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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陈羽叫醒了绮霞。此时下人们刚起,正是乱的时候,门也是刚开,门房上也正忙着洗刷,不会留意有人来往,正是适合偷偷回去的时候,陈羽便让绮霞赶紧回去。
绮霞就着东方的鱼肚白看着陈羽眼里的血丝,不由得又是觉得眼里一酸,她却强自忍住了泪,伸手在陈羽脸上认真的来回抚摸几下,然后才帮他把袍子穿好,又主动地踮着脚尖儿往陈羽脸上亲了一口,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且说陈羽经过这一夜,已是完全的把心静了下来,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么博上一博了。即便是到了最后,也不过就是和陈府撕破了脸皮罢了,柳隐的什么报仇计划,什么不可打草惊蛇,他都顾不了了。
陈羽看着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时间竟然神游万里,当回首四顾,发现自己竟然落魄到了这等田地,便不由得长出一口气。有哲人说,男人能忍,女人敢爱,都是幸事,可是现如今,能忍的和敢爱的一对鸳鸯,却是这般遭遇。
一时间陈羽竟怀疑起自己志趣来,他一直想过那与世无争的安生日子,可是现实如刀愣是如此一步一步将人我悬崖上逼。只是,想了好一会子他却又叹了口气,这便直接出了角门,奔马厩里牵了马出去,直接回了拢翠观。
到得观前,自有人接过了马去,陈羽刚走进门,就见那羽林百户孙筑迎面正走过来,他一见陈羽满脸的疲惫,眼中又满是血丝,便不由惊奇地问道:“老弟这是哪里去了?我刚才还说找你下午听戏去呢,却听那小过儿说你昨夜根本没回来。你且跟哥哥交代交代,昨夜是不是跑到哪个姑娘肚皮上去忙活了一夜呀?”
陈羽闻言笑了笑道:“大哥取笑了,我昨夜吃了那一夜的寒风,却哪里敢想那风流美事儿去,现如今没冻死已是万幸了。”
那孙筑闻言哈哈大笑,又说道:“昨儿下午皇上还问起你,这边儿又找不着你,多亏了里面那位娘娘护得你周全,把皇上给拦下了,又让下边人说你得病了,这才算是罢了。要不然,就昨晚那场罪过儿还真够你受的!可是现在,皇上反而赏了你三百两银子看病的钱,你说,你这倒是走的什么运哪,是不是该请哥哥喝两盅?”
陈羽笑着说了几句,又说等过几天有你的酒喝,管你喝够就是。然后便推说自己困极了,要去休息,那孙筑倒是颇为善解人意,便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快去歇着吧。
那从六品的武将将袍就摆在床上,陈羽昨日就看过了,当时还觉得不错,现在看来却是那么不顺眼,便顺手抄起来扔到床头,然后倒头就睡。
且说陈羽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太阳近了西山,他起来洗刷了,找了人来派去府上探问消息,这才突然想起,竟然还欠着一套曲谱没给人家呢。幸好这些曲子他前些日子早就整理出来,此时便又派了人去起鸾楼,给那柳如眉送了过去。
这时那小过儿机灵的端上了饭来,竟然还是热乎乎的,想来小过这人倒也聪明,算准了自己一觉睡到下午,是以便给厨房里留了话儿,看到自己起来了,打了洗脸水之后,便又跑到那厨房命人把饭热了热,这就给自己端了上来。
只是陈羽此时的胃口却差的很,只不过胡乱的吃了几口,便要了茶来喝了,那小过端了东西下去了,这里孙筑却进来了。
孙筑这人,最是个耿直可交的汉子,他生得虽个子不高,但是身上却自有一股威猛之气,而且只不过交往了几日,陈羽就看出来,这人虽看上去粗鲁,其实倒也粗中有细,从不做那冒头的事儿,是以虽然立下过不少功劳仍然难得升迁,但是却也牢牢的坐着羽林卫百户的位子,没人愿意动他。
此番他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兄弟,人生在世一回,凡事要看开呀!你那点破事儿,我上午都打听清楚了,不就是个女人嘛,即便她是你再想要的,那也不用急,凡事慢慢的来,你们府上那位大爷我也知道,不是那急色之人,所以,几天之内没事儿的,真要到了时候,你不是还有里面那位可以帮忙嘛!”
说着,他伸手往观里柳隐住的地方指了指,陈羽闻言也不说话,反而叹了口气,那孙筑见状上来一把拉住陈羽的手,口中说道:“走,今儿哥哥请客,咱们平康里听荤段子去,一乐解千愁!等你气儿顺了,心里没那么乱了,一准儿有好办法出来,定能抱得美人归!你听哥哥的,没错!”
陈羽说什么都不去,但是那孙筑却是死拉硬拽的把他扯了出去,最后陈羽被逼的没法子,只好随他骑了马一块儿去平康里。
第二六章 名伶
要问这当今普天之下,什么戏文儿最好?十个人倒有九个会说,《牡丹亭》啊,再有那十之七八的人还会加上一句,刘宝儿的《牡丹亭》啊!
这刘宝儿也没什么来头,即便她有什么来头大家也都不知道,只不过大家知道,这个年头,还没有女人唱戏的,她刘宝儿是独一份儿。偏生她唱得还是顶顶的好,十四岁出道,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征服了整个长安的耳朵。
自她之后,开始不断有女子登台,不过却总也不如她那个小嗓子听起来让人飘飘欲仙。是以,虽然长安城里小宝儿、刘贝儿之类名角儿倍出,她刘宝儿的票却依然可以卖到十两银子一个人。就这个价钱,还得是提前多少天预订。
不过,凡事都有个例外,比如这孙筑,就是个大大的例外。
刘宝儿的行情名声,陈羽是知道的,就因为二爷喜欢听戏,陈羽没少拿了帖子到这里要票来。但是今天,他跟在孙筑身后下了马,却也没看见孙筑亮什么东西,那门口的伙计们就不停的点头哈腰,连忙的往里面让。
陈羽不由得暗下惊奇,要说这长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官儿,这孙筑不过一个小小的羽林卫百户,还是个不得志的,也算不得什么厉害人物,可那些伙计就是那他当个大神来敬,让陈羽看得好不纳罕。
且说到了二楼的雅座,陈羽纵然是自己还有着一肚子心事未解,却也忍不住问道:“孙大哥,你好像跟这里很熟啊,怎么那些个伙计竟是如此敬你?莫非,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底细?”
那孙筑哈哈一笑,却也并不回答,陈羽正待再问,却听见楼梯噔噔的一阵响,然后,一个梳着双鸭髻的小姑娘从楼梯口冒出头来,看见孙筑,她几乎两下就窜了上来,然后就跑到孙筑面前,甜甜的叫了一声哥。
陈羽看她有些面熟,那眉眼里好像什么时候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此时就见那小姑娘浑似一个没长大的小家伙儿似的,跑上前来摇起了孙筑的胳膊,口中还脆生生的埋怨着,“哥,你怎么那么些天没来了,都说了至少隔天就来看人家一次的,说话不算话!哼!你自己说,该怎么罚你!”
说着,那双小手已经从背后搂上了孙筑的脖子,这不由得让陈羽看得目瞪口呆。
要知道这个时代虽说男女之防不至于太厉害,但是男女授受不亲这一条还是被人们所奉行的,这小姑娘看上去也有个十五六岁了,怎的却如此大胆。
这时就听见孙筑叱道:“小丫头,那么没大没小,没看见今天有客人在吗?”
这时,那小姑娘就像是才发现屋里还有陈羽这个人似的看了他一眼,却又浑不在意地低下头去看着孙筑笑着嗔道:“哼!明明是你自己说话不算话,别想着带个朋友来人家就会不跟你计较了,那些读书人都说了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既是女子,又不过去年才刚刚及笄,算得小人,所以,得罪了我,岂能有你的好!”
孙筑闻言苦笑,诈做生气的样子道:“不要胡闹,这位是新任羽林卫副百户陈羽,还不快见过!”
那小姑娘闻言凶狠地冲孙筑皱了皱鼻子,然后细细地打量起陈羽来,陈羽也正自好奇地看着她,而且是越看越觉得眼熟,只见那小姑娘丝毫也不怕陈羽炯炯的目光,反而含着笑打量他,看了一会儿,她流波一转笑着附到孙筑耳边正要说话,却听那陈羽猛地“啊”了一声,又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刘宝儿!”
那小姑娘乍一听陈羽这“啊”的一下,倒吓了一跳,及到陈羽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出她是刘宝儿,她却捂着小嘴儿笑了起来,那笑声,便真如夜风中的银铃儿一般,清脆可人,继而,许是肚子笑得疼了,又把那手捂住了小肚子,笑得花枝乱颤。
这倒让陈羽一阵捉不着头脑,却听孙筑笑着叱道:“死丫头,莫闹了!”
那刘宝儿闻言渐渐的压下了笑意,然后一本正经地跟陈羽福了一福,却又忍不住掩嘴想笑,陈羽便纳闷的很,这有什么好笑的。
只见那刘宝儿忽闪着一对灵动的大眼睛看着陈羽,然后笑着问道:“我哥哥这两年来倒是第一次带着人过来,看来你是他的好朋友喽?可是,你真的是很好玩儿!”
她前面那话,陈羽听了正诧异,自己与这孙筑刚认识不过几天,倒还不至于有那么深厚的交情,至于说是第一个被带着过来的,更是不至于,可是她后面那句话却又让陈羽苦笑不得。
陈羽正想说话,却听见后面有个声音道:“小姐,时间快到了,您还没上妆呢。”
刘宝儿闻言一副小孩儿模样地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抓住栏杆把身子往下一探,只见那下面已经站的坐的满是人了,便不由得嘟起了小嘴,然后她回过身来冲陈羽甜甜的一笑,说道:“你先在这里陪着我哥哥哈,我一会儿唱完了就上来找你们。”
然后又对孙筑道:“哥,我先下去了,待会儿再找你算帐!”
说完了,她竟然小孩儿一般蹦蹦跳跳的下楼去了。
陈羽满脸的不解看向孙筑,那孙筑嘿嘿一笑,指了指楼梯道:“这是我妹子。”
饶是前面听那刘宝儿叫了他很多声哥哥了,可是听到孙筑亲口承认,陈羽却还是不由得大惊。当此之世,娼、妓、唱、伶皆是最低等人,便连那贩夫走卒都不如。孙筑虽说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是好歹是个朝廷官员,怎么会让自己妹妹操此贱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