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选在午时,为气血正旺之时,执刀太医见时辰已到,向王爷请示之后,便走往百草。
百草脱了外袍,退衣至腰上,比一般人还要单薄的身体方才显露出来。唐吕想:这就是药兽的身体?既然掌握了长生延命的秘密,为何这人却不丰润,反而瘦弱的可怜?
唐吕怀抱着哀怜的心思,自古以来,唯有犯了大罪之人,方会受那五马分尸、斩首或凌迟之刑,百草不过身为传说中的药兽,却也得受此酷刑,只能说他生不逢时、时运不济。
对百草的冷静起了敬佩之意,大凡人在临刑之前,早都腿软脚软,丑态百出,百草却如以往淡然,赴死看来不过小事一桩。
「百草先生,你有什么遗言要说,同僚一场,我若办的到,一定尽力达成。」唐吕小声道。
「多谢,在下孓然一身,生死出于他手,在无任何挂心之事。」
骗他人,骗自己,怎可能没有挂心之事?满满的心事没人可诉,所有的情衷全是一场春梦,既然是梦,总有醒来的时候。
醒来,在黄泉的另一头。
然后,想起某个人说过的话。
北方的那个人说,魂魄能日行千里,或者,去看看他,记得敲敲窗。
不,还是别让他知道自己去找他了,偷偷看那么一眼,然后,再道一声歉,他待自己这样好,自己却无能回报。
真希望有两个自己,一个在这里,一个回到巨雁城,他的身边,尽所能给他最好的。
却是再也来不及。
「冒犯了。」执薄锐刀的太医道。
百草回神,重新盯视着王爷,心中还抱一丝希望,这四年来他鞠躬尽瘁,满腔对王爷敬重敬慕之心,难道他都没感觉到?在这最后一刻,他是否会回心转意,下令放了自己?
所以他要求面向王爷站着,他要亲眼证实,王爷对待自己,也不过是木石般无情,然后自己死了心。
刀举起,一抹锋芒闪过,丰咸王爷没动摇、没开口。
那么、这世上再也没人能得到药兽的心。
第九章
千里之外的巨雁城内,国主天穹视玉琐公主之丧如国丧,丧期内,全国不得举行宴席作乐,从圣山回来之后,全国政务停止三天,表示对公主的哀吊之意。
太后曾经私下询问过,玉琐公主为何为男儿之事,天穹照实禀了,幸好当时水环宫内看见百草的人并不多,这事也就压下去,谥号公主为后,也算给帝朝一个交代。
天穹在这三天内,总忍不住对百草的思念之情,常在瑜玉宫内徘回流连。天下聪慧美女何其多,他却是从第一次与百草缠绵起,便将此人落入了心上,喜欢他的慧黠,敬慕他的捷才,贪恋他的风情,只可惜天不从人愿,两人无法常相左右。
瑜玉宫内,春兰、夏荷、秋桂与冬梅正整理着玉琐公主的东西,见天穹来了,知他只想睹物思人,于是告退,独留他在寝宫之内。
这寝宫不若一般嫔妃的一般,倒像是文人雅士的书房,墙上挂几幅字画,桌上四宝具在,天穹看上头一张摊开的纸,笑了,记得那是秋猕前一天,他跑来闹人,百草跟他应了几句话,突然想到什么,立即要磨墨写字。天穹附庸风雅抢了墨来磨砚,还以为爱妃诗兴大发,想要舞文弄墨一番呢,结果却听他喃喃念:郁火沿督脉冲逆,精血暗耗,肝肾不足,相火有余……
「爱妃!」当时天穹觉得自己又被忽视了,小怨。
「大王、等等,莫乱在下思绪……」百草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凝神苦思貌:「……或者以丹溪之法,以大补阴丸加减?」
振笔疾书,写上药方生地黄、怀牛膝、知母、黄柏等十数种,写完后还没等墨干,又急急要跑去丹房,弄得天穹又脑又恨,只好也追着去。
墨迹仍在,人以殒,天穹一阵唏嘘。
环顾,百草的药箱放在边角,他过去打开,药香立刻扑鼻,里头满是整齐药物,罪里层塞着纸页泛黄的札记,拿出来,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字体娟秀。
天穹突然想起百草相当宝贝这本札记,甚至说过将来老死,也要将之陪葬,否则死不瞑目,这样他整个背都凉了,枉他口口声声说有疼爱人,却连爱妃这重要的心愿都未达成,爱妃可不就含恨了?
将札记揣到怀里,让人稍个口信给太后,说他骑马出去散散心,这几日宫内就请她注意留心,接着至马厩签了最钟爱的宝马,连侍卫都不带,直往圣山去。
两天之后上了圣山、入到葬穴之处,看见棺中空荡,洞口有一条垂下,自然惊愕不已,恍惚了一阵之后,恍然大悟。
「又被爱妃给耍了。」
想着当初本来就跟百草约定好,为了避免假玉琐宫主的身分被揭穿,百草会安排假死,然后离开,可经过了这几月来的相处,天穹早已打消此意,只想百草能安安份份留在巨雁城,却没想到,百草还是以金蝉脱壳之计遁逃,还带走他心心念念的冰荷。
如此慧黠狡狯又执着,让人既爱、且恨。
抓着那本札记发呆,待到天色都暗下来,他才终于清醒,匆匆忙忙下山回巨雁城,也顾不得先跟太后问安一下,却先到瑜玉宫把春兰、夏荷、秋桂与冬梅给逮来秘密问话。
「公主、不、我说百草,他究竟受命于何人?帝朝皇帝、或是……」
四姝面面相觑,惊恐跪地答:「奴婢不知。」
「你们与他随真正的玉琐公主一起陪嫁而来,对他代嫁一事不见惊愕,不就是早就密谋好,要偷取我国圣花冰荷吗?」天穹越说越是狞戾:「百草到底为谁办事?!给本王老实昭出来,以免受皮肉之苦!」
「百草先生本就是随嫁侍医,官职比奴婢们大,他说什么奴婢都照办,实在不知他原是那位大人派下的。」春兰谨慎戒惧答。
天穹也不知道四姝究竟是真的不知情、或者只是装傻,既然威胁不刑,改以利诱。
「就算终于帝朝,你们永远都是奴婢的命,可若是忠于本王,本王会免除你们的婢籍,赐嫁本国王子与将军,敕封贵妃从此富贵……」
四书彼此相望,惊讶于天穹的话。
「君戎与桑封早已根本王提了多次,想讨了冬梅夏荷回亲王府伺候;琁狐将军上个月也暗示,希望本王跟爱妃谈谈,把春兰赐给他当小妾,玄声亲王更是中意秋桂……」
四姝脸都红了,低着头偷偷窃笑,秋猕围猎的期间他们就知道那四位贵族对自己有兴趣了,不过人家身分跟他们可不一样,他们也不敢造次乱想。
「你们给本王说实话,证明从此忠心,本王也就做主赐婚汝等为命妇,从此在巨雁城内久安,瓜瓞绵绵。」
四姝大为心动,正如天穹所说,她们被派遣来虎罗罗国,本就做好老死于此的准备,就算出宫也人老珠黄,以后回到帝朝,顶多得昔时主子的小恩小惠,奴婢地位却永远也不会变,可若是接受天穹恩赐,就能嫁给性情豪爽的虎罗罗国人,从此显耀为贵,这条件听来真是不错。
再说,天穹提名的贵族及将军各个堂皇健壮,非常有男子气概,嫁过去也没什么不好。
妳看看我我看看妳,最后她们推春来出来答话。
「大王,我等曾听百草先生提过,他来自丰咸王爷府,本为府内侍医,在江湖上还有个名号,称为『草泽圣手』。」
「丰咸王?」天穹知道此人,为帝朝皇帝最信任的左右手,年轻时还曾请缨出兵,收服南蛮作乱的藩主,数月前甚至帮着皇帝收拢了帝朝视为最大心腹大患的武林盟,功业彪炳,帝朝无人能出其右。
「对,丰咸王……」秋桂这时小声说:「其实、我过听谣言,说丰咸王爷生了病,药石罔医……公主、百草先生可能是因此才假死,为了冰荷……」
「你们果然知道爱妃假死这事。」天穹哼一声说。
秋桂枝到失言,忙又磕头,其余三姝跟着点头如捣蒜。
天穹理出了前因后果,知道若以百草的立场想,他是忠君事主,不因自己在这里被骄宠而改变;可是以天穹的立场想,一国之君被小小的侍医玩在手中,由不得他不怨怒。
国主怒气冲冲,召了信任的七名骠骑校尉快马一路往帝朝去,不消几日变进入帝朝京城郊区,八人穿上帝朝庶民的衣服,扮成马贩子在城内慢行,一步步接近丰咸王爷府。
相比于其他王爷府邸,丰咸王爷府戒备森严,弥漫紧张情绪,天穹对门房的人说,有人让他送几匹北疆的马来,让马房的管事出来看看。
北疆出宝马是众所皆知的事,门房看这些人相貌谈吐都带北疆口音,加上马儿头高体魁毛色生辉,也不疑有他。
「没听管事提过,最近府内乱七八糟,他应该是忘了,我领你们从后门去马房?切记啊,勿大声喧哗,免得吵扰王爷。」
「府内在办事?」天穹问。
「别多问不该问的事,传到里头,反而遭杀头。」门房带他们往后院门处绕,对守门的卫士简单交代几句就离开了。
卫士只听门房交代说这几名北疆人送马来,要他们牵马过后门往左边去,王爷的马房就在那里。
丰咸王爷本好射猎,府内养了十几匹骏马,马房的马吏一见到天穹他们牵来的马,眼都直了,这几匹马挺立欲嘶,劲健异常,是不可多得的北疆宝马,忙问他们哪儿来的。
天穹道:「我在北疆听朋友说,丰咸王爷识马爱马,刚巧最近得了几匹骏马,特地送来请王爷品鉴。」
马吏这时脸现为难:「王爷爱马是对的,不过他因为养病之故,好一阵子没骑射了……这几天听里头人说,王爷得到一味天下奇药,药到病除。你们马先留下,过几日我再帮着引荐王爷,给你们大大的赏赐。」
天穹认为那天下奇药必是冰荷,冰荷被吃也就算了,他却只想见到百草。
「我那朋友在府内任事,名为百草,大哥你可认识?」
「百草先生?熟,常来帮府里下人诊脉,要是有病,他还亲至药房炖汤药呢。跟其他太医相比啊,他是活神仙,可惜啊,这样的好人……」
「他出事了?」
「你是百草先生的朋友,我才说的。」马吏压低了声音:「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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