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长春笑道:“自古严父慈母,我若不作些威严,岂不是让他无法无天了。”
文氏道:“有你在,他怎么敢!”
齐长春看了一眼齐宝儿,见他如今生得面白唇红,一对眸子黑漆一般,又灵动又活泛,头上绾着一个髻,用细丝巾缚着,倒是不俗,心里也自欢喜,便也不忍心再说队什么,只道:“日后好自为知,不要让爹娘失望!”
齐宝儿应了一声,忽道:“前儿我听前面的几个下人说话,说是刘举人放了个实缺,怎么爹爹在京师,反倒不如他?”
齐长春愣了一下,道:“有这事?我却不知!”于是叹了口气,对他道,“这些事你且不用管,只管念好你的书便是了。”
文氏道:“确是有这事,我听说那刘举人花了不少钱活动,才补的这个缺。”
齐长春笑道:“做人不必那样贪心,若真有任命,能为一方百姓做些事,倒也罢了。若是学问不到,凭银子去活动来一个实缺,为了把这银子捞回来,不免做些违纪之事,不免上负皇恩,下负黎民。”
文氏道:“我也没说你什么,只是说说这事罢了。大嫂重阳时又来过,她还是想要那个粮长的职位,亏得你没有实缺,若有时,岂不是推却不掉!”
齐长春道:“你不知,我如今在京师里,听说皇帝有意迁都,若是如此,咱们这里的粮长押运粮草的责任更重,何必去讨那个罪受。”
齐敏儿听了一惊,脱口问道:“迁都?”
齐长春对她笑笑,摸了摸她的头,道:“就是把国都迁往别处。”
文氏道:“迁到哪里?”
齐长春道:“先太祖皇帝曾派孝康皇帝去长安巡视,以考察长安是否可以做新都。只是后来孝康皇帝染疾而崩,这才搁置了下来。如今可能要此时此刻事重提了。”
孝康皇帝就是明太祖朱元璋的长子朱标,也是建文帝的父亲,建文帝登基后追谥他为明兴宗孝康皇帝。
文氏道:“迁到西北,那运粮去那边,一路上能捞的油水不是更多!我看到时候大嫂的心会更热了。”
齐敏儿心想,西安倒也是古都,而且也算是中原的重镇,南京作都城,总让人有偏安一隅的感觉。这个建文帝要迁都去西安的话,目的是什么呢?不可能是为了迁都而迁都啊,而且西安离蒙古不远,并不是个好地方啊。
齐敏儿在这里胡思乱想,那边齐长春道:“这事咱们还是尽量别掺合的好,也不知朝廷到底如何。”说着话锋一转,“福儿呢?怎么不见他?”
文氏道:“他现在不与我们同吃了,大多与那些县学里的生员一起往来应酬,难得回来一次,却也大多在那边,与灵梓一起用饭。”
齐长春道:“他对灵梓倒是不错,不过与那些酸秀才有什么好多来往的,多是些不通实务的人,没的浪费了钱。”
文氏道:“他也没耽误学业,平日里还是在家中苦读的为多。”
齐长春道:“你给他例钱么?”
文氏道:“给他月例一两五钱,再加上他爹娘每个月送来的,也有二两多呢,够他花用的。”
齐长春点了点头:“如今自们家也不短钱使用,不要亏待了他,免得大哥大嫂怪我。”
文氏道:“这个我自懂得,给灵梓的月例也有八钱银子呢,比咱们家的丫环都高些。”
齐长春道:“灵梓是魏家的姑娘,当年也不知她娘典了多少钱给大哥,让她存些钱,也好赎个身。”
文氏道:“我看她平时也不怎么开销,钱也都给了她娘去,却不知她娘怎么想的,也不替她赎身。”
齐宝儿道:“她们孤儿寡母的,若是赎了身,哪里去找个每月八钱的活!”
齐长春一想也是,叹了口气道:“可也是!”随即对文氏笑道,“左右是你对下人们太好了,弄得人家都不愿赎身了。”
文氏也笑道:“这却是我的不是了,改日要好好管束管束他们。”
几人正在谈笑,忽地门帘一掀,齐福走了进来,对齐长春一揖到底:“二叔回来了,小侄才回,还请二叔勿怪。”
齐长春让他先坐下,然后道:“你吃过了?”
齐福笑道:“与赵秀才和陆秀才一起在四方楼吃了。”
齐长春道:“那些人往日里也不做学问,你还是多温温书,中了举,才能博个出身。”
齐福脸上一红,道:“侄儿不敢怠慢。”
齐长春道:“我也知你不是中了个秀才就荒疏的人,但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需当时时努力才行。”
齐福忙道:“谨遵叔父教诲。”
文氏在一旁道:“好啦好啦,一家人何必如此。福儿你也不必太拘束,你且先下去吧,天色也不早了,你去休息吧,好好准备年考才是。”
齐福应了一声,便告辞去了。
齐长春道:“福儿月考成绩如何?”
文氏道:“这个我也常问他的,总是不出前十名吧。”
齐长春道:“若如此,我这次下乡去时,与大哥商量一下,让他出钱活动活动,让福儿得个贡生的资格,与我一起去京城,也好就近指点他。”
明朝的监生,有一种叫作“贡监”,用是各地的秀才成绩好的,或者资格老的,可以申报贡生,入国子监学习。
而贡生,其中有每三年或十二年,由各省学政就本省秀才择优报送国子监的,分别称为优贡和拔贡,不过后者需要经过中央的朝考考核才行。
优贡的名额很严,但是后者,花些钱活动一下也是可以得到的,反正朝考考不取,推荐的学政也没什么责任。
齐长春这话的意思,是想让齐福去活动一个拔贡的名额,然后入国子监学习,这样也能专心学业。
文氏道:“还是算了吧,若是朝考不取,岂不是白花了钱,大哥大嫂岂不要怨你。”
齐长春一想也是,也就不再多言——向省里的学政和县里的教谕同时行贿,那钱也不是个小数目。
众人一边吃一边说,也把这顿饭吃完了,齐氏夫妇打发了几个孩子去睡,二人几乎一年未见,自然极尽温存之事。
过了两天,便是除夕,这一次仍是各人往来,一如年初齐长春中了举时一样。等再过了几天,齐长春便回了乡下,这次雇了辆大车,一家人与齐福一起都回了乡下——这时齐长春的宅子已经空了出来,村里的人也不敢拿举人老爷的房子来做私塾了。
车停了后,齐敏儿时隔一年再看时,发觉老宅已经重新翻修了一遍,随着父母进去,里面更是大变了样,也不知是改成私塾后翻修的,还是齐长春中举后派人来翻修的。
一行人在这里转了一圈,也不多做停留,然后便去了齐永春的家里。
齐永春早得了信,家里都准备好了开筵,连里长等人也都请到了,就等着齐长春一家了。
齐敏儿进去后便被苏睿迎上来握住了双手:“敏儿你可来了,昨日听说你要回来,我可高兴了。”
齐敏儿笑道:“你怎么不上城里来”
苏睿道:“去城里也没甚么事,不如便在这里,心也能静一点。”
齐敏儿一想也是——齐福就是因为在城里,静不下心来,整日与那些秀才来往,结果这段时间学业荒疏了不少。苏睿在乡下埋头苦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苏睿与齐敏儿大半年不见,见面后便手牵手坐在了一起,齐宝儿坐在齐敏儿的另一侧,对苏睿道:“现在那私塾到哪里去了?”
苏睿道:“搬去俞老秀才的家里了,俞秀才和他儿子都教书。”
齐宝儿道:“你没去么?”
苏睿道:“我觉得敏儿说得不错,没必要去学那些个,四书五经,我自己温书就行了,他们也教不出什么新鲜的。我做捐生时,也在县学里念了一阵子书,的确并不是全教四书五经的,是我自己太笨,没注意到这点。”
齐宝儿道:“你有没有想过考武科?”
苏睿愣了一下,然后道:“没有,考那个做什么。”
齐宝儿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次几个孩子依然在偏房里凑了一桌,只是很意外地又看到了陆佳星。齐敏儿有些吃惊,便上前问了一下,原来陆佳星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她的父亲是个穷秀才,也养不起她,便把她托给了苏家寄养。
齐敏儿与陆佳星分别许久,如今再见,心中也是各自高兴。
五十七章 齐福冠礼
只是齐敏儿知道陆佳星母亲亡故,心中又想着要安慰她几句,于是就有点不知该怎么措词的好。
还好在场的人多,气氛也好,陆佳星并没有注意齐敏儿脸上的尴尬,只是说:“妹妹怎么去了城里,我还想找妹妹说说话呢,现在整日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陆佳星已经八岁了,比齐敏儿还要大一岁,也不好还跟着苏睿整日里在村里瞎跑了——更何况她现在母亲去世,她父亲把她寄养在苏家,苏家怎么也要好好地教养她,万一有了什么差错,人家面上也交待不过去。
再加上苏睿现在在家里读书的时间比较多,所以陆佳星每日里也不好去打扰一直窝在书房里用功的苏睿,也就更觉得孤单。现在见到了齐敏儿,心中自然高兴,也就并不在意一些细节,只是拉着齐敏儿的手与她说话。
齐敏儿不好支开苏睿,只好对齐宝儿道:“你坐过去一点儿,让星儿坐在我身边。”
齐宝儿嘟起嘴:“怎么让我移开,却不让官哥儿。”
齐敏儿懒得理他,苏睿却很高兴,看了齐宝儿一眼,然后对齐敏儿道:“福哥儿如何不跟着你爹去京师,我听说可以活动到一个贡生的。”
齐敏儿一怔:“你听谁说的?”
苏睿道:“我是听我爹说的,好像是齐大婶子说要让福哥儿今年去做贡生呢。”
原来是高氏等不及了,觉得还是齐长春的福气够大,齐福和齐长春不在一起,怕是沾不到这福气,所以想今年出钱活动活动,正好赶上这一批的拔贡。
哪怕是考不取,也可以在京师与齐长春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