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夫特心里打的也是同样的算盘。他自己要是去了,万一牺牲的话,侦察排肯定就要向后转。“我看恐怕还是马丁内兹去最合适。”
侯恩点点头。“好吧,那就派他去。明天早上咱们再作决定。你顺便跟他说一声,让他一回来就来把我喊醒。”侯恩看了看表。“这就要轮到我放哨了。叫他临走前先来跟我打个招呼,免得发生误会。”
克洛夫特四下里一看,借着月光认出了马丁内兹的毯子。他瞅了侯恩一眼,这才走到马丁内兹身旁,把他叫了起来。少尉则管他爬上山头,换岗去了。
克洛夫特向马丁内兹交代了任务,然后压低了声音又补上一句:“要是看见有日本兵宿营,就设法绕过,继续前进。”
“明白了。”马丁内兹已经在系鞋带了。
“只要带把短刀就可以。”
“好,我大概过三个钟头回来。谁当班放哨请跟他通个气,”马丁内兹小声说。克洛夫特抓着他的肩头好一会儿没放。马丁内兹微微有些哆嗦呢。克洛夫特就问他:“你行吗,伙计?”
“行,没问题。”
“那你听我说,”克洛夫特嘱咐他。“你回来没见到我,先什么也不要对谁说。要是少尉那时已经醒了,你就对他说什么情况也没有,明白吗?”克洛夫特觉得嘴都好像张不开了,违抗命令真是提心吊胆啊。不光是违抗命令呢,心底里还另外有一种意思,只是至今还没有透过一丝风。他费劲地嘘出了一口气。
马丁内兹点了点头,为了活动活动麻木的手指,他两手一会儿握紧一会儿松开。“好,我走了,”说着他就站了起来。
“你是个好样儿的,‘日本崽子’。”在黑暗里悄声密语,自有一种森然可怖之感。四下躺着的仿佛都是死人。
马丁内兹把自己的枪用毯子裹好,以防受潮。枪不带了,就搁在背包上。“没问题,山姆。”他的声音带着那么一丝颤抖。
“好,‘日本崽子’。”克洛夫特看着他跟侯恩说了几句话,出了洼洼,就往白茅草里一钻,沿着大山的参天峭壁,向左而去。克洛夫特擦了擦前臂,似有所思,一会儿才回自己的地铺躺下。他知道,不到马丁内兹口来,自己就别想睡着。还是躲不掉啊。好容易作出了决定,转眼又取消了,结果一连串的问题还是原封不动摆在面前。侯恩两肩一耸,做了个苦脸。要是马丁内兹回来报告山口里没有日本人,那么天一亮队伍就得往前开了。他轻轻搔了搔胳肢窝,呆呆地望着下方的山谷和四外荒凉凄寂的同奋。风吹过山沟,拂过高高的自茅草,直上山头,一路萧萧有声,好似远处有浪涛拍岸。
他错了,他这是骗了自己,骗得也着实希奇。这何止是对克洛夫特让了步,他是又一次对自己屈服了。这么一来,情况就更复杂了,就凭自己那么几条理由,已经无法自圆其说了。什么“不惜耍些花招”,什么“何妨找些巧方儿”,都已经无法解释了。他是明知故犯,他明知道要是马丁内兹回报说没有发现日本人的话,天一亮自己可是要进山口的。
等将来回到了驻地上(如果还回得了驻地的话),不如辞官不做算了。那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光明磊落,对得起自己。侯恩又搔了搔胳肢窝,感觉到心里有些不乐意。他不想把官儿丢掉,当然这样也才符合他一贯的心理。辛辛苦苦读完了候补军官学校,起初拿肩章上的“杠杠”不当回事,总是满不在乎,可是时间一长“杠杠”就扎了根,成了左右自己看法的重要因素了。久而久之,要他不当这个官就像要断他的手臂一样了。
他知道不当官也不会好过。不当官就只能当兵,当一名小小的列兵;不管派到哪个部队,那里的弟兄迟早总会知道他当过军官,那就只会招他们的憎恨,不光是恨他,连他有官不做都会引起他们的不满,因为他们自己有意无意之间都有那么个当官的想头,他这一来岂不是没了他们的冷水?他当小兵的话不能不考虑一下后果:当到头都不会有个身上干净的时候,当然更别想有舒心日子过了。等着他的是一身的乌糟、无穷的苦恼,要说能让他有什么新发现的话,恐怕不会有别的,无非是让他看清楚:他也跟别人一样,可以纳入那么一把一级畏惧一级的梯子。
可是问题也就在这儿。他一向采取逃避的方针,为的就是不愿意担惊受怕,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弱点,不愿意承认自己也是一个人,可以被人凌辱。有句俗话说:‘追人不如被人追,”现在他算是有些体会了,觉得这话确有道理。
将军对此会表示什么意见,不说他也学得上来:“罗伯特,这话妙极了,类似这种美妙的鬼话眼下最吃香了,就好比胡扯有钱人不能上天堂什么的。”说到这里将军准会一阵大笑,再补上一句:“可你知道,罗伯特,真正上天堂的,偏偏都是有钱人。”
将军这人真他妈的鬼透了!这话侯恩也不知骂过有多少回了,骂中有怨,有恨,恐怕还有些无可奈何,可其实这并不是将军他无所不知。你只要一旦接受了他的观点,觉得人果然都是王八蛋,那以后听他的一切言论,就觉得无不顺理成章了。逻辑,是说一不二的。
然而历史则不然。不错,历史上许多伟大的理想都磨掉了锋芒,迁就了现状,改变了性质,就是办了些好事,其动机也往往是不善的,但是看历史演变的结果,倒也不全是那么糟糕,本来应该打败的仗有时也会打赢。若是按照逻辑来推断,世界本来早就应该成为法西斯的天下了,可是世界却至今没有变色。
底下的山谷里微微有些响动。他把枪一提,紧紧地盯着草影里看。稍过会儿,便又悄无声息了。不知什么缘故,他的心里却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希望渺茫啊。种种不良势力、种种政治机器对人们的压迫,总是在一点一点不断增加;随着每一种新武器的出现,力量对比上的差距也在一点一点拉大。光凭道义怎么能同炸弹抗衡呢。连革命的手段都发生了变化,现在要取得革命的成功就必须以大军来对付大军了,不然休想。
如果这世界成了法西斯的天下,如果卡明斯真要得了志,他侯恩要对付他们,小办法还是有一个的。恐怖活动总还是可以搞的。不过他要搞的是干净利落的恐怖活动,决不蛮干,不用机关枪,不用手榴弹,不用炸弹,不胡来,不乱杀,只要刀一把,绳一根,几个老手,先开一张名单干上那么五十个,干掉五十个再干五十个。同志们,咱们可要一致行动啊。他作了个苦笑。老是五十个、五十个的干下去,干到什么时候是完呢?这不是个办法。起不了什么作用的。不过是找点事儿做做,扬眉吐气一下罢了。今儿晚上咱们的打击目标是卡明斯大元帅。
啐,想入非非!
想来想去还是无计可施,不过历史上恐怕也有过若干时期,就是这样一筹莫展的。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只能坐等法西斯来搞个天下大乱了。
可是不行啊,这样太消极了。不管怎么说,总不能就此不加抵抗吧。把军官的职位辞掉,这样的事总还应该可以做到吧。
哈哈,侯恩成吉河德了!资产阶级自由主义分子啊!
可是尽管如此,等归队以后,这桩小事他还是非做不可。要是探究一下原因的话,他这原因恐怕是不大干净的,但是带领队伍如果居心不善,那就更卑鄙了。他不干的话,大不了侦察排落到克洛夫特的手里,可是他如果干下去,自己也会变成又一个克洛夫特的。
到形势实在险恶的时候,左翼在政治上的分歧也许是会搁起来的。
这年头无政府主义已经吃不开了。
马丁内兹充分利用峭壁投下的阴影作为掩护,在茂密的草丛里一口气走了有两三百码。他一路走,一路弯弯胳臂,拧拧脖颈几,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刚才跟克洛夫特说话的时候,他还是似醒非醒,至少他并没有领会那些话内在的含意。给他的指示、任务,他都听明白了;克洛夫特对他有所吩咐,他也知道,而且自然遵命照办,至于这到底搞的是什么名堂,他可就没有去琢磨过。他当时也并没有感到只身一人夜入情况不明的异域有多危险,有多离奇。
'正文 第121节'
现在脑子渐渐清楚了,这些他当然也都渐渐看明白了。那太蠢了吧?他起先也有些疑虑,可是马上就把怀疑都丢在脑后。既然克洛夫特告诉他得这么办,那明摆着就得这么办。他把耳目放机灵了,精神也打起来了。一路走去轻巧无声,每一步都是脚跟先着了地,脚尖才轻轻落下,在草丛中穿缝觅隙,尽量减少沙沙的声响。二十码外是决难发觉有这么个人在悄悄走来的。可是尽管如此,他行进的速度还是不慢;他仗着丰富的经验,下脚宛如爪子抓住地面,踩不到碎石枯枝,着地又是那么把稳,没有一丝声息。看他的行动,简直不象个人,倒是更象一头走兽。他内心战战兢兢,可是这战战兢兢却帮了忙,因为他怕面不慌,只要眼有所见,心有所觉,他反倒是全神贯注,格外在意。他以前也有过莫名其妙如发歇斯底里的时候,在运兵船上有过,搭登陆艇登上安诺波佩岛时有过,其后也还发作过多次,可是眼下这种战战兢兢的心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此刻要是再叫他挨上一顿炮轰的话,他就得垮下——每当他身处这种眼睁睁无能为力的境地,内心的恐怖总是一发而不可遏止,不过现在他却是独自一人在执行任务,他执行这种任务比谁都有办法——这就使他有了力量。其实在他种种想法的背后,他还想到了自己这一年来完成的许多侦察任务,一桩桩一件件,都使他看到了成功的希望,增添了信心。马丁内兹可是侦察排里的第一把好手哪——他内心得意地回味着这么句话。这话是克洛夫特有一次亲口对他说的,他一直忘不了。
二十分钟以后,他就到了白天遇到埋伏的那道石梁外。他蹲在后面的林子里,朝石梁那儿细细打量了好几分钟,才又继续前进。一到石梁下,他又对前面的开阔地和日军部署火力点的小林于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