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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讲他二人闲话,且说鲍信之到了兵部,值史公在大堂上坐着。因这一项银子尚无影响,一来贼信甚紧,二来他是个做大人的,兴抖抖准了呈子,又给了执照筑堡挑兵,这件事人人皆知。今为没有银子,忽然罢了,如何行得?心下十分作难,真是:
一心粉碎万民忧,两眉愁锁无钱恨。
正在踌躇,忽见门官进来禀道:“有一个助饷的人在外面禀见。”史公听了甚喜,而又诧异,叫快传进来。须臾,鲍信之随了进来,跪下。史公认得是昨日助一百银子的那人,只道他送了银子来,便道:“你上来。”他起来走到公座傍。史公道:“你送银子来了么?若全城都像你这等仗义,何消本部虑得?方才门上人来禀说有人来助饷,本部正在疑惑,那里有这等好人,原来还是你。”鲍信之禀道:“小人不是送银子来。谅那些须,济不得二位老爷甚事。”便把贾文物的禀帖呈上,道:“小人昨日回去,见了这贾进士,说起老爷与乐老二位这样为国为民的心肠,竟无一人肯于体贴。贾进士一时仰体二位老爷龙心,力捐三万两,以成美事。他不敢造次来禀见,着小人先来禀知。”史公大喜,复大笑道:“不想名教中竟还有这等义气汉子,真令这些庸奴愧杀。你如何认得他?”鲍信之道:“小人是他门下,小人也是蒙他的恩德提拔起来的。”史公道:“你东人如此古道,无怪乎你才有这种义气。他有此等高情,我先到他家去拜谢。”就起身叫搭轿。鲍信之道:“小人来时,贾进士见乐老爷去了,此时恐不在家,不敢劳老爷大驾。”史公道:“他既在乐老爷处,我就往那里去拜他。且还有事同乐老爷商议,你也跟我去。”便上轿起身,吩咐到府尹衙门来。
此时府尹的衙役正在门口等鲍信之,见史公去会本官,如飞的报信去了。乐公正与贾文物叙话,衙役来禀道:“小的正在兵部门口等候贾老爷的管家,不见出来,史老爷来会老爷了。”少顷,闻得史公到了,乐公同贾文物出来接着。史公问乐公道:“这位就是贾年兄么?”乐公道:“正是。”史公上前,一把拉住了手,笑道:“年兄这样高德厚义,学生竟不曾识荆,真是俗吏了。”贾文物道:“久仰山斗,未敢进谒。今得瞻仰,何幸如之。”携手同进后堂。贾文物一揖,就下一跪,史公忙抱住,道:“怎敢动劳?学生该拜谢才是。”作了揖,史公道:“学生要到府的,因贵门下说年兄在此,特来奉拜。”贾文物一恭到地,道:“何敢劳老先生玉趾,晚生反得罪了。”史公问乐公道:“老先生与贾年兄素常相识么?”乐公道:“相契久矣。弟当日到任之初,正遇两省流民饥寒待毙,弟竟束手无策。”将他三人如何救拔了这万余饥民的话,说了一遍。史公道:“前番的事,人皆敬仰,自不必说。今日这一番高谊,不但学生佩服,这些买卖中人何足道。使各衙门诸公闻知,都该愧死了。”贾文物道:“些微小事,何敢当老先生过誉?”史公因见鲍信之在傍,问贾文物道:“这人是贵门下么?”贾文物道:“他开个小钱铺,常在舍间走动。”史公道:“年兄读书君子,还有一说。不意他一个经纪中人,竟肯这等仗义,却是难得。”又问道:“年兄所云之物,几时才得齐备?”乐公道:“贾年兄英雄作用,已经预备下了,要用就可取来的。”史公喜道:“妙极,妙极。既承盛情,早一刻得一刻之济。贾年兄在此坐坐,烦盛使回府发了来罢。”贾文物道:“还得晚生回去照看,就着鲍信之押来。晚生不来复命了。”史公道:“既如此,不敢留,亦不必复劳大驾,容日再拜晤罢。”贾文物告辞,他二公要同送出来。贾文物再三道:“老先生请留步,怎敢劳动尊步?”乐公道:“老先生请坐,我送罢。”贾文物道:“二位老先生商议正务要紧,晚生托庇久矣,何必拘此?”乐公道:“既如此,遵命了。”只送到大堂后边,一揖而别。贾文物出来,鲍信之也随了去了。
二公又坐下,史公笑道:“先生竟有先见之明,学生弗如也。”乐公道:“老先生何以言之?”史公道:“老先生昨日说上赖圣天子之福庇,若这数十万生民有救,自有机缘。不意就遇贾年兄这等豪爽义气,岂非老先生之先见?他这一番好处,定要上达圣聪。倘有恩纶,庶可稍报他这种盛德。”乐公道:“老先生尊意极是。他虽不望报,若朝廷肯加恩于他,亦可鼓励后人。”史公道:“今大事已济,可即吩咐他们领去。但只兵无主将,何以行得?弟的意思,将他为首三人,先委他三个守备职衔为总领。其余手本上为头的人,三营设九员千总,十二员把总。俟有功之时,再行题请实授。一来可坚他仗义之心,二来鼓舞他众人的义气。老先生尊意若何?”乐公道:“此举允合人心,当理是极。”史公顾左右道:“慕义等三人在何处?可去传来伺候。”众人禀道:“现在衙门首。”不多时,鲍信之进来禀道:“银子到了,请二位老爷示下,放在何处?”史公道:“就放在堂上。”
二公同出堂来,坐下,吩咐传慕义三人进来,慕义等进来,跪下。史公起来,近前,道:“银子有了,你们应买甚么,到这里领去,作速制办,早早预备。我看你三个人,不但义气可嘉,智勇亦为一时之杰。本部委你三人三个守备职衔,统领众人。三处本部起三个营名,以便识认。慕义所辖就名为义勇营,林忠为忠勇营。尚智为智勇营,新筑三堡,亦以此名之义勇堡、忠勇堡、智勇堡。三人跪下道:”蒙老爷天恩,但小人们尚未丝毫报效,怎敢就蒙委职?“史公道:”几千人没有统帅,如何有纪律?再给千总札九张,每营三员,一为中军,二为左右翼。把总札十二张,每营四员,为分汛游击。你将前本内有名的好汉,量材补授。我给你们空名札去,只管填上申文来就是了。明日早堂,到我衙门领札。俟候有功,题请实授。“三人就叩谢了,又向乐公叩谢。复又禀道:”倘有贼至,小人们只管拼力迎敌。守城之责,还是地方官的事。各有分任,不得互相推诿,推诿恐其误事。“史公道:”说得是极,三县城守指挥的名字叫做甚么?你们可记得?“答道:”一个叫做裘道饶,驻天长。一个叫做卜济世,驻六合。一个名叫做闻则陶,驻江浦。【恐那时的文武官,无一个不是求盗饶、不济事、闻贼逃者,恐不只三指挥耳。】史公道:“也是明日在衙门行文与他,他三人各自管守护地方,稍有疏虞,军法从事。”慕义等又跪禀道:“小人们虽各统一营,还求老爷差一员文官,同心协力的共事。恐地方上有甚么事,即小人等或有功罪,也便于申报。小人们只管得营务。”史公对乐公道:“这也是他们谨慎处,恐地方上文官有不肖之心,妄为佯报,要个临理之意。老先生着甚么官去好?”乐公道:“各官皆有职事,若使不得其人,倒坏了他们的事。”因叫过鲍信之来,道:“本府看你是个忠义好人,我抬举你,给你一个照应职衔。一轮四个月,分驻三堡。他们有功有过,你俱据实呈报。俟他们建功之日,我也题补你。”鲍信之忙跪下,道:“念小人一介小民,毫无效力,怎敢蒙恩委职?”史公道:“这是乐老爷爱你这一点忠义之心。委了你,好同他们共事。只要你协力同心,就算补报了,不必推辞,谢了就是。”鲍信之向二公叩谢了。乐公道:“你也是明日早堂领札。你名字这个之字不好,去掉了,只叫鲍信。你同慕义等三人明日都备了官带,领札之后,押着银子,就同他们一齐起身。”慕义三人又禀道:“还要采买一应当用物件,尚求宽限二日。”史公道:“使得,该用多少银子,到乐老爷这里支用就是。”鲍信之禀道:“三万银子制办军装,非同小可。求老爷谕县,拨夫搬运,差营并领兵护送,方保无虞。”二公笑道:“他就是个做官的样子,想得是。”吩咐书办行文知县,拨夫抬运,委城守把总一员,兵五十名,押送了去。临期齐集,勿误。尚智又禀道:“这挑选的三千乡勇,要求老爷恩免他本身丁差。”乐公道:“这是理当。你们这册移到本县开除,叫他申上来就是了。”吩咐完,史公也作别去了。
次日,四人在两衙门领了札,尚智等三人系老虎补服金带,鲍信之是鹌鹑补服角带,都纱其帽而圆其领冠带着。两处叩谢,各人分头行事。梅生同钟生到他们寓处,携酒盒来拜贺,斟钟要请他三人,三人说有公务紧急,苦苦辞了,只到钟生、梅生家一拜谢,连话也不能多叙,就告别采买各项去了。
鲍信一个买卖人,忽然得了一个八品职衔,真是平地一声雷,把钱铺也收了。南京繁盛地方,只要有钱,百事一呼而集。他就投了三四个家人,买备了冠带圆领。领出札来时,就乘两人轿到了家,烧了天地祖宗喜神香纸,就有许多新女男妇拿果盒来道喜。他堂弟鲍复之同妻贞姑都来称贺。那含香真是喜从天降,公然间奶奶起来,心中暗暗感激贾文物,亏他少年时沾他些贵气,今日携带他夫妻俱得了好处。鲍信又到贾文物家来拜谢。贾文物见他做了官,也着实欢喜。道:“这是史乐二公的恩德,何故谢我?”鲍信道:“不是托老爷的洪福提携,晚生焉能到此?数年门下之恩,以俟将来报答。”贾文物待他也自不同往日,要留他酒饭贺喜。他辞道:“晚生一则要帮他三人买办东西,二来家中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