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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里闷气的炮声响个不停,马丁内兹时而还可以在炮声中辨出一些说话的声音来,可也只能听到一言半语,转眼又都听不清了。各排都乱哄哄的各有各的闹声,象飞过一只小虫般在耳边嗡嗡响上一阵的往往是排长的声音,隐隐约约,惹人心烦。“大家听好!到了岸上谁也不许走散。一定要保持集中!保持集中!”他烦躁得索性把膝头使劲往上一拱,把屁股往里一缩,就这样绷紧了屁股,顶住了臀骨,坐在那儿。
比起别的排来,侦察排人数少,不起眼。这会儿克洛夫特正在给大家讲上登陆艇的事,马丁内兹愣愣地听着,思想老是要开小差。“好吧,”克洛夫特的声音很轻,“上次咱们已经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了,这次还是照老样子办。按说是不应该有什么问题的,到时候可千万不要出什么问题才好。”
雷德冷笑一声,说道;“你瞧着吧,等咱们都上了登陆艇,少不了还会跑出一个浑小子来,把咱们再赶回舱里。”
“留在舱里有什么不好?待下去,一直待到仗打完,我都不会有意见!”说这话的是布朗中士。
“大家不要多说了,”克洛夫特制止了他们。“假如你认为你比我懂,我说得不对,那就干脆请你站到这儿来发表高见。”他皱了一阵眉头,这才继续往下说:“咱们在小艇甲板上的艇位编号是二十八号。这个地方尽管大家也都能找到,可咱们还是得一块儿上去。大家注意了,谁要是到那时候才突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忘了带上,那就麻烦了。上去以后就不准再下来。”
“听见没有,哥儿们,别忘了把你们的‘防身法宝’也带上啊,”雷德的话音刚落,就引起了一阵哄笑。克洛夫特一时似乎有些恼火,可是马上却又慢声慢气说:“我知道那威尔逊是绝对忘不了的,”于是大家又笑了起来。加拉赫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说的还会有错!”
威尔逊格格一阵痴笑,笑得连别人也受了感染。他说道:“说真的,要丢下我倒宁可丢下这支‘半自动’,因为你想呀,咱们到那儿一登陆,海滩上要是有接客的姑娘儿,我没‘防身法宝’只能干瞪眼,能不气得一枪崩了自己吗!”
马丁内兹听了笑笑,可是大伙儿笑成那副样子,却使他很不愉快。克洛夫特悄悄问他:“怎么啦,‘日本四子’?”两人的目光遇在一起,从那亲见的眼神可以看出这是一对老朋友了。马丁内兹回答他说:“哎,还不是这要命的肚子,偏不争气。”他说话口齿清楚,不过声气很轻,带些犹豫,仿佛一句句都得从西班牙语翻译过来。克洛夫特又对他看了一眼,才又继续把话讲下去。
马丁内兹朝舱里四下瞅瞅。吊床都已经用带子束起,所以一排排铺位间的过道显得很宽敞,看来怪不习惯的,这使他心下隐隐有些不自在。他觉得那就象圣安东尼奥大图书馆里的一排排书架;一想起那个图书馆,他就记得有件不愉快的事,记得当初那里有个女职员,对他说话难听极了。“我还是索性死了吧,死了吧,”这话又在他脑子里闪过了。他赶紧定了定神。今天自己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上帝仁慈为本,总是事先让你有个预感,所以你千万得……得小心,得防着点儿。这后半句话他是用英语对自己说的。
那个女职员是管借书的,疑心他要偷书。他那时还小得很,心里一害怕,答话时便用了西班牙话,这一下可就招了顿骂。想到这里马丁内兹觉得腿上肌肉一抽。那女职员当时骂得他哭了,他都还记得。这个不得好死的女人!今天他要跟她睡觉都满够格了。心里发了这么个奇想,觉得泄了恨,挺痛快的。什么图书馆管理员,一个毛丫头罢了:这会儿要是在他面前,他一定吐她一脸唾沫。可是眼前终究不是图书馆的书架,清清楚楚还是个载兵舱,忧虑不禁重又袭上了他的心头。
哨子声响了,把他吓了一跳。甲板上有个声音在向舱里喊,“十五号艇位快上!”于是就有一个排的士兵登梯而去。身边弟兄说话的声音顿时轻了许多,马丁内兹知道大家的内心都紧张得要命。他暗暗埋怨:为什么不能让自己的队伍先走呢?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紧张,怎么受得了呵。他现在已经深信不疑:自己准是凶多吉少了。
'正文 第5节'
过了一个钟点才轮到他们。他们挨挨挤挤地上了梯子,出了舱口,在舱口外又乱哄哄地转了分把钟,才接到准备登艇的命令。一清早甲板上滑得很,他们顺着甲板只能慢慢儿走,一路上跌跌撞撞,恨得直骂。来到挂着他们那艘登陆艇的吊艇架前,他们草草排成了一列纵队,又只好停下来等了。晨寒料峭,雷德打了个哆嗦。六点还没有到,一股压抑的气氛却早已形成——一在部队里每天清晨照例总有这么一股气氛,总是让人感到:又要动身了,新的问题,不愉快的事,又都要来了。船上那么多登陆艇,登艇放艇先后快慢各各不一。有的早已载满了兵员下到水里,正围着大船在那里打转,好似拴在皮带上的小狗。艇子里的人都在向大船挥手,遍体银灰的艇身、晓色里蓝蓝的海水,映得他们脸膛的皮色恍若鬼物。平静的水面看去宛如一片油海。近处,一条登陆艇正在上人,又有一条登陆艇刚刚载满,正在下水,吊艇架的滑轮不时吱吱嘎嘎发响。可是甲板上大部分士兵却象他们一样,都还在等候令下。
装得满满的背包压在背上,雷德的肩膀都发了麻了,步枪的枪口又老是要跟钢盔碰撞。他心里不觉烦躁起来,嘴上就说;“这要命的背包,也不知背过多少回了,可背着总是觉得别扭!”
“也许是带子没有弄好吧?”汉奈西问他。小伙子声气不大自然,带些颤抖。“龟孙子才弄得好,”雷德说。“这边舒服了那边就痛。反正我这个人就是不能背背包——我是只长骨头不长肉的!”他哩哩罗罗说个没完,不时还对汉东西膘上一眼,看看他是不是还那么紧张。天有点冷,太阳在他左边,还是低低的、淡淡的,没有一点热气。他跺了跺脚,嗅了嗅船甲板上那股特有的怪味儿:里边有石油味儿,有柏油味儿,还有大海里的鱼腥味儿。
“咱们什么时候上?”汉东西又问他。
海滩上空仍有炮弹在飞。在曙光里看去,整个岛上一片浅绿,沿岸飘着一派淡淡的袅袅青烟。
雷德笑了起来。“怎么?你当是今天就有什么希罕看啦?依我看哪,不到中午咱们就下不了这甲板。”正说着,看见约莫一英里以外的海面上有一批登陆艇在那里打转,于是就又安慰汉奈西说:“打前站的都还在逛大海哪。”他顿时又想起了进攻穆托美岛的那一仗,内心似乎又感受到了一丝当时的惊惶滋味。身子象是又落在了水里,指尖象是又扳住了橡皮艇的边沿,连那橡皮软硬如何都还记得分明,嗓子眼里象是又尝到了一股海水味儿。当时他已经挣扎得筋疲力尽,而日军的炮火还是打个不停,他吓得只能钻在水里默默呜咽,此刻想起,还心有余悸。到他重又抬眼望着船外时,那憔悴的脸上一时竟显得有些苍白了。
远处,紧靠海滩的一带丛林已是一派光秃秃的残破景象,这是炮火给丛林例行的洗礼。想来那里的棕桐树一定是树叶尽脱,只剩下柱子般的一截截了,着过火的一定都烧得一团乌焦了。天边的穴河山几乎已经隐没在雾蔼朦胧中,雾蔼是一派淡淡的青灰,可说不深不浅,正介乎水天两色之间。正看着,岸上落下了一颗重磅炮弹,一大股烟柱冲天而起,比前几颗炮弹的烟柱都大。雷德心想:看来这次登陆用不到费很大的事了——不过他总还是忘不了橡皮艇那一仗。他就对汉奈西说:“这班家伙也真是!留下点地方给我们好不好?我们还得在岛上住哪。”看来今天早上处处都离不了一个“等”字,他倒抽了口气,索性一屁股蹲了下来。
加拉赫骂起来了:“见鬼,咱们得在这儿等上多久才算完呀?”
克洛夫特对他说:“不要急嘛。通讯排要分一半人跟咱们块儿走,他们还没有上甲板呢。”
“那他们干吗还不上来?”加拉赫说着,把钢盔往脑后一推。“这班王八蛋真干得出来!叫咱们就这么等在甲板上,弄得不好一颗炮弹飞来,老子们的脑袋就得搬家。”
“你听见日本人打炮啦?”克洛夫特说。
“那也不是说日本人就没炮呀,”加拉赫说完,就点上一支烟,闷闷地抽起烟来,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枪托,仿佛他的枪随时都可能让人给抢走似的。
一颗炮弹在头顶上飞啸而过,马丁内兹不觉打了个闪缩,身子正好撞在一个炮架上。他真有一种赤条条无遮无掩之感。
那吊艇架的结构挺复杂,有一部分就悬空在水面上。背上套着个扣得紧紧的背包,还要带上一支步枪、两条子弹带、几颗手榴弹,外加刺刀、钢盔,本来就觉得两个肩膀连同整个胸膛都象给扎上了止血带似的,透气困难,手脚发麻。何况现在还要走过一条架空的跳板上登陆艇,这个惊险劲儿,真无异披着全副铠甲走钢丝。终于,侦察排接到登艇的号令了,布朗中士紧张得直舔嘴唇。大家一步一挪,顺着跳板往外走。眼睛千万不能朝水面看,这是最要紧的一条。半路上布朗对史坦利嚼咕了一句:“这玩意儿怎么也不设计得好些!”史坦利却偏要来跟他说体己话:“你也知道,加拉赫人倒是不坏的,可就是牢骚多。”
“是啊,”布朗心不在焉地说。他心里在想:自己是个士官,万一掉到水里,那洋相可就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