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张彩票押了几个钱?
三分钱。
那你的奖金就是二十一块咯?怎么着,你以为二十一块钱就能叫我们破产啦?他哈哈大笑。半个子儿也不会少你的,老兄。
(那只手还是抓着他的前臂不放。)我今儿晚上就要,先生,我想喝一杯,都快瘾死啦!
波兰克叹了口气。哦,老兄,你拿一块钱去。明天兑了奖还给弗雷德就是。那人接了钱,望着手里的钱半信半疑。你真够朋友,先生。
好啦好啦,老兄。(他一端肩膀,甩掉了那人的手,就穿过店堂,出门上车。)在去下一站的路上,他不住地摇头,心里感到无比轻蔑。
小家子气!中了二十一块钱的彩,就只当我们要张罗三天三夜才还得清他的债,这傻瓜蛋:哼哼!为了二十一块钱东钻西钻,也有这样没出息的赌鬼!
哈罗,妈妈,你好吗?卡西米尔的好妈妈呀,你好吗?
妈妈疑心重重的目光从门缝里张了好一阵,才认出他来,于是就把门开大了。孩子,都有一个月没看到你啦——她用波兰话说。
两个星期,一个月,还不是一样?你看我这不是来了吗?一点糖果,给!(看到她脸上疑惑的神气,他皱了皱眉。)你的牙齿还没有去补吗?
妈妈耸耸肩膀。我买了点东西把钱用掉了。
哎呀,妈呀,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去补呀?
我买了几块衣料。
又是给玛利买的?
大姑娘没出嫁,总要做几件衣服吧。
唉!(玛利已经走了出来,冷淡地向他点了点头。)你近来在干些啥呀,还在吃闲饭吗?
不许你胡说,卡西米尔。
他拉了拉背带。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嫁人,让妈妈也轻松点儿?
因为男人都象你,你们都是安的一个心眼儿。
她想要去当修女——妈妈说。
当修女?我的老天爷!他把姐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当修女!
史蒂维认为恐怕也只能这样。
他平心静气地瞧了瞧姐姐瘦削憔悴的脸儿、眼眶下发黄的皮肤。是啊,看这光景恐怕也只能这样了。轻蔑的心理又在他胸中合动了,轻蔑中还隐隐有些可怜。妈妈,那我可就托她的福了。
你这个无赖——玛利骂了起来。
别嚷嚷——妈妈说。好吧,孩子,既然你愿意托她的福,也就是了。
唉!(都怪自己。怎么好说托她的福呢。)好吧,就当修女去吧……史蒂夫怎么样啊?
他干活够辛苦的。他的小儿子迈盖又病了。
我改天去看他。
'正文 第127节'
你们兄弟姊妹几个,要互相团结才好啊。(两个已经死了,余下除了玛利和卡西米尔以外也都男婚女嫁了。)
是啊。妈妈这屋里的开销都是他负担的:东一张西一张的抽纱碗垫、簇新的软垫椅、五斗柜上的烛台,都是他买来的。可是这屋里总有股说不出的灰溜溜的味道。嗨,不好受!
你说什么,卡西米尔?
没什么,妈妈,我得走了。
你还才来呢。
对,我知道。喏,这几个钱你拿着。你的牙齿千万去补一补,好不好?再见,卡西米尔。(这是玛利说的。)
啊,再见,亲爱的。他又瞅了她一眼。要去当修女?就去当呗。祝你幸运啦,亲爱的。
谢谢你,卡西米尔。
对了,我也有些小意思送给你。收下吧。他往她手里一塞,就匆匆出了门,下楼而去。看见几个顽童正在撬他汽车上的轮毅盖,他赶紧把他们轰开。还剩三十块钱。要维持三天可不大容易呢,近来他在“左撇子”家里打牌老是输钱。
波兰克耸耸肩膀。是赢是输,反正看运气吧。
他一把推开了坐在他膝头上的那个“黑里俏”的小女人,懒洋洋地走过去跟“左撇子”和卡勃里斯基帮的那位好汉相见。宴会上请来的四人乐队乐声柔婉,茶几上早已泼上了好些酒。
有什么见教,“左撇子”?
我请你来见见沃利·博勒蒂。彼此点了点头,寒暄了几句。
你是个可靠的人,波兰克——“左撇子”说。
那可不含糊。
卡勃里斯基想找一个人替他掌管他地面上南路的姑娘。
就为这事?
就为这事。
他寻思了一会。(干这档子事进帐肯定要比现在大,而且要大得多,这他倒是用得着,可是……)这种事不好办哪——他不觉沉吟起来。(只要政界上风向一转,哪个部门把脸一变,他就难免要成为挨打的靶子。)
你今年多大啦,波兰克?
二十四——他撒了个谎。
还年轻着哪——那个叫沃利的说。
这事我要考虑考虑——波兰克说。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遇事作不出决断。不忙,不过下个星期说不定就要开张了。
那就让我考虑一下吧。
可是第二天,他正还委决不下,却收到了征兵局的通知。他轻轻骂了一声。他知道麦迪逊街上有个人会给人破耳鼓,就给此人打了个电话。
但是还没有到他那儿,波兰克半路上又改变了主意。
唉,见鬼,真是撞上晦气了!他调转了车头往回开,心里倒平静了下来。从脑瓜子的背旮旯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想。
一定是该我搞出大名堂来了!——他自言自语说。
可惜,他是想错了。波兰克没有听说过写小说常有所谓“救星一到,矛盾皆了”的手法,所以碰到了这样的事他就觉得新奇了。
考虑来考虑去,正在委决不下,忽然天外飞来了一个新的主意。他暗暗咧嘴一笑。看来我面前的路是绝不了的!
他的奇想却转眼就泄了气。虽说天外飞来了新的主意,可是再仔细一想,其实自己只要挖空心思想下去,窍门还怕找不到么?
砰——他猛地一按喇叭,飞一般超越了前面的一辆卡车。
第九章
几小时以后,眼看已到中午时分,那几个抬担架的还在好几里以外苦苦地抬着威尔逊。热带的太阳从早就挟着耀眼的金光,火辣辣的逼人,他们抬了整整一个上午,体力和意志都随着汗水流完了。人早已走得昏昏沉沉,汗水迷糊了眼睛,干硬的舌头舔到的是枯焦肿疼的上唇,两腿老是一阵阵打颤。到处散发出一派热气,草上袅袅升起眩人眼目的是热气,腻稠稠似油似水、缠着他们不放的也是热气。他们觉得脸上仿佛裹着一层丝绒,吸进的空气象是烧得烫烫的,带不来一丝凉快,里边似乎混杂着大量可燃性气体,一吸到胸膛里就爆炸开了。他们一路拖着脚步,低倒了脑袋,抽抽答答,一出声就响得连耳膜都要震破,嗓子眼里痛得有如撕裂。时间一长,真觉得象穿行在火焰中一样。
他们抬威尔逊,好比在拚命抬一块大石头。苦苦挣扎,一次勉强可以走上五十码、一百码,甚至可以走到两百码,走起来一步一挪,就象几个小工在搬一架大钢琴。走了一段就把他放下,可是站在那里两腿还是不停地晃,肩膀还是不停地起伏,只要在这铅灰色的天穹下,要喘过这口气来根本是休想。他们不敢休息,他们觉得自己跟威尔逊血肉相连,所以一会儿就又抬起担架,再勉力走上一段,就这样一点一点的,行进在不见尽头的黄绿相间的山同上。上坡时他们常常会突然接不上力,抬着担架一时怎么也迈不开腿,过了会儿,下了死劲,才又勉强往上爬去,可是走不几步,就又站在那里面面相觑了。
下坡时得用足力气刹住下滑的势头,兔得失去控制冲下山去,这时腿肚子和腿腕子里的肌肉就往往会发生强直现象,疼得他们恨不能往地下一滚,一动不动的就躺在草里,躺到天黑也别起来。
威尔逊又恢复了知觉,痛得难受。担架颠一下,他就要哼一声,身于在担架上不停地翻来搅去,弄得抬担架的把握不定,脚下直打趔趄。威尔逊还常常要骂他们,这使他们感到痛苦。他的大叫小喊穿透了罩着他们的层层热气,有如鞭子一鞭鞭打来,逼得他们只好咬咬牙再多走上几码。
“妈的,你们这些小子,你们以为我没看在眼里吗,你们这是干啥呀,欺侮一个受伤的弟兄,看把我颠的,连肚子里的脓水都泼出来啦,史坦利呀,你是存心要叫我吃点苦头啊,这样对待自己的弟兄,小子也未免太不仗义了吧……”他的声音愈说愈微弱,口气愈来愈暴躁。有时担架猛地一颠,他就哇的一声大叫。
“真要命!哥儿们,别再折磨我啦。”半是痛得受不了,半是热得受不了,他象个娃娃似的又哭又闹。“换了我的话,我就决不会这样对待你们。”说完就直挺挺躺在那儿,张大了嘴巴,干渴的嗓子眼里喘出些微微的气息,仿佛水壶嘴里荡荡悠悠冒出些水蒸气来。“哦,哥儿们,轻点儿,真要命啊,哥儿们,轻点儿。”“我们这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了,”这时布朗就会沙哑着嗓子说。
“你们这些小子,真损透了。威尔逊不会忘记你们的。我算是认得你们了,好小子!”
他们就这样又辛辛苦苦抬上了百来码,等到把担架一放下,都呆呆地我看着你,你看着我。
威尔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他死死地熬,熬得胃部的肌肉又疼又累。身上发了烧,却滴汗不出。烈日烤得他四肢沉甸甸的酸痛,肺里和喉咙都充了血,干枯了。担架每一颠,就象打了他一拳,使他一震。他这份筋疲力尽,就象跟一个比他大得多、也强得多的人死死相拼,一连搏斗了好几个钟头。他常常摆动在昏迷的边缘,可总是担架突然一晃,把他又晃醒过来,疼痛又随之而起。苦得他都快哭出来了。有时怕担架马上又要一颠,他就预先咬紧了牙关,绷紧了身子,等着等着,足足等了好几分钟。等到担架真的一颠,伤口种种潜伏的苦楚立刻又都纷纷震醒了过来,一下下直刺他已磨得那么脆弱的神经。在他的感觉里这种种苦楚似乎都是抬担架的人引起的,所以他把一肚子恶气都出在他们头上,正如一个人在家具上撞了一下,腿上擦去了一层皮,一时真恨透了这家具一样。“布朗,你这个王八蛋啊广“别嚷嚷,威尔逊。”布朗拖着歪歪斜斜的脚步往前走,可抓着担架的手却老是禁不住要渐渐松开。他只要一感到担架快有脱手的危险,就赶紧喊一声“放下”,担架一放下,他就跪在威尔逊的身边,歇上口气,用这只手的麻木的指头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