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一次,在冬阁逗留得较晚,下楼回住处时经过客房,听到里面偶尔泄露出来的一两声□□,她才意识到,这里是秦楼,而凝冬,是花魁。虽然能和他共度春宵的人不多,但也并非真的没有人能做他的入幕之宾。
那一刻,她举步维艰。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她静静地靠在墙壁上,耳畔不时传来室内男女嬉笑声,她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推不推开这扇门,已经没有了意义。她终究是有些失了分寸。
她忽然想起前些天,她偶然跟顾潇抱怨,她的住所,夏日一到,蚊虫便开始滋生,她简直不堪其扰,夜里久久难眠,手脚也被咬了好几个大包。那时坐在旁边静静看书的凝冬,当时虽然没有多说什么,后来却让人送来了一个驱蚊驱虫的香囊,说是让她日日佩戴在身上,就能让蚊虫退避三舍了。
喜欢上一个人,其实很容易。那时,她几乎以为他也是对她有意的。
往事如走马灯一样从她的眼前晃过,那些曾经因为某些事情相视而笑的日子,仿佛如同幻影一般,渐渐随风而逝。
她的鼻尖渐渐涌起一股酸涩。
一声“吱呀”的开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藏身于黑暗之中,看着凝冬亲自送一人出门来,而那个人,正是她那位便宜姐姐薛纹。两人站在门口柔情蜜意了好一阵,薛纹才披上披风,匆匆离去。
凝冬转过身正欲回房,姚素素从黑暗中走出来,那人脸上来不及收去的笑容,便毫不设防地展露在她面前。
凝冬微微诧异,“姚小姐,你还没回去?”
姚素素静静地注视了他半晌,沉吟半晌,终是拿出那个香囊,“正要回去了,上次,谢谢你的香囊,不过现在蚊虫不是很多,我已经不需要了。”
顾不得那人愕然的神色,姚素素大步离开。
所有的这一切,不过是她咎由自取。打从一开始,她便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因而事到如今才会让自己陷入这么尴尬的境地。说什么“成为他身边最重要的人,然后在想方设法杀了他”,大约是自己一开始便有了私心,所以才迟迟下不了手,只是自己没有察觉或者故作愚钝罢了。
如今,她才发现自己当真是痴心妄想,那个人根本就没喜欢过她,不过是她自作多情而已。事情弄到这般田地,她更加无法下手杀了自己喜欢的人,这段有缘无分的感情,恐怕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黯然离去的她,却没有发现,楼上一双明亮的眼睛,也正默默注视着她的离开。
第 6 章
中秋节过后,京城里传来消息,说是左相大人的侄儿失踪了。
全城哗然。
说起左相大人的侄儿,恐怕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姓詹名志刚,年已三十有余,虽然家底殷实,却至今无人问津。为什么呢?因为他不仅人长得五大三粗,而且还喜欢男色。最重要的是,他喜欢虐童。
虽然对外的说法是詹志刚失踪了,但事实上,很多人却认为他已经死了。
有人声称曾在风中城见过他,于是左相大人的人顺藤摸瓜的找到了风中城。又有人说曾在楚馆见过他,但是,线索却在楚馆断掉了。詹志刚确实曾包下了楚馆一位小倌半年,不过,据那位小倌所言,詹志刚在出现了几个星期后,便不知所踪,再没出现过。
听到了这些消息后,凝春顿时不安起来。因为曾有人见过他和詹志刚呆在一起。没错,詹志刚就是那位死在顾潇手中的男人。秦楼其实是不做男人生意的,但是他需要钱,所以在詹志刚说要包下他的时候,他动心了。只有钱,才能让他脱离这个地方,只有钱,才能让他过得更好。所以明知道詹志刚恶名在外,他还是禁不住诱惑,尽管詹志刚喜欢在他的肌肤上,留下印记,不过这些被施与他的刑罚,他也不是不能忍受。
暗地里背着众人和詹志刚偷偷来往,这种仿佛偷情一般的感觉,让他的心情感到极为愉悦。而当詹志刚表示,他对凝冬的弟弟有兴趣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帮忙了。反正他和凝冬向来不和,若不是凝冬压在他的头上,他又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境地?既然凝冬那么保护他的那个来路不明的弟弟,那他更要让他尝尝失去的痛苦。
然而事到如今,凝春很担心会被人告发,因为他无法解释詹志刚的失踪。更何况,最后一刻仍和詹志刚呆在一起的其实应该是凝冬的弟弟好像叫什么潇儿的,当时他已经离开了,但是,他该怎么解释为什么潇儿会和詹志刚在一起呢,谁都知道詹志刚喜欢虐童,在潇儿发烧时,他曾派人暗地里查看过,潇儿身上还留有咬痕,应该是詹志刚做的,可问题是詹志刚人呢?为什么潇儿最后安然无事詹志刚却踪迹全无?凝春心里觉得一阵战栗,他总觉得有些事情已经脱离控制了。
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
某一天清晨,当几个官差闯入他的房间时,凝春瞬间就惊醒了。
在一盆盆盐水的浇灌下,他那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肌肤更是疼痛无比。
“招,还是不招?”眼前的人问道。
他恍惚地笑了笑,说与不说还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已经到这步田地了。他想起他被官差抓出门的时候,那些人冷漠的眼神,一夜之间,大家都对他避如蛇蝎。既然他已经不好过了,那么大家就别想置身事外了。
听闻凝春下狱的消息,姚素素顿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如果凝春禁不住打,把所有事情都说了该怎么办呢?她是不是应该通知凝冬赶紧带着顾潇跑路呢?
这种时候那两兄弟竟然还有闲心踢毽子,姚素素连忙催促二人去收拾包袱。凝冬淡淡道,“急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姚素素简直呕得不行,感情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正当她心急火燎地帮二人收拾包袱时,门外锣声震天,人声鼎沸。一列列官差迅速包围了整个秦楼。楼内楼外被守得严严实实地,大约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姚素素顿时眼前一黑,怎么这么倒霉啊,这次死定了!
果不其然,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官差把秦楼的人都抓起来了。这次一个都没少。
女人一般很少有坐牢的。于是临到姚素素这儿,小兵顿时就为难了,连忙小跑去问了他们的老大,“头儿,这里有个女人怎么办?”
老大斜着眼看他,“我知道你没成亲,不过你就别指望了,现在这人是戴罪之身,直接抓起来吧。”
身为戴罪之身的某人:“……”
“那,老大,把她关哪里呢?单独关起来吗?“
老大皱起眉头,似乎也有点纠结,“算了,还是关一起吧,反正都是犯人,还分什么男女。“
姚素素:“……“
牢房里倒不如姚素素想的那么差,至少还有干草,晚上可以睡在干草上。大部分人都关在了一起。有些人被人保释了出去,比如说四大花魁之二的凝夏,似乎是直接被人赎出去当侍君了。倘若是之前春风得意的秦楼,馆主定然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把凝夏给让出去的。不过,如今形势比人强,听说秦楼已经被查封了,馆主不知所踪,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一下子,这些小倌便都算是没了主心骨,像凝夏这种习惯了高床软枕的人,自然是恨不得早些与秦楼撇清了关系才好,一时之间众人分崩离析。
而此时姚素素他们并不知道,这些人之所以能这么顺顺当当地出了门,纯粹是因为真正要抓的人也只有他们几人,所以对于那些被牵涉在内的无辜人士自然是能放就放,外带还能赚点保释费什么的打酒喝。等到那些有门路的该走的走,该散的散,剩下的也没几人了。其实也就剩下凝冬,那个专管刑罚的主事张宏,顾潇,还有姚素素自己。
他们这几天一直在牢房里呆着,听说是要押送回京了。风中城离京城其实不远,大约也就三四天的时间。
薛纹倒是有来过,她是来赎凝冬的。
她终于还是违背了她对她夫君许下的诺言,姚素素默默地想。
凝冬不肯走,姚素素觉得他可能要替顾潇顶罪。于是薛纹想起了自己新认的妹妹,但是姚素素也不肯走。至少这种时候,她无法做出背弃凝冬和顾潇,自己私自逃走这种事情。于是薛纹黯然地离开了。不过,姚素素想,就算是凝冬答应了,恐怕他也走不了,毕竟死的人可是左相大人的侄子。薛纹的势力再大,也不过局限于风中城一隅之地,人家那可是左相大人啊,以卵击石实在是不明智。
在牢房里睡觉其实很不安稳,经常会有老鼠半夜来咬人的脚趾。几天没有洗澡,姚素素简直觉得身上有无数只虫子在爬,实在是痒得难受。迷迷糊糊翻身的时候眼前寒光一闪,姚素素下意识坐起身来,就看到张宏手里拿着一把匕首,鬼鬼祟祟地向凝冬他们走去。凝冬怀中搂着顾潇,此时正皱着眉头,睡得也不踏实。那把匕首眼熟得很,姚素素一摸身上,糟糕,果然是被他拿走了,立刻喊了出来,“你干什么?“
凝冬瞬间惊醒了,眼见着匕首已经到了眼前,瞬间抱着顾潇翻了个身,躲开那狠狠扎下来的匕首,他将顾潇牢牢护在身后,眼神紧紧盯着张宏,“爹,你快住手!“
爹?姚素素简直要惊掉下巴,你妹啊,这时候来个父子相认的戏码,要不要这么狗血啊。
“冬儿,快让开,把那个小兔崽子给我。“
“不行,爹,他是我弟弟。你不能杀他。“
张宏冷笑一声,“你弟弟?你哪来的弟弟?不过是个孽种,你倒把他当个宝贝了?“
“爹,你不要这样说,他也是娘的孩子。“
顾潇刚刚被惊醒,眼神里全是茫然无辜和惊惧不安。
“你娘自己都不认他了,你还护着他干嘛?上一次让他侥幸活下来了,已经是他的福气了,你快点让开,如果不是这个孽种,我们现在也不会在这个地方了?“
“爹,你醒醒吧,他才多大,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把上一辈子的恩怨加在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