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住唐欣,她有些着急,问舒志明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到底怎么了?不是中暑了吧?
舒志明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关掉龙头,不断地甩动着双手,告诉唐欣:不是,我刚才拉稀拉得厉害,在卫生间里蹲了半天。你是不是下去找了我?黄医生说看见你下去了。
唐欣点点头,有心想要质问他,看到他这副样子又觉得于心不忍,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问他是不是好点了。给他递了一张纸巾。
舒志明用纸巾仔细地擦干手,颓然坐到椅子上,抬着头眼神迷离地对唐欣说:唐欣,对不起,我瞒了你。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了担惊受怕,你明白吗?
唐欣看到他虚脱的样子,早已心痛得不行,先前的满腔怨气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用手摸了摸舒志明的脸,宽慰他说:我都知道了,舒志明,张长空都告诉我了。或许我根本没有必要知道这些事,可是我必须安心,你知道吗?
舒志明点点头,疲惫地说:唐欣,我知道,你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你安心,也许我没把事情做好,可是出发点是好的。说着起身道:我有点累了,我想下去躺一躺。
唐欣将舒志明送到楼梯口,看着他歪歪扭扭地下去,突然自己也有一种虚脱的感觉。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想可能是昨天下午太累了。她回到值班室,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就睡着了。
清早母亲郝爱莲就给她打来电话,告诉她父亲昨天晚上一夜没回家,唐欣自己情绪本来有些低落,便又埋怨了母亲一句,谁知郝爱莲在电话里就哭了起来!
这可把唐欣吓坏了,赶紧安慰母亲,母亲哭着说唐欣,你爸爸从来不这样,一声招呼不打就一夜不回来,我怕他出事了。唐欣说妈你别着急,我今天一定给爸爸打电话劝劝他。
但是父亲的电话依然不在服务区。太多的事情搅在一起,让唐欣觉得简直无法负荷,她想,都一起来了,或许真的要出什么事,可她又不知道到底是谁会发生什么事!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突然袭扰了她,她一声不吱,闷头坐在椅子上发愣起来。
同事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敢打扰她,只是私下里猜测认为她跟舒志明吵了架,忙着交完班,才喊她该下班了。唐欣这才惊醒,慢吞吞换了衣服,舒志明也上来叫她了,精神萎靡不振的样子。
两人下到b1餐厅,只见餐厅里人声鼎沸,众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8病室的朱护士看到唐欣进来,像个皮球似的一阵风就滚了过来,急急向她报告李新民鼻孔里发现蛆虫的事。原来她们早上给李新民病房里消毒,突然发现床单上有什么活物蠕动,拈起一看才知道是蛆虫,这可把大家都吓傻了,赶紧搬动李新民对他的病床进行地毯式搜查,,没想到就在搬动李新民的当口,一条小小的蛆虫恰好从李新民的鼻孔里滚了出来!叫来医生对李新民五官进行检查清理,最后从他的鼻孔里一共清理出1毫米左右的幼蛆14条!
唐欣虽然心里已有准备,可听到朱护士的报告还是恶心地捂住了嘴。侧目打量舒志明,却发现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她一时禁不住有些担心,生怕舒志明这呆子会在众人面前露馅,连忙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
这时有8病室的医生过来找舒志明探究郊县发现蛆虫侵入人体的病案,舒志明干巴巴地讲述了自己在同学那里听到的情况,看到大家都围过来听,窗口已经没什么人,唐欣便一个人走到窗口盛了两碗粥,待要找个地方,却看见老翟头跟小安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埋头吃饭,对大厅里的热闹不理不睬,心念一动,端着碗便过去。
看见唐欣过来,老翟头抬头跟她打了一声招呼,小安却依然埋头大吃。已经走到桌边,唐欣忽又感觉不对,将碗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回头到窗口又要了一碟咸菜,给舒志明拿了一盘包子,再回到桌子边时,小安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了她一眼,怪模怪样地冲她一咧嘴!
就在这时,唐欣突然发现他嘴角粘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唐欣的第一反应便是:苍蝇!心中一惊,手一哆嗦,盘子里的包子已经滚落了一个,眼看就要落地,小安突然伸手一薅,唐欣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包子竟然被小安薅在了手里!那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差点就让唐欣叫出声来!
小安收回手,将包子放到眼前呆呆地看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刚才从唐欣盘子里掉下来的包子,站起身,走到唐欣桌边,将包子递给唐欣。
唐欣看见小安起身向自己走过来,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哪里还敢接他的包子,连声道:你吃吧,小安,我不要了!小安闻言,也不推辞,真的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包子塞进嘴里,嘴巴鼓突的当口,唐欣看见他嘴角粘着的那个苍蝇竟然掉落了下来,这才发现那苍蝇原来只是一粒粥里头的红豆。
唐欣心神略定,却不敢正视小安,低头装作用勺搅粥,边搅边问:小安,你那伤好了吗?
小安迟疑了一下,那边老翟头替他答道:他倒没什么事,只是在地上摔了一跤,擦破点皮。只是那骑车的家伙倒霉,如今躺在太平间,听说还没买保险,交警也不敢随便处理,还不知道要躺到哪天才能拿去烧!
唐欣问:那家伙没买保险,那小安是不是会要赔很多钱?
老翟头道:那也要看交警怎么判。按照张司机的说法,小安是一点责任都没有的。
唐欣突然想起什么,问:老翟头,今天早上三四点钟的时候有没有人去过太平间?
老翟头警觉起来:三四点钟?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有人去吧?怎么了唐欣,你发现什么问题吗?
唐欣思忖了一下道:也没什么,我就是问问。说着岔开话题问小安道:小安,你刚才反应怎么这么快?
小安腼腆道:我也不知道。
老翟头叫小安:小安,要迟到了!你还不赶快到陈护士那里去报个到?
小安应了一声,摇摇摆摆去了。
老翟头转身唐欣道:这就是我曾经跟你们说过的薅蝇手。这本来是我们这地方的民间的一种说法,我都奇怪小安怎么也会这一手。
唐欣看看舒志明那边人已经散了,连忙招呼她过来吃饭,自己却坐到小安刚才起身的位子上,问老翟头:你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翟头却起身道:我也要先报个到,下次再跟你细说吧。说着起身要走。
唐欣赶紧跟着起身说我反正休息了,我跟你去吧!自从父亲告诉她自己竟然是跟老翟头一样的日本后裔,唐欣已经把老翟头当成了自己人,此刻她迫切地想从老翟头嘴里知道一些关于自己先辈的故事,她向舒志明说了一声,便跟随老翟头来到了他们后勤组休息室。
一进门,唐欣就问老翟头:你知不知道我爸也是跟你一样的日本人?
老翟头一惊,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告诫唐欣:这种事不要随便说。我的情况是路人皆知的,可是你爷爷奶奶的身世很少有人知道,就算是文化大革命闹得这么凶,你爸爸也没受过什么冲击。
唐欣虽然对老翟头说的话不怎么理解,还是点点头,因为她自己对这种历史也感到很难接受。
这可能都是你爷爷死得早,大家对你家的来历都没有太在意了,都把你们家当成了战争中就地落户的难民。我妈要不是因为我姑姑寻亲,红卫兵调查她的历史,其实也没人想到她会是个日本人。
唐欣道:我们本来就是难民!难道不是吗?
老翟头说:是的,唐欣,我们的先辈其实都是战争的受害者,可是因为日本人给中国人带来了那么大的灾难,他们如果不隐姓埋名生存下来,就会成为替罪羊。
唐欣点头赞同,静静地听着。
但是就算是中国人,很多人也没有逃脱历史的不幸,做了冤死之鬼。你爷爷跟你奶奶当时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表现都很积极,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你爸爸能存活下来在我们这一带一直都算一个奇迹!他一生下来就碰上大跃进,闹饥荒的时候,你爷爷把能吃的东西大都让给你爸和你奶奶,自己却落下了浮肿病。那年安排修水库,看你爷爷去不了,就硬要安排你奶奶去。当你奶奶在工地上轮工半个月之后回到家,发现你爷爷已经死在了家里的地上,你爸爸却还活着!就趴在你爷爷身边睡着了!说着老翟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唐欣一眼:你要知道,你爸爸那时候才刚刚一岁多一点,连走路都走不稳,可是他却活下来了!
唐欣捂着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她颤抖着嗓音问:我爷爷是不是全身都起了蛆?
老翟头没有正面回答,继续接着叙说:后来我们这一带就出了这样一帮孩子,他们一个个都是薅苍蝇的能手!只要看到有苍蝇飞,他们就一定要出手,并且保管手到擒来。这就是民间传说的薅蝇手。
我爸也是其中的一个?
老翟头不置可否:唐欣,其实谁是不是薅蝇手谁吃没吃苍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表现了一个人的生存能力。人跟苍蝇从本质上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大家都在进化着,都没有像恐龙一样被淘汰灭绝,大家都是平等的,既相互竞争,又相互依存,这地球上现存的每一个生命都值得我们尊重。假如谁以为自己高人一等,那就大错特错了,这说明他离死期已经不远了。
唐欣听得似懂非懂,相对于人类、自然、社会,她更关心身边的人和事,她已经隐隐从老翟头的话中听出了父亲当年是如何奇迹般地生存下来的,也许父亲就是一个薅蝇手,也许父亲就是肉笋帮!可是小安呢?小安为什么也会薅蝇手?她问老翟头:难道小安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老翟头话未出口,自己先打了一个寒战:唐欣,这也是小安让我困惑的地方,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薅蝇手是怎么来的!或许就像去年的印度洋大地震,人不知道,动物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