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着:结合现场和尸检认定,张希系生前高处坠落死亡;死亡时间是:2010年10月4日16:20。刘红的报告也一样,只是身体受损部位有差别。
“是意外吗?”我问曾鸣。随手把报告递给肖凯,由他给大家传阅。
“也许吧。”曾鸣的回答模棱两可,“游客因意外坠崖而遇难,在这片大山里几乎每年都有,我见过很多起类似的事故了。”
“如果老丁也能证明自己在事发时段不在现场,就可以确定这是一起意外坠崖事故了,是吧?”我注意到曾鸣用了“事故”这个词,而不是“案件”。
曾鸣抬头看了看我,眉棱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你对刑侦似乎很熟?”
“电视上都这么演。”
“哦,那你又怎么能肯定你们在座的五位都不在嫌疑范围之内呢?”
“这还用得着说么,我们都没有被额外关照。”我笑了笑,“大概,经过你们的调查,发现事发时我们都有不在场的证明吧。”
“是啊,”曾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不在场证明,是最能说明问题的。”
“那么,你们确定死亡时间就是16:20?”
“技术室提供的死亡时间鉴定,大致也是这个时候。当然啦……山里面,白天黑夜的温差很大,正式尸检时间离事故发生也已经过去两天了,就算有点误差也是难免的。”
“那为什么你们就能确定死亡时间是16:20?”我继续追问。
“那个时候,紫妍小姐接到的电话里有张希坠崖时发出的惨叫,不是吗?”曾鸣看了看紫妍,紫妍一直默默地低着头。
“哦。”我没再继续问下去。是啊,通话的时间很能说明问题。
现代医学越来越发达,法医有很多鉴定死亡时间的方法,检验死亡的时间已经可以做到相当精确了。不过,既算这样,也只能检测出一个模糊的时间范围,精确到分钟几乎是不可能的。死亡时间越久,鉴定的时间误差也越大。如果有目击证人或其他可以明确死亡时间的证据,就会优先采用这些明显的证据。
紫妍接到的张希的电话,对警方来说,就是最明确不过的证据了。
“我以前看到有的推理片子,据说,从死人摔死的姿势可以看出是意外失足摔死还是被谋杀的,有这回事吗?”钟勤小心翼翼地提问,表情有点羞涩,似乎觉得自己提出的问题比较幼稚。
“这个啊……该怎么说呢?影视作品里的东西多少总有点乱扯吧,不不,不是乱扯,是艺术加工,要不谁去看呢。这么说吧,人在空中坠落的时候是处于自由落体状态,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话,一般人是无法完全控制自己在空中的姿态的,那么,掉落地上的姿势也是随机的了,各种姿态都有,五花八门,有的头先着地,有的就先摔到了屁股,有的是双脚直杵杵地落到地上,什么样的姿势都可能有的。”
“一般人?那也就是说也有例外啰?”钟勤继续问道。
“是啊,也有例外,有些经过特殊训练的人,譬如跳伞运动员,跳水运动员,体操运动员,等等,大概可以控制一下落地的姿势吧。只不过,如果一个人从十几层楼高的地方掉下来,以什么样的姿势落地对结果而言都没有区别了。”
肖凯把报告放回茶几,我拿起报告又看了看,注意到这段话:“经检查,未发现加害性损伤,排除生前加害性致死……”,看来,警察从尸检中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了,这也就是说,造成张希和刘红死亡的原因只有一个:坠崖。
但是他们是怎么坠崖的呢?是意外,还是被人推下去的呢?如果是意外,钟勤说他们是因为采摘悬崖边的野菊花而意外掉落的说法也貌似合情合理,刘红的手里不是还紧紧握住一束菊花么。
我正在心里暗想,曾鸣好像知道了我在想什么,他说:“我们经过反复勘查和论证,觉得造成两人死亡的直接原因应该只是坠崖。只不过,他们到底是因为什么坠的崖,是意外坠崖,还是被人推下去的,就有待进一步的调查了。”
“所以,你们要留下老丁做进一步调查?”我问。
“是的,我相信很快就有答案了。不过,你们放心,老丁安顿得比你们一点都不差,我们会让他吃好休息好,只是暂时还需要协助我们一下。”
“如果是他杀,假设啊,”我强调了一下,“那,动机呢?”
“这个很难说,不过,你们几位都曾提到,老丁和张希、刘红之间有过一次争吵,我们正在就这个问题进行分析。你们也清楚,现在社会上冲动杀人的案例并不是没有,还很多。上个礼拜,就在我们县城的网吧里,为了两块钱的上网费,两个小青年大打出手,结果,一个被当场砍死,另一个重伤。这都是些什么事啊,现在的人,都太浮躁冲动啰。”曾鸣点上一支烟,“我今天还想问一下,就你们所知,老丁与死者之间,是否还存在有其他的矛盾。”
大家相互看了看,露出谨慎的神色。这个问题很敏感,说不定由于自己信口开河不小心的一句话,就把老丁的嫌疑给坐实了。
“我跟老丁是多年的朋友了,就我所知,老丁脾气是大了点,不过应该不至于因为和张希吵架就会失去理智的。以前我们彼此之间比这更激烈的争吵也有过,过后也都还是朋友。”我觉得我说的还是比较客观,换句话说,我不大相信老丁会冲动到杀人。
是啊是啊,肖凯和钟勤也一起附和着。李晚和紫妍对老丁不熟,自然没有说话。
“是啊,如果像老丁这样的成年人因为这样小小的争吵就导致血案,我也会觉得意外。”曾鸣到底是老江湖,说的话等于没说,“再等等吧,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如果你们的朋友真的是遭到他人的毒手,我们会给你们的朋友讨回公道的。”
说完,曾鸣起身告辞,随手带走了档案袋,“还是由我亲手交给死者家属吧。”
第八章 解惑
第二天早上,我们吃完早饭,刚刚回到房间,老丁就被警察送来与我们会合了。
老丁跟我们讲了事情的经过,他于事发当天吃完早饭就独自气鼓鼓地前往三道溪了,下午六点左右到达的,路很难走,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就不说了。在三道溪,他恰巧遇到了一个由西安大学的一位老教授带队的考察队,他们也在寻找高山绢蝶,于是他就随队参与了绢蝶的考察与搜集。当晚老丁与我通话之后得知我们这边发生了意外,就于第二天早上离开考察队前往房县。得知这个情况之后,警察马上通过电话想与考察队取得联系,但电话没打通,曾鸣立即又派人带上老丁的影像资料连夜赶往三道溪求证,今天早上反馈回来的情况,证实了老丁所说属实。于是,老丁也有了确凿的不在场证明。
“恐怖,太恐怖了,如果没有碰到考察队,老子就是跳进湘江也洗不清了。”
“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你没犯事,总能查得清楚的。”肖凯接着说。
“屁!上下五千年被冤死的人还少了吗?岳飞岳鹏举岳大爷,多英武的好汉啊,他老人家都可以被冤死,何况我一个小小的马车夫!”老丁愤愤不平。
“正是因为你这号人物太渺小了,谁还愿意花力气冤枉你呢。”钟勤伸出小指调侃丁迟。
“你脑子是真的进水了,懒得和你这文盲说!窦娥!窦娥总还记得吧,老子难道比她一个娘们还渺小?”
老丁接下来向我们展示了他在三道溪的收获——装在一个玻璃瓶里的几只异常美丽的绢蝶标本,它们的翅膀像白色的丝绸,呈半透明状,翅膀的末端缀饰着白心黑色的斑点,在阳光下闪烁着迷幻的光彩,让人联想到童话里的精灵。
媒体马上报道了这次的事件,荆楚日报血红的标题极其醒目:《驴友架子山遇险,两人坠崖身亡!》。当地电视台也对这次事故做了详细报道,画面中有武警在坠崖现场拍摄的画面,法医和刑警们戴着口罩和手套在尸体旁紧张地忙碌,血腥的画面被打上了马赛克,我和森林武警对话时的身影也出现在画面里。年轻的刑警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在电视上讲述了事故的经过,并提醒野外探险的游客注意自身安全。更有一些小报和八卦网站用了骇人听闻的标题《一男一女架子山双双坠崖,是情杀,还是殉情?》、《腰斩的女人!断头的男人!史上最惊秫的坠崖现场!》。唉,如今这个世道,总有一些人唯恐天下不乱。
我接到了老板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大发雷霆:“小兔崽子!你还想不想吃记者这碗饭?嗯?嗯!第一手的现场报道你竟敢只字不提?独家新闻,独家新闻啊!咳咳……”老板气得呛着了,我一言不发,默默地任由老板发脾气,我眼前甚至浮现他胖乎乎的身子正在捶胸顿足的熟悉模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假期取消!这个月的奖金取消!王八羔子!还有,还有那个,那个福利统统取消!赶紧给老子滚回来!”
同行的队员出了意外,付出了两条生命的惨痛代价,我作为野营队长内疚还来不及,哪有心情拿这件事去抢头条独家新闻!只是这些想法,我现在懒得说给老板听,就算说了,也于事无补,只能由着他一顿狂风暴雨。
我们包了一台大客车,带上两人的遗体,心情沮丧地返回长沙,额外给司机多付了两千元晦气费。张希和刘红的亲属都伤心欲绝,特别是两位母亲一直在默默地流泪,仿佛眼泪怎么也流不干,紫妍就一直陪在刘红的妈妈身边默默地搀扶着老人家。
临行前,我找到曾鸣,把他请到一边:“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我想把心里的一些疑惑讲清楚。
“你说。”
“我们假设,刘红去采悬崖边的野花时失足落下,张希发现事情不对赶紧去扯刘红,结果连他也被拽下悬崖。那么,他们是不是应该摔落在同一个地方呢?至少,相隔也不应该太远吧?”一般来说,两人在同一位置坠崖,算上触地后弹开的因素,相距也不会太远,甚至会重叠在一起。而刘红和张希的尸体位置相隔七、八米,现场没发现有落地弹开的迹象,崖壁上也没有发现可以改变下落轨迹的凸出物体。这是我心里的一个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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