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望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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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望当归- 第1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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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颦卿也是贵族家庭出来的小姐,她不比明莼皇后。
并不是真的心存善念视众生平等,她只是懒得理人而已。
不理人,只做事。是她这么多年的生存哲学。
她不善良,她尖薄;她对世界没有热心,她冷。
因为曾经经历过家破人亡,忍受过剜心一样的仇恨,默默咽下所有的委屈和冷待,那时候没有人来救过她,没有人包容她,没有人想着,这个可怜的无前途无家人的孤女,我该关怀她一些。
除了表哥,没有。
不过心事终虚化了。也就算了。已经为他死过一次,还待如何呢?。
这世上唯一和她有联系的,也只有明莼皇后和母亲了,她们都是救了颦卿的人。
容大家是浙江那边人,她族中世世代代以唱戏为业的,可谓家学渊源。能做到如今这个地步,自然也是有些与众不同的规矩,她和颦卿说过,家中的规矩是三许三不许。
许看不许吃;许名不许实;许谋不许得。
可以调情,可以拉手,可以眉来眼去,不可来真的,这叫许看不许吃。就算真的入了枕席之间,也一定百般推拒,或说身子不谐,或说家里有规矩,或说日子不好,总之就算外人看着已经成了,实际上也不能成,这叫许名不许实。到两人枕衾之间已经好过了,旁人动了真心,要为她赎身把她娶回去,那也一定是口头虚应付,待钱财得手又翻悔,这叫许谋不许得。
因为女旦也是有规矩的,要为丈夫为家庭打算,把钱财都攒下来。她们别无所有,唯有己身己心,绝不可以轻许于人。
男子要寻一心人,去娼优奴婢中寻不如去贵妇小姐中寻。前者往往让你伤心伤身还诈你一笔钱,而后者却往往是赔心赔身还附赠一笔家产的。
容大家算是已做到女旦的极致了,不仅名扬海外,身家丰厚,而且因为出身宫廷,名声还颇为不错。所以在贵族夫人小姐中招致许多妒忌和中伤——当然也未必是中伤,这些人能想出来骂她的话,还抵不上她自己做出的事呢。
不过这在颦卿看来都是无聊的,何必去嫉妒容大家,和她换换试试?有几个肯,有几个愿意?就算周旋的男人堆身家比较丰厚吧,还不一样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
嫉妒背后是欣羡。
颦卿想,明莼姐姐说的是对的,商业发达起来之后,人心会改变,古老的道德观受到冲击,难免以金钱为一切衡量标准。值得警惕。
她看了一会窗外的枫树,转头笑着和母亲说:“富察?傅恒好似回京了呢。您老人家要不要去看看他?”。
班娴一阵激动:“是吗?这孩子前阵子去缅甸打仗了是不是?他不是外交官吗,怎么突然又去做了武将,教人多么担心哪。”。
颦卿说:“是。打了大胜仗呢。他早升官去做军机处行走了,哪里还是什么外交官,我们外交部留不住他呀,他是个人才。”。
班娴说:“唉,以前叫理藩院的,改叫外交部后我总觉得不习惯。不过春和这孩子从小就刻苦用功,也难怪如今这么有出息。”。
颦卿说:“叫别国为藩显得不尊重。皇后娘娘说的,便宜占足了就好,何必当众打人家脸,有什么好处。不过傅恒也奇怪,他和宝亲王关系这么亲厚,为什么在宝亲王出事的时候没有出面作保?”。
班娴说:“既是皇后圣人说的,那自然没错——”每次提到皇后,她总要加个圣人二字,实在是于她们母女有莫大恩德,发自内心地感激和尊重。她又说,“春和是富察家的孩子,就算宝亲王是他姐夫,他身上担着的也是富察家的干系,怎么会为了宝亲王贸然行事?和姐夫再亲,也没有拿身家性命往上押的。”。
颦卿嗤笑了一声:“呵,可不止是姐夫与小舅子呢!也不知宝亲王福晋与富察夫人到底是怎么个想法,这也太乱了。”在亲生母亲面前,她说话稍微放松一点。
班娴听她讲完看到的几段故事,脸色忽青忽白,怒道:“春和并不是这样的孩子,都是那宝亲王贪花好色。这也怪宝亲王福晋,当年看着明家的小公子,哦,就是你弟弟明徽和宝亲王亲厚,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就巴巴儿把亲弟弟傅恒送上门来,可不是就引上邪路了……”。
颦卿无奈道:“妈,断袖龙阳之事也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新闻,康熙爷不许官员嫖妓,官员统统去玩戏子,结果又不许女子唱戏,可不是个个的都包戏子玩男人……”。
班娴忍不住道:“你也大了,如今又有自己的事业,按说妈不该说你。可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玩男人什么的也是正经小姐和硕公主该说的吗?”。
颦卿不以为意,只是笑。把话补完:“名士大多引以为风雅之事。只要他政治上不出错,这么允文允武又长得好看的人何愁前程。”。
班娴发愁道:“可终归不是正途,春和到现在还一个孩子都没有……”见女儿优雅安坐的样子,忽然说,“颦儿,你以前是春和的上司,不如去和他说说?别和男人胡搅。”。
颦卿无奈扶额:“妈,亏您想得出来。我虽然和他共事好几年,可是又不熟。他自己夫人都不急,我们急什么呀,又说什么呀。”。
班娴也不过说着玩,并不当真,这时笑笑就算了。
这时婢子忽然来报:“富察傅恒大人下帖子上门拜会,说是来探老夫人的。公主,见是不见?”。
颦卿刚才议论这人,结果当事人找上门来,倒把她吓了一跳。
见母亲已经高兴地站了起来,她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当年抄家后,母亲被赏给富察家为奴婢,富察家以前与李家也是见过面的,自然也要嗟叹金玉凋零,繁华成泥。只是却万万不敢施以援手,否则岂不是对圣上有所怨望,便让她去做两三岁的小公子傅恒的保姆。十几年相处下来,母亲和他是有感情的。
她只有一个弟弟,就是明徽。
就连亲弟弟杏奴,也只能想法子为他谋一个出身,从小吏慢慢做起,绝不敢认亲。还活着的妹妹湘云,赠她夫家大笔财物而已。家中其他亲人,或死或为奴,大多都在豪门贵族之家,她不敢前去赎买,不能让人知道她这个明家二小姐的身份是假冒的。
富察家最是乖觉,通过宝亲王福晋晓得了些许脉络,主动把母亲送回,还附赠她的卖身契,虽是官奴,不得随意买卖赠与,但是到底冒风险消去了籍册。
因此平白添了一门可以走动的公主亲戚。
远远地看见傅恒大步走过来,真是美少年啊,他锦绣华服,腰悬美玉,英姿勃勃,双目之中几乎流动着星芒。弄得绝不看重皮相的颦卿都想去寻一枚同样的丸药来吃一吃。
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悦怿若九春,馨折似秋霜。流盼发姿媚,言笑吐芬芳。
他拜下来:“傅恒见过公主。”。
颦卿(四)
集锦篇第九十二章。
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徐干《室思》。
傍晚的天空是一种烟霞紫。
希伯来人说:“若有谁看到紫色的原野而无动于衷,则上帝必定发怒。”。
天上是天女织成的飘渺的紫,地下却是一层层波浪一样铺陈开的紫。那是法国人民赠给大清的礼物,一整片紫色薰衣草,帝后专门在圆明园中开辟一梯田作种植之用。
颦卿一直站在文源阁的顶楼天台上仔细鉴赏。天边的云一朵两朵三朵,从金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银灰。月亮升起来了,天空变为墨蓝,镶嵌着无数粒闪耀的星辰。
她用高倍度望远镜仔细看,夏季大三角的直角顶点上,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星之一,天琴座α星。
英国人叫它Vg,天朝人叫它织女星。在望远镜里看过去,它周身淡淡的白光里也带着蓝紫色。
夜风无边无际地吹过来,吹透骨骼肌肤,可是十分温软,在这样的仲夏夜里,让人感觉极为清爽。她的旗袍被吹得贴在身上,侧着耳朵,能听到不远处宫殿里传来的琵琶声,淙淙的,流水一样。
不知怎的,颦卿想起了前日傅恒到自己府邸中来的情形。
他与母亲聊足许久,颦卿不耐久候,自己在外间读书。过一会,傅恒走进来,低声说:“二小姐,您瘦得多了。”。
他们曾共事许久。那时候颦卿还不是公主,傅恒总叫她二小姐,有一次一同出海去英国,在海中忽然遇到海盗,船舶摇晃,喊杀声起,颦卿故作镇定,大浪卷起,打湿她的绣鞋,傅恒也是说一句:“二小姐,属下冒犯了。”忽然就把她抱起来,一直到最安全的舱室里去,不教她站在甲板上。
颦卿忽然觉得疲倦,她半撑着头,轻轻说一句:“坐。”。
傅恒不避嫌疑地直坐到她近旁来,颦卿没有表示出推拒不耐之意,大抵是知道了他和宝亲王的关系,不知怎的,女子对同性恋者总有一种嬉笑式的亲近,也许是觉得他们没有攻击力。
两人一时无话可说。傅恒过半晌才问:“二小姐,我家人已前去打牲乌拉寻得了故李大人的墓碑,如今正停留在当地寻访老大人逝世前故旧,不知你作何想法?是要把老大人的骨灰移葬回来吗?”。
颦卿慢慢思量着,点头说:“先烦请你遣人带回来罢。”。
爷爷的骨灰是一定要葬回来的,但是到底是在京师还是去金陵,她还难以决断。她抬眼暼一眼傅恒:“——劳烦你了。”。
傅恒说:“能让我为你做些事情,我感到非常开心。”他深深望着颦卿,颦卿却只是沉在自己的心事中,她天生带着一种风流含蓄的意味,仿佛唐诗宋词里流芳万世的意味深长,幽幽的韵味,说不出的,却又永远忘不了。
她小小的面孔精致,几乎不着脂粉,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上去聪明十足,却时时流露出这样含愁而散漫的神情,不在工作时间就永远不能集中精神似的。
颦卿和皇后不愧是姐妹,长相虽不十分相似,这种冷淡寂寥的姿态却十足十相像。
他冲口而出:“二小姐你——打算成婚吗?”。
颦卿诧异地看着他:“这话从何说起?”。
傅恒说:“我听闻和硕怡亲王欲向明家下聘……”。
颦卿失笑:“你糊涂了,怡亲王已有福晋,怎会娶我。我身为和硕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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