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吧。真是一场春梦。
——真奇怪呀。——
这个梦到底来源于现实生活的何处,百合子并不明白。纪一已经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了,虽然还是个孩子,但百合子多少也已经意识到他是个男人了。
在百合子的潜意识中不想把纪一当成男人,结果反倒会做关于他的春梦。
——但是,仅仅因为这个吗?——
望着天花板,百合子这样问自己。百合子觉得自己很傻,而同时这个问题无法释然地沉淀于内心深处。百合子害怕对纪一的喜爱之情变成其他什么东西……她自己也不清楚。黑夜容易令人胡思乱想。
那天的下午,纪一如期来上课,依然带着那张笑脸。一说话,就露出了他的孩子气。
“昨天我梦见老师你了。”
突然听到这话,百合子倒吸了一口气。
“什么样的梦?”
“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和老师一起登山,越登越高。”
“哎?什么地方的山呀?”
4
“不知道,反正只有我们两个人。”
纪一在钢琴的键盘上认真地弹着,百合子看着他的侧脸开始了想像。
——这个孩子会不会做春梦呢?——
有可能,他已经快长成大人了,肯定梦见过。在他的梦中会不会有自己登场呢?想到这儿百合子的后背窜过一股凉气。
——也许我不应该教他太久。——
岁月就在百合子下决心的过程中匆匆流逝着,炎热的夏天又来了。
“老师今年你还去下田消夏吗?”
“嗯,准备去。”
“那我还能去找你们玩吗?”
“可以。”
那天纪一一个人来了,而百合子的朋友要在那天的深夜才能赶到。于是,下午的时光就只属于百合子和纪一两个人了,他们一起去了海边。
也没有什么事可做,就是在沙滩上晒晒太阳,感觉热了就下海游到二百米远的防鲨网,再游回来。然后和去年一样,租了条船划到海湾外的小岛上去玩。一边捡贝壳一边目送着太阳西沉到海平线下面。根据贝壳的颜色和形状,两个人挑选出了贝壳国王和贝壳王后,其余的贝壳在手掌中相互摩擦演奏着大海之歌。
“不知明年还能不能来?”
“怎么呢?”
“要为高考而努力学习了。”
“啊,是啊。”
“也许钢琴练习也得停止了。”
“考完再练呀。”
“嗯。”
“那我们拉勾约定。”
“好啊。”
在星空下,两个人唱起了歌,女低音和男高音配合出非常悦耳的歌声。
百合子和纪一一起去青山的装饰品店是那次去海边之后的事情了,纪一说要把带回来的贝壳磨碎了装沙漏。
“为什么呢?”百合子问。
“那样可以听见大海的歌声。”隔了一口气的时间,纪一纠正说:“可以看见大海的歌声。”
确实如此,看着贝壳的粉末从玻璃管中落下、堆积的样子,也许就能想起只有两个人度过的奇妙的海边下午,还能听见两个人唱的歌。
冬天临近了,一天百合子突然接到了纪一的电话。
“我暂时不能去上课了。”
“学校的学习紧张起来了吧。”
“不是因为这个。”纪一的语气有点奇怪。
“那是为什么呢?”
“我住院了。”
“住院?怎么了?哪儿不舒服?”百合子以为只是盲肠炎之类的轻症,可是纪一的回答却令人出乎意料。
“我的胸部不舒服。”
“胸?……怎么了?”
“肺结核。”
现在得这种病的人已经不多了,百合子还以为肺结核已经被人类消灭了呢……
询问了具体情况才知道,原来纪一感冒了一两个月还不见好,而且咳嗽得很厉害,还有脓痰,于是去医院进行检查,结果大夫让他立刻住院。
“真糟糕!”
“但很快就会好的,你不用担心。”
“应该不会很严重吧。”
回想起来,那段时间纪一的脸色确实很差,还经常咳嗽。百合子还以为他学习太辛苦了呢。
百合子询问了医院的名字,去看望纪一。虽然只有十来天没见,但纪一的面容已经憔悴了许多。被夏日阳光晒得黝黑的皮肤变成了淡灰色。
“你要振作啊。”
“放心吧,帮我买有意思的书来啊。”
“好的。”
百合子并没把纪一的病想得有多么严重,可是再次去看望纪一的时候,医生已经决定要给他做手术了。从后来的结果看,纪一的病也许并不是单纯的肺结核,可能是更可怕的疾病。所谓手术估计医生只是把纪一的胸腔打开看了一下,然后就原封不动地缝上了……
百合子对此没有一点心理准备,每次去医院探望纪一的时候,都觉得他的病比想像的发展得更严重,但她从没想过会发生那么严重的后果。
“老师,看来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要不行了。”
“打起精神来,不要胆怯。我会陪在纪一身边。”
“我会努力的。”
“放轻松些。”
“但是,我的病是个持久战。做手术会对身体带来很大的影响……但是如果再不切除的话恐怕来不及了。”
“前面的路还长着呢,你会好起来的。”
“暂时得休学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弹钢琴。”说完后纪一的肩膀剧烈地扭动了一下,突然发作的疼痛可能是手术带来的后遗症。
纪一的病床头有两个沙漏,好像是朋友送的。以玻璃管中间的细颈为界每个沙漏的半边都被涂黑了。看见百合子注意到沙漏的特别之处,纪一就用病弱的动作拿过两个沙漏然后把透明的部分连接起来:“这个很有意思的,看!”
纪一一下子把连接在一起的两个沙漏倒转过来,玻璃管里的沙子开始下漏。由于两个沙漏的玻璃管分别有一半被涂黑了,所以上面的沙漏只能看见下半部分,而下面的沙漏只能看见上半部分。其整体效果就是上面的部分沙子在堆积,而下面的部分沙子在减少。而两个沙漏漏沙子的速度是相同的,所以看起来就像下面的沙子漏到上面去了。
“错觉也好,我想登得更高。”纪一好像说了这么一句。
“?”
当百合子再去看纪一的时候,他闭上眼睛用毛毯盖住了脸。“我想登得更高”,是纪一的愿望。山的高峰,人生的高峰……或是健健康康地活着。
那次是百合子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纪一。
死亡轻而易举地侵蚀了这个年轻的生命。纪一的家人早就知道他得的是绝症。而半年前纪一还如同花朵那般灿烂,也许这生命的闪光是将死之人的特权,在震彻心肺的恸哭之后百合子这样想。
——肖邦的音色、夏日的笑颜,也许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世外的幻想罢了。——
百合子用圆柱形木筒将玻璃管的一半套住,她的设计是将两个沙漏纵向连接在一起,而且是把两个玻璃管透明的部分相连接。这样一来,上面的玻璃管只能看见下半部分,下面的玻璃管只能看见上半部分。百合子做得非常仔细,嘴里小声说道:“错觉也好,我想登得更高。”
把玻璃管颠倒过来,细沙开始漏下……
沙漏中的不是贝壳粉。而是在葬礼结束后,百合子恳求纪一的母亲从骨灰盒里拿出的几小块骨头。
“可能有点疼,你再忍耐一会儿。”百合子用研钵慢慢研磨着,然后分成两等份,白色的、清洁的骨灰。
沙沙沙沙,看见纪一的歌。
白色骨灰从下往上堆积着,堆积成一座洁白的沙丘。
第七章 纸偶人
1
“这段时间,你上班都是从荻洼站坐车的吗?”绀野弘坐在门口系鞋带,妻子梅子从背后问道。梅子穿着睡衣,上身还披了一件毛线衫。
“嗯,顺便可以运动一下。”绀野弘用有气无力的语调说道。
半年前,绀野弘一家在西武电车沿线的井荻站附近买了所房子。开始一段时间,绀野弘上班都是从井荻站坐西武线的。但是,国营电车线路的荻洼站离绀野弘家也不是太远,虽然比井荻站远一些,但走路过去也不是不可以。其实,国营电车线路到东京是一条直线,所以坐这条线路上班反倒方便一些。而且,走路对腰身还有好处,所以这一两个月来,只要天气允许,绀野弘就会选择走路去荻洼站坐车。
“走那么远的路很费鞋的。”梅子略带责怪地说。
一般人只会考虑如何节省车票,很少有人连买鞋的费用也算到路费里。
——是老公的健康重要?还是鞋重要?——
绀野弘这样想着,可并不说出来。他不想大清早的就为了无聊的事情和老婆发生争执,而梅子也并没有什么恶意。梅子的这种挑衅就像夫妻之间在做一种比试高低的游戏。
就是说……指摘对方的弱点可以为自己在心理上加上胜利的筹码。根据对方弱点的大小,可以分为一点、二点、三点……当然,也有炫耀自己的长处而为自己加分的办法,但是,那样的机会很少。而发现对方的弱点就要容易得多。“夫妇”这种形式,本来就带有相互发牢骚的倾向。
“那我走了。”
“慢走。”
绀野弘走了两步,背后传来大门关闭的声音,紧接着是从里面上锁的声音。
现在的这所房子是梅子发现的。如果从上下班方便的角度考虑,本应该在环线地铁圈里买房子的,但对于普通上班族来说,那样就太奢侈了。所以每次上班或者下班,绀野弘必须得忍耐一个小时的车程。在井荻住也有好处,对于孩子就学非常有利,而且西武电车沿线购物也很方便,房子的布局也算合理,所以买房子的时候绀野弘没有说话,就同意了妻子的选择。
——这离我儿时的家很近啊。——
来看房子的时候,绀野弘就注意到了这一点。虽然周围的街道已有所变化,但还有很多地方是绀野弘熟悉的。从绀野弘降生到战争即将失败的一九四四年,他们家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