似乎犹豫了一下,已经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亦苒儿将筝儿安顿在床上躺好,拍了拍微痛的胳膊,转身正准备回到外间。墨尘殇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过来,正站在她,两眼直直看着她,手中甚至还握着的是那只被她摔碎黏补好,然后又故意掰断的梅花钗。此刻,它安静被他握在掌心,隐约可见那条再次被修补好的细缝。
如此近距离看他的脸,她心中那股酸涉更加明显。俊挺的五官早已没了以前那股子漫不经心,取而带之的是经过世事变化后由里向外散发出的一种忧郁,一种让人一靠近没由来感到一阵心疼的沉郁。
她伸出手,下意识像要抚上他的额头。
他像见鬼般倒退三步,躲避她的碰触,摇了摇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大叔……”情不自禁,她唤了一声。
他整个人犹如雷霹,四周的雾气随着她这一唤缓缓散去,这一次,他看着她,听到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响起:“亦苒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在确认。
“是我。”她用力点了点头,满是泪水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声音轻如蚊虫:“我好想你!”
墨尘殇高大的身影石化般站在原地。这种温暖,是他期盼以久,可是,以往的经验告诉他,现在有多温暖,随之而降的冷冰就会有多残忍。
他轻轻拿开她环抱在腰上的小手,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地问:“你来做什么?”语毕已经转过身。朝着远处的书桌走去,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效防上次孤身闯入康国军营谈判?孤告诉你,孤不是康王,不吃你这一套。回去告诉你们的周王,利用女人和孩子,是孤最瞧不起的。”这些话说完,他整个人已经走到了书桌帝,却没有坐上属于他的宝坐,只是用手撑着桌面,头微微低着,颤抖的身体似乎正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亦苒儿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在他面前,她凡事总显得慢半拍。等理解一点他的意思时,整个人已经到了他身后,声音有些闷闷的:“是汣汣汣带我来的。”
这一句,原意是想解释她不是轩辕轲派来淡判的,谁知弄朽成拙。到了墨尘殇耳中完全是另一翻意思。他的脑海里浮出汣汣离开时的画面,她说:既然你如此不待见我,我离开便是,只是离开前我再为你再做最后一件事,以后,你我俩不相欠罢。
“你怎么了?”亦苒儿见他久久不回答,手又一直撑着书桌,青丝散乱披下,整个身子还在微微颤抖着,伸出手就要去扶。
他一把推开她的手:“你可以走了!”
因为最近一直在赶路,她的身体本就有些虚弱。被他这么毫无预兆地用力一推,下意识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去。手直觉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经过书桌时,碰到桌面的笔筒,笔筒一倒,里面的画卷哗啦啦滚落一地。
听到她的尖叫,他的手已经快过大脑一步,一把抓住了她不稳的身子。
身后是一地的画卷,每一副画上都是她,有轻盈微笑的她,有调皮捣蛋的她,有发呆深思的她,甚至还有生气嘟嘴的她……
一副副,一卷卷,整个世界全是她的影子,铺满一地。亦苒儿一脸惊讶地看着这些画卷,以及画面上的自己。缓慢地转过头,他单手扶着她,脸上是青筋爆起的愤怒模样,微微鼓里的眼睛里燃烧着一丛丛火苗,似乎恨不得将她烧化。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他握着她腰的手微微一用力,她整个人被迫贴向他,唇就这样狠狠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与君重逢(下)
这一吻吻得突然,也吻得异常痛苦。她甚至能感觉到他从唇齿间传递出来的苦涉与痛苦。抚在她腰上的大手更是肆无忌惮,死死禁锢着她,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娘亲……”两人正吻得难解难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不满的嘟囔。
亦苒儿警觉,立即一把推开了墨尘殇,脸色娇红转过头。
床上的小丫头已经醒了,并且坐直了身体。小手揉了揉双眼。透过薄薄的细纱看向外屋的两人,一脸的无辜唤了一声。
墨尘殇也微微放开了她,只是双手依旧死死抓住她的双手不肯放。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心里浸出的薄汗。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床上的小丫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煞是好看。
亦苒儿有些尴尬地挣了挣手,想挣脱他的束缚,去安抚床上的小丫头。无奈,却被他握得更紧,跟本不肯让她离开分毫。
“你还回来干什么?”他两眼直直看着她的侧脸,咬牙切齿般问。“就不怕我用尽手段将你囚禁在这里?”愤出的火热气息一波一波洒在她脸上,她刚刚恢复一点颜色的脸颊瞬间又被染上一层胭脂般的红晕。
“孩子……”她躲避着他的目光,轻声提醒。
小丫头正襟危坐在床上,不知回避地看着这一幕,小脸尽是好奇。那个人好高好大,他握着娘亲的手,似乎有些生气。还有那洒落一地的娘亲,看得人眼花撩乱。
“既然这么担忧那个孩子,为什么还要跟着汣汣回来?”墨尘殇嘲讽。“你就不怕我虐待她。”握着她的手更加用力,就是不让她过去。
亦苒儿抬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你敢!”
墨尘殇听到她这句略带警告与怒火的话,整个人愣了愣。随即像霜打的茄子般,刚刚的盛气凌人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语气里带着认命:“你说的对,我的确不敢。因为我爱你,所以注定他输给你。”但是,好看的嘴角笑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既然你选择回来,就应该知道回来的后果,而我刚刚已经给了你离开的机会,你自己没有把握住,以后,就算他拿整个周国来换,我也不会放你离开。”
亦苒儿简直觉得有些莫明其妙。他说爱她,她很开心,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个字眼,不触动是假的。可后面那番话,包括从她踏进这间帐篷就一直跟她闹别扭般的对话,那些话,她是一个字也没有听懂。不由得疑惑地皱了皱眉,问他:“你是墨尘殇吗?”
坐在床上的小丫头,仰着一脸的纯净,一下子看看这个,一下子又看看那个。看了半响,总算发现是那个个子高高的男人禁锢着娘亲不让她来看自己了,气不来一处来。迅速爬下床,连鞋子都来不穿,赤着双脚踩着一地的娘亲来到两人面前,仰头,满是敌意地看着高高在上的男子,又轻轻拉了拉亦苒儿的衣袖,轻唤了一声:“娘亲,你们在干嘛?”
亦苒儿转过头,下意识就要蹲下身子去抱小丫头,却被墨尘殇无情地拦住了,他说:“不要管她!!!”语气带着压抑的难受。
亦苒儿一听这话,心里就来气了。指着他的鼻子:“墨尘殇,你什么意思?”她怎么就觉得他非常非常不待见这丫头呢,如果他不喜欢,直说,她可以马上带着小丫头离开。久别重逢的气氛荡然无存。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们的相处方式在外人看来也有些奇怪。
墨尘殇这边也来气了,松开她的手,微微弯了弯身子,反问:“我什么意思?你当初一声不响留下简单的三个字说走就走,现在觉得无聊了,觉得周国不好玩了,又一声不响地跑回来。亦苒儿,你到底当我这里当作什么了?”
她愣愣看着他,脸色越发苍白起来。
他却只当不见,狠狠扭了扭俊眉:“好吧,你喜欢玩,没关系。只要你回来,我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你还要我接受……”用手指了指一旁的小丫头。“接受你同别人生的孩子,亦苒儿,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他语速说得又快又急。亦苒儿听完后,愣了半秒,又将他的话在脑海里重新过滤了一遍,然后才后知后觉反映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突然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弯下了腰,蹲下了身子。难怪他这么别扭,从她刚进帐篷就一直跟她闹不愉快,真是,一直说她像个长不大的小丫头。这男人要是闹起别扭来,才真的同孩子一般,这么幼稚,幼稚得可爱。
明明就是想她的,瞧这一地的画象,就是最好的证明。偏偏还要说出什么“你可以走了”的混账话……
墨尘殇被她笑得有些心慌了,意识到自己刚刚由于情绪失控话说重了点。不由得也弯下了身子,“苒儿,你怎么了?”
亦苒儿抬起头来,还在笑,眼角却又泪花。
“苒儿,你别吓我,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说那些重话,我只是……只是……难过,嫉妒,我……”
亦苒儿一直笑,一直笑,笑出了满脸的泪水。这才拉着他的手,逼他将眼光放在一旁的小丫头脸上,小丫头也蹲下了身子,皱着眉看着这一哭一笑的两人,那严肃的神情,与他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墨尘殇,你自己看,她到底是谁的孩子?”
墨尘殇狐疑地看了一眼亦苒儿,然后第一次将眼光落在小丫头脸上,注意到她的长相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