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格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抖一下,平视前方,权当听不到胤禔的趾高气昂。
胤禔本没打算走这一趟,原是明珠特意劝说,军营里的将士们都看着,他这位前军副将明面上一定要做出样子,装病不见也就避得了一时,反而惹大家轻视。更何况太子是代表皇帝而来,看不惯太子,可以理解,可公然不理会太子,岂非藐视皇帝?
本就不乐意,这下耀格又硬气跟前,不理会他的吩咐,胤禔不好冲胤礽发火,遂转向耀格,挥拳直冲耀格面门而去。
耀格岂会白白挨打,吃疼是小,失节是大,丢的可是毓庆宫的脸面。就在胤禔的拳头夹带烈风挨近之际,耀格瞅准时机旋身而闪,跃到胤禔身后。反倒是胤禔自信过头,以为耀格不好回避,会硬生生吃下拳头,所以冲过去的势头太猛。待耀格闪开后,胤禔失去平衡,往前趔趄两步方站稳身体。
难堪不言而喻,胤禔的气怒愈发烧灼,转过身就摆开架势欲与耀格结结实实打一场。
胤礽“啪”地一声拍下手里的书,声音不轻不重,“耀格,你先下去,正好我也想与副将军叙叙旧。”
虽进门来胤禔就故意自称“本将军”强调自己在大营的位置,与胤礽划清界限。可当“副将军”的称呼出自胤礽口中,胤禔却怔愣住,反倒不适应起自己的身份。
耀格出去后掩上帐门,没了外人,帐内的气流似乎变得单一了,帐外的是非也好似被阻隔在外。
胤礽仍旧坐着,不过抬起头细细打量起这位年长自己两岁的皇长兄。
“好久不见,大哥。”
听得胤礽换了称呼,胤祉犹如被倒扣一盆冰水,不由打了一个冷战。
胤礽淡然自若,“大哥出征在外,条件艰苦,辛苦了。”一口饮尽渐凉的奶茶,胤礽放下茶碗,“坦白说,这奶茶我还是没适应过来。大哥以为如何,喜欢喝吗?”
“还,还行,习惯了。”说不出的局促叫胤禔有些不自在,“二,二弟,汗阿玛的身体好些了吗?”
胤礽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皇阿玛已无大碍,痊愈在望,大哥不用担心。倒是大哥亲往古北口调集军粮,操劳过甚,反叫身体累坏了,现下心口舒坦些了吗?”
胤礽不提也罢,一提却又是字字戳中胤禔的郁闷。胤禔横眼瞪向胤礽,口气不爽,“比不得二弟的清贵高姿。我这样的副将,说难听了,连发言质疑的权利都没有,挂个名头而已。能摊上调集粮草的差使,都算是伯父给脸,免得我闲疯了。”
身在皇家,皇子们都是娇儿,无论脾气冷热动静,一个个的骨子里都生就傲性。同是骄傲的姿态,胤禔则傲在言谈举止,而胤礽却是气场韵度。终其一生,胤禔也没修炼成老谋深算,胤礽的睿智也只是局限学问、政务,而非人情世故。
既然熟知胤禔的脾性,胤礽也无需拐弯抹角,“大哥,你应该知道伯父的决定也就是汗阿玛的指令,你无需再与伯父起争执,配合伯父调兵遣将即可。”
胤礽指向舆图,正色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与噶尔丹一战势在必行。噶尔丹能排除异己登上漠西的汗王,绝非侥幸,他确实是聪明能干且狡猾多计,万不可掉以轻心。皇阿玛筹谋许久,为的就是一举歼灭噶尔丹,以绝后患,我们都应该细心体会才是。”
夜深人静,凉气渗透帐毡袭来,胤礽习惯性拿起茶碗。本想是借助热茶的温度添一丝暖意,孰料茶空碗冰,寒凉撞进掌心。
“大哥,夜凉更深,你早些休息吧。来日方长,你来我往的拉锯往后推一推,我们有的是时间过招。大战在即,正是同心协力的时候,切莫在军营里引起人心浮动。”
胤礽勾起指尖往茶碗上弹了一声清脆,目不斜视,正对胤禔,“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可是如此,大哥?”
依着从前,胤禔自是看不惯胤礽这副从容渊识。在他眼里,胤礽就是惺惺作态,摆皇太子的架子。可今晚,胤礽的一字一句好似蕴藏已知,从容的神态中精芒跃动。
胤禔想出言相争,却又不知如何说起,找不到合适的语句表达。
从古北口回到大营后,胤禔一直想不明白胤礽为何就绕开古北口去了皇父的行宫。提前出现在汗阿玛跟前不说,还没日没夜端汤倒水地伺候着汗阿玛,结果不仅博得汗阿玛的欢心,还居然被派到大营代表汗阿玛见使团。一桩桩一件件,胤禔真就觉得被一把无形的钝刀来回割据,疼得他咬牙切齿。
可胤禔再难受,他也不能发泄出来,装傻充愣还来不及,哪儿还能主动挑出自己设计下的那些勾当。还好,那帮喀尔喀劫匪没有一个人走出青山峡谷,估计都已被杀了,倒省得自己出手露出蛛丝马迹。巴林部那边也没见郡王如何,得到的消息都是正常调集军队,没有异常。
只要胤禔自己暗自咽下自搬石头自砸脚的疼痛,那么事情算是不了了之,可以这样翻过去了。
站着,想着,胤禔觉得身上的凉意越来越浓,不由怀疑起自己的身体不会是扛不住要病了吧?
“二弟,我回去了,你随意。”丢下这么一句,胤禔返身而出,倒像是一阵又一阵的秋凉驱赶着他,催得他脚步匆忙。
☆、第11章 诱敌深入
噶尔丹派来的准噶尔部使团不到二十人,以防对方窥视军情,裕亲王早已下令,提前在大营北侧边沿另立几顶营帐,供对方暂时休住。
正式会晤时,胤礽端坐大帐正中主位,依蒙古族以西为尊的传统,领使率四名代表落座胤礽右侧西位,而左侧东席则依次是裕亲王福全、皇长子胤禔、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领侍卫内大臣佟国维、都统佟国纲、内大臣明珠。
索额图回来的正是时候,巴林部调集的军队也在郡王鄂齐尔次子乌尔衮的带领下一同到达。若论谈判,索额图、佟国维、明珠都是当仁不让的老油条。不过此番谈判代表皇帝而来的是太子,同一个营帐中上有胤礽,下坐胤禔,表面上向来中立的佟国维选择沉默,出席权当背景。明珠自然也是片语全无,只要胤禔能沉住气坐到结束,他已是心满意足。
索额图则不同,满面红光,如沐春风,一人独挡问答,巧舌如簧。
领使表述其厄鲁特军攻入喀尔喀的部落也是情非得已,达…赖…喇嘛的使者在喀尔喀不被尊重,他们岂能坐视不理。故议和第一条件,清廷要交出喀尔喀土谢图汗等部汗王,由噶尔丹处置。
“喀尔喀诸部已被厄鲁特军打得七零八落,被迫举部内迁我大清境内,本非深仇大恨,何至于要做到赶尽杀绝的地步。”索额图捏住下颚的花白胡须,“如今你厄鲁特军都追到了我大清境内,连累我境内牧民蒙受浩劫,尔等又该给我大清一个什么样的说法呢?”
领使当即狡辩,其厄鲁特军接近大清漠南边境时,是清廷尚书阿喇尼率先出兵攻打他们,他们才不得已南进回击。
索额图不慌不忙反诘道:“阿喇尼是仓促了些,可当时尔等来势汹汹,是敌是友如何分辨?倘使我大军杀气腾腾挥师准噶尔部,尔等还能热情迎进,把酒言欢?自尔等入我境内以来,我军一直保持克制,未曾与尔正式兵戎相见。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凡事以和为贵,且瞧瞧家园牧场一片满目疮痍、尸遍荒野,不由让人老泪纵横。”
话到此,索额图竟还眼含泪光,语调哽咽,帐内的气氛弥漫着一股幽怨哀愁。
领使语塞,自己说一句,就能等来索额图十句,口舌之争,显是说不过索额图。这时,紧邻他而坐的年轻人一不小心洒了些茶水,领使关切地看过去时,收到了对方眼神的暗示。
领使放弃与索额图争辩,转向胤礽,希望胤礽给出明确答复,清廷是否交出喀尔喀部逃亡大清境内的汗王。
耳听目视的胤礽已把那位年轻人看似不小心的举动收入眼中。年轻人看着比耀格大不过几岁,面庞饱满,宽额细目,虽面无表情,眼神却坚定有力。
胤礽突然生出想法,或许这人才是使团的核心人物。
会晤前,胤礽已经与索额图达成共识,胤礽不能给出任何承诺。
“皇父亲临草原,本欲亲自接见汗王,共议和好。只可惜病体不济,遂遣我先行给噶尔丹汗王送来牛羊牲畜以表诚意。至于交出避难我境内的汗王,”胤礽面露难色,“此事非同小可,皇父不曾交代于我,我做不得主。”
领使与年轻人交换眼神,领使便说明由于准噶尔内部发生内乱,过冬营地如今被占,噶尔丹的军队无处可去,大清是否愿意暂时收留他们,且协助噶尔丹平乱收回漠西营地。
准噶尔的内乱本就有清廷的暗中相助,否则噶尔丹何至于失去根据地,没有补给,不得不冒险南下。
胤礽心里清楚,嘴上却迂回绕开,“准噶尔部是独立自主的部族,并非我大清辖内。清廷若出兵远征漠西,师出无名,岂非有干涉别国内政的嫌疑,倒叫我大清落得居心叵测的欺弱之名。当然,你我友好,帮助肯定是少不了的。如何帮?这个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若说今冬收留尔等,请问,尔等不是已经在我境内了吗?”
领使还未出声,索额图立马接过话来,“皇太子已经言明,此来只为求和,避免操戈相向。我大清皇上英明睿智,定会给尔等一个交代。不过,这个交代还需汗王亲自而来,有何条件当面协商。尔三万大军在我境内逗留已不是一天两天,我军也一退再退再无可退,如此诚意,汗王若还执意兵戎相见,未免寒了吾皇一片好意。”
“阿嚏”一声响亮的喷嚏,索额图拿出手帕擦擦口鼻,“君可见凉风扫过的秋原,渐渐泛黄,转眼冬至,粮草必然不济。不知来使可否给个明确的答复,还望汗王早做决定啊!”
领使答不上话,低头饮茶,视线斜向身旁的年轻人,却见年轻人的目光直冲对面。
胤礽一直留意那位年轻人,自是也跟随扫眼过去,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