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菲就是太热心,才坏了大事啊。”黄梦清一脸无奈,苦笑道。
“其实在这个时候,你还在盘算另一件事,因我们发现了密道,同时乔副队长的尸体也被掘出来了,这意味着李常登的恶行也即将大白天下,只要他的罪行暴露,很可能会带出密道的事,只能杀他灭口!于是你便再设一计,将张艳萍掳至密道内的一个暗间,意欲待李常登潜伏在密道内杀掉我们之后,便将他也送上西天,制造出他与张艳萍双双殉情的假象,所以你用迷香绑走张艳萍,并将她囚在密室里。可惜计划出了变故,李常登一路追踪我们从密道进到塔内,竟被黄菲菲打死了,你只得回转去那间密道里的暗室,将张艳萍杀死。”
“三娘的死别赖我头上,莫如自己都承认了。”
“那是为了保护你。”杜春晓一针见血道,“虎毒不食‘母’,二少爷再冷血,也断不会对自己的亲娘下手,所以他在看到张艳萍的尸体时才如此悲痛。你可记得他当时拿手指着你们,其实是在指着你,他知道是你做的,这才自己扛下来了。若真是他犯下的罪行,他又怎可能问我张艳萍的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随后又认了罪呢?”
“那就奇了,他这么无情的人,怎会来保我呢?”黄梦清已有些动容,捏在手里的茶盏发出轻微的颤声。
“因为你之前曾告诉过他,你怀孕了。”
杜春晓揭开未来牌——正位的皇后。
“黄慕云让女人怀孕的可能性小,却不是完全没有。因你与他毫无血缘关系,是可以有肌肤之亲的,为了操控他,你还是与他有了关系,且怀了身孕。所以他不肯公然指认你是杀死他亲娘的凶手,还要护着你!他对着张艳萍的尸体悲痛欲绝的时候,你担心他失去理智,把你供出来,于是上去讲了一些极有意思的话,说什么‘你怨什么我都明白的,只是如今应以大局为重’,还有‘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已过去了,可要多想着点将来’,‘你身子又不好’,每一句都是在劝他考虑你肚里的孩子,所以才反复强调什么一家人、什么将来,还有他的身体情况。这正是在刻意提醒他冷静,要念及他好不容易留下的亲骨肉,暗示他为了保住孩子,最好是将所有罪状一并承担下来。可是这个道理?正因为你肚里有了他的种,才成为主宰他命运的‘皇后’!”
黄梦清拿起皇后牌,长叹一声,道:“你是怎么知道我怀孕的事?”
“因为你让我来这里做客,不全是为了协助你的计划,还是来照顾你肚子的。按黄家的规矩,你要与家人分开,同客人坐一张桌子,这样,原本在一张桌上吃饭的家人便注意不到你食量的变化,偏我又是出了名的‘大肚弥勒’,所以哪怕饭量急增,也都疑不到你头上来,都以为是我吃的。平素那些点心零嘴也是,若还是你一个人在屋子里,吃的东西却翻了倍,自然会让人起疑,可若是我与你一道吃,便没人以为你胃口大增。唯一知道你情况异常的人,只有我。”杜春晓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黄梦清强笑道:“你倒果真是明察秋毫。”
“这不是什么明察秋毫。”杜春晓摇头道,“这是女人天性,对互相吃了多少东西心里都有意无意记着本账,并不是刻意的。还有,我曾一度奇怪自己天天与你在一道,你又是怎么与黄慕云幽会的。直到翻了你那只放润肤膏的匣子,才知道,你将迷香也用在我身上了,想和他密谋了,便将迷香放在蚊香罐里点了,待深夜让黄慕云进来用嗅药将你唤醒。可记得我与你讲过,在你这里睡得特别香,只是人变得懒懒的,回到书铺反而要失眠,这恰是迷香留下的后遗症。”
“你可说完了?”黄梦清脸上已结了冰,“其实让你说这一通,也无非是过个瘾,反正也没什么凭据。”
杜春晓却当即反驳:“有证据的,证据便是你肚里的孩子。我之所以在祠堂里没有揭穿你,是想看看黄慕云的态度,若他将弑母的罪行也一并认下,说明是想保着你的,我给他一个机会供出你来,他却没那么做,足见他对你和肚里的孩子都是有情的。你如今要招赘,亦是为了在掩人耳目的情形下让他的骨肉平安出世吧。”
“可惜,这恐怕已是做不到了。”黄梦清冷然道,“要入赘的那户人家,也是挑剔得很,丝毫容不得这样鱼目混珠的事。”
“那你又将如何?”杜春晓心已抽紧,暗自懊悔自己当初的慈悲。
“我要如何,你还不知道吗?”
黄梦清站起来,走到门前,远远看花圃里那一丛枝叶光秃的月季,初秋的凉意已沁入骨髓,带一丝轻盈的寂寞。她虽在妊娠期,却一点不见丰腴,体格反而瘦弱下来,侧影已纤薄如纸,腹部因被下摆宽大的褂衫罩住,显得愈发形销骨立,这不是一个心安理得的孕妇该有的姿容。她是那么地忧郁而刻毒,似乎离幸福又远了几万步。
杜春晓道:“早知如此,就不该放你这一马,你到底还是为了所谓的大局,要把这块骨肉除掉的。也是我眼拙,竟看不出你的野心来,这次祠堂里的碎牌位,宴厅中被洒了血的屏风,恐是你用来暗算二太太的把戏。唯有做这样下三滥的事,将来才能让你当这个家。”
“你觉得我能力不如那两个弟弟?一直以来,我都是不服的,所以必定要做出一番成就来。”她蓦地回过头来,眼里燃着两团火苗。
杜春晓隐约听见断弦之声,似是某些纯洁的过往,就此碎成了齑粉,她晓得自己确是该离开了。
三天以后,青云镇又多了一桩既香艳且残忍的谈资,说是黄家大小姐私自服药堕胎不慎,失血而亡。
夏冰也在荒唐书铺里唠叨了一大通,杜春晓只是沉默,半日才开口,问道:“她那药是哪里来的?又不能公然去药房配。”
“听说是专供妓女流胎用的,也不知跟哪个缺德的窑姐买的!”夏冰不住嗟叹。
杜春晓脑中浮现出桃枝清丽哀怨的面孔,眼角一滴愁泪,该是为黄慕云凝的。
尾声
夏季一过,杜春晓便食指大动,吃了两大碗八宝饭,随后长长地打了一个饱嗝。书铺是一如既往地脏,唯柜台周围勉强还能站得住人,其余的空地都是夏冰的天下,他正拿着拖把打扫,用力之猛,似要将地面剥下一层皮来。
“你说要不要给我工钱?我自打不在保警队做事以后,成天就在这里帮忙,你还不知足,只知道吃!”
他纵然怨声载道,她还是只顾摸摸肚子,坐在那里翻一本杂志。
“替我叫碗面去,羊肉面。”看见她柜台上那两只空碗,他才觉出自己的饿。
杜春晓懒洋洋地抬起头来,说道:“不必打扫了,反正我也要挪地方了……”
“挪地方?要挪去哪里?”夏冰忙扶住眼镜,瞪大眼睛问道。
“去这里,灯红酒绿,歌舞升平,有人肯为此丢弃性命的繁华胜地。”
她用指尖敲着柜台上那本《上海画报》,封面上一位烫卷发,穿胭脂色旗袍的美人儿正对着夏冰甜笑,眼神如此勾魂。
第二部 名伶劫
楔子
“又来了!又来一具死尸哩!”
杜春晓站在黄浦江边,手里捏着半只啃过的烧饼,嘴里的碎渣随口水喷出,沾满灰呢洋装领口。毛衣袖子上也是丝丝拉拉,断成几截的线头随风飞舞。几个老姑婆捂着嘴做惊恐状,讨饭的小赤佬穿着垫满报纸的破皮鞋在旁边又笑又跳,看似胆壮的男子亦畏畏缩缩躲在后头伸头张望。
“你猜里头哪几个是包打听?”杜春晓拿手捅捅夏冰的手臂,她的嘴唇被秋燥折磨得皮开肉绽,只好不断舔舐。
夏冰指了指离江边石墩最远的一个小矮子,干黄皮肤,鸭舌帽压得极低,将一双眼睛都遮起来了。他再指指杜春晓,食指都要戳到她额头上来了。杜春晓因追求洋气,特意在“红玫瑰”剪了个齐刘海的学生头,可惜疏于打理,发端已七翘八翘,原该变得年轻的一张脸反而倍显苍老。
杜春晓捉住他的食指,狠狠“呸”了一声,继续看江上漂过的尸体。
那些尸身都白澄澄的,在水面缓缓往下流浮动,双腿微微分开,长发披于两侧,水藻一般四散。因是背面朝上,只能看到两片青白的屁股蛋子,分不清男女。但杜春晓掏出一张女祭司牌,笑道:“都是短命的男鬼啊,连日来见那些‘鸟儿’也见得忒多了。”
夏冰当即红了脸,怒道:“你的意思是,你见多了‘鸟儿’,过了瘾了,所以也想我看看别的?”
“看别的什么?”她突然将充满烟熏味的嘴贴近他耳边,贼笑起来。
他没有回应,只是扶了一下眼镜,脖子已憋成熟虾色。不晓得为什么,自来到上海,杜春晓虽还是不修边幅的模样,却平添几分性感,这是他在青云镇不曾领略过的。她似是天生属于花花世界,再怎么无所谓,都能融入到那个风景里,反而在那水乡小镇上显得突兀。他就是爱她这个欲求鲜明,又知足常乐的样子,一些阴暗的底子却藏得很深,如她手中的牌一般变幻难解。
二人来到上海的最初半个月里,唯一乐趣便是站在黄浦江边看死尸。因租的房子系在石库门弄堂里,房东成日怀疑他们不是正式夫妻,却苦于抓不到证据,只得看在钱的面子上租了。但还是嘱咐隔壁的李裁缝替她看着,仿佛已当即将他们定性为“狗男女”。所幸杜春晓并不在意,反倒隔三差五去找那裁缝聊天,蹭报纸看,由此得知黄浦江上浮尸群起,已成一道“壮丽”观景,这岂有错过之理?所以几次拉了夏冰去看。
十多天以来,江上漂过的浮尸已达五十七具,均是清晨七八点左右由上流一路往下,赤身露体,正面或朝上或朝下,精瘦干瘪的肋骨根根竖起。杜春晓每日将死神牌攥在手心板里,秋风一打转,法国梧桐树叶便纷纷落地,给霞飞路上的露天咖啡座添麻烦。夏冰手里捧着热饮,却迟迟忘了下口,只等杜春晓开牌。
“既然这里死尸成灾,勿如你也做些私家侦探的生意。你看这张,正�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