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灯醉看夜花舫,十里淮水尽飘香……”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淮阳河上,流川艳水,灯火辉煌;丝竹笙歌,萦绕不绝。十数艘大大小小装饰的富贵非凡,灯红酒绿的花舫在夜色下的淮阳江上或泊或行,一派纸醉金迷的繁华逍遥,让人根本无法想象,这,就是几个月前被官兵屠城殆尽,犹如死城的淮阳。
一艘最为高大醒目的三层楼船缓缓沿着淮阳河畔前行,一曲道不尽繁华说不尽逍遥的《醉淮夜》由一个妩媚甜腻的女声娓娓唱来,伴随着悠扬轻灵的横笛,叮咚玉坠的琵琶,飘扬在这清澈而香郁的淮阳河上,断断续续传至岸上,让闻者无不耳热目眩,心神激荡。
淮阳河边,一个小船突然划出,船尾那六十来岁的花白老头用力摇橹,撑着小船直追那花舫而去。船头却是一名青衫书生迎风而立,夜色下尽显俊秀风姿。船内则两名大汉据舱盘坐,船尾却另有一名青衣书生坐在船上,一脚跷在船帮之上,姿势甚是不雅,口中还含着一只鸡腿,手上却提着酒葫芦,含糊嚷道:“君弥,既然你以前曾偷来过这画玉舫,等会你可要给我介绍几个好姑娘,让我这乡下人也开开眼界,呵呵”
颜云放哈哈一笑:“月明,你怎么这么快本性就露出来了?”,背转身看着常朋,颜云放眉毛一挑,向着阎仲元方向一努嘴,道:“你让我介绍,那可是问道于盲。当年我才多大,完全是被忠扬拐带出来的;你要认识红姑娘,还是让忠扬给你介绍吧,哈哈。”
常朋大笑着向后一仰,顺手将只剩骨头的鸡腿扔到水中,提出酒葫芦咕咚咕咚大喝几口,道:“爽快。人在江湖走,鸡腿配美酒;舒坦啊舒坦”。他话没说完,许含光已不满的嚷道:“月明,你喝的可是我的积蓄啊,老子就留了这么点酒以防不是之需,你给我喝完了,我哪里灌去。”
常朋顺手将那酒葫芦扔到许含光怀中,骂了句“小气“,突然站起,就着酒兴,配合着那画舫中的歌声,用自己嘶哑却又别有风致的声音大声地唱了起来:
“相顾不相识;长歌戏青衫;
烟笼寒水月,商女唱合欢;
今朝酒色醉,明日别亦难;
悲怜塞外戍,壮士发冲冠……”
常朋这段歌声曲调虽与那画舫歌声相合,却唱得是凄凉悲苦,立刻将那歌声中的富贵之气尽去,只让人心懑难抒。那甜美的女声嘎然而止,横笛却一直伴着常朋那苍凉的歌声直之渐消渐去。一时之间,江上突然静默,那临江赏月的宁静淡恬消逝而去,笼罩在淮阳江上的,却是一层淡淡而捉摸不定的悲凉。
突然那画舫里有人叫骂起来,听着显然是有人在埋怨常朋不适情调,故意捣乱。片刻,那画舫里涌出几名打手打扮的人来,向着这小舟纷乱大骂道:“哪里来的混蛋,故意来搅乱我们画玉舫的生意不成?是不是不想活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这些个王八羔子……”言语间甚是粗俗无礼。这时站在那群打手身边的一个高大男子闷哼了一声,那些打手顿时收声敛迹,不敢再口出脏言。
常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不屑的瞥眼看了看那些安静下来的打手,坐回舱中,顺口大声道:“老子今日心情好,到这江上来看看有名的淮阳花舫,嘿嘿,颜如玉没见到,悍似狗到见识了。感情这淮阳画舫是已狗为名啊……”
那群打手一听常朋如此损人,更是大哗,其中有人就要去取弓箭;方才那高大男子突然转身,向着小舟方向一拱手道:“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方才舫中的这些下人粗俗,绕了兄台清梦,倒是让小弟过意不去。听兄台歌声凄凉,意境幽远,果然不是俗人所能听闻,小弟心中只有敬佩;不过……”,那男子停了一下,眉毛一挑,声音转急,道:“我们画玉舫虽然只是一条小小花舫,却是这淮阳江上有名的俗世之地。如兄台这般出尘之人,却又奈何到这入世之地来,坏了自家清誉呢?老兄悲天悯人之情,在下佩服;人生得意需尽欢,此时此刻,兄台如此,却是脱不了一个伪字。”
常朋击掌笑道:“好,说得好。在下不过是觉得这淮阳城中人士好生了得,大乱之后,依然能面容不改,风花雪月,直把这世界当成了太平盛世了,我云山常朋是佩服得不得了啊”
那男子哈哈大笑:“人生何短,及时行乐方为上策;既然在乱世之中,人人更是卑贱,何不纵情酒色,忘却悲哀,在那温柔乡中寻那安宁平和呢?常兄若是也有此意,在下玉泉邢庆嗣,愿意作这个东道,请常兄前来一试,如何?”
他话刚落音,船头的颜云放突然抬头,一双眼睛精光四溢,盯着那如昼灯火下的高大男子。而一直闷声不响兴致不高,坐在许含光对面的阎仲元更是一下跳了起来。小舟立时剧烈摇晃。阎仲元如同钉在船板之上,向着那灯火辉煌的画舫叫道:“喂,是邢二郎吗?我是阎忠扬啊。”
那边画舫里突然发出一声惊叫,那男子的沉稳尽失,大喊起来:“是阎仲元阎忠扬吗?是我邢二郎”,声音中充满讶异和喜悦。
阎仲元看了一眼船头背手而立的颜云放,对着画舫沉声道:“公子今日也在这里”。那画舫那边声音一下顿住,片刻那男子一下冲到画舫舟首,从栏上俯身,对着渐近的小舟,声音变调:“公子在?公子真的在?公子啊,真的是你……”,最后声音一下拉长,渐渐变成了哽咽,喜极而泣。
画舫停了下来,一个柔腻的女生曼声叫道:“有客来到……”。只见颜云放立在小舟之首,顺水直趋画舫,修长的身形在夜风中更是丰朗翩翩,神采斐然……
画玉舫,雕梁屋,翠珠帘,龙凤烛。
摇影烛光下,邢庆嗣痴痴的看着站在上首的颜云放,两只手握成拳头又松开,不停反复;阎仲元陪在他身旁,脸上也是喜色满面,嘴角上翘洋溢着发自内心的高兴。颜云放立在烛下,那白皙的脸庞鲜红成酡,也不知是心中激荡还是红烛光耀。良久,邢庆嗣才悠悠说道:“公子,你瘦了……”
颜云放默然,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心中激动,方开眼对邢庆嗣淡淡的问道:“二郎,你现在怎么会在这画玉舫做事?我记得你和忠扬一样,都是加入到淮王部下去了的吧?”
邢庆嗣叹息一声:“那也是我少不更事,总想闹点名堂,结果,唉。公子,给你说吧,我本来随的是折可孝折大将军的部下,不过在江南十八连营那一仗中,我就和淮军失散了。后来裹挟进了官兵,给那些泉州兵拉了夫,随着也到了淮阳城。后来淮阳被屠,一派混乱,我那晚趁乱跑到王府,已经成了一片火海……”,说到这里,邢庆嗣的眼睛红了,忙停下话语,揉了揉眼,强制着自己继续说道:“当日我就打听到是那庭锋那厮还了王爷,公子又下落不明;那晚我闯到禁军军营,想行刺那个混蛋,但那厮武功太高,我被他重创打入淮阳河中,随水漂流;本来重伤之下,我自己也没想到还有幸遇到了阮姐,将我从水中捞了出来,又给我疗伤去毒,所以我才留在这里,甘愿做画玉舫的护院,也算是我报答她的一份恩情吧。再说,我留在淮阳,也想着能有一天遇到那晚从王府中幸存的人。果然苍天有眼,不负有心,终于让我等到公子你了。”说到这里,邢庆嗣的声音渐渐高亢起来。
颜云放听着邢庆嗣所述,遥想他单人行刺那庭锋,那时的他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一颗悲愤求死之心,去行刺这号称大夏第一剑的无敌高手?又是怎么从那庭锋的剑下逃得一条性命?那庭锋的武功,颜云放亲眼所见,那是匪夷所思,强的离谱,连方存孝这样在颜云放心目中有如天神般存在的高手都败在他的剑下,而邢庆嗣却敢孤身复仇。想到这里,颜云放眼睛已经迷蒙了,这面前的勇敢高义的汉子在心中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他踏上一步,双手紧紧把住邢庆嗣的双肩,激动之中,用力拍下,邢庆嗣闷哼一声,强自忍住颜云放的全力一击,脸上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阎仲元跨上一步,激动之色溢于言表,左手拉住邢庆嗣的手,右手重重拍在邢庆嗣手背之上,两人对视而笑。
这时颜云放退后一步,看着并肩而立的阎邢二人,两人一般的高大健壮,一般的孔武有力,不由赞道:“果然不愧为孝叔口中的颜门四杰,忠扬,烈裔,你们对得起我颜家,让我又怎能报答你们对颜家的忠诚啊。唉,也不知道裴文巡和关锋城他们怎么样了,一人投奔天水七叔,一人投靠张绣禁军,唉,可惜了文警,还不知道文巡是否知道自己的弟弟已经不在了?”
邢庆嗣踏上一步,向颜云放拱手道:“我们邢家三代都是效力颜府,为颜家尽忠乃是份内之事,公子不必介怀。对了,昨日我爹还到府上去祭拜,遇到了赵玄翼赵先生,他提到张绣张大帅也在淮阳城中微服前来拜祭王爷,不知道公子可知否?”
阎仲元当下将清晨之事一一告知邢庆嗣。当邢庆嗣得知颜云放不随张绣反曲红巾之时,瞠目结舌了一会,方喃喃自语道:“王爷为了这个大夏征战多年,最后反落了个家破人亡,公子反了也好,也好……”
颜云放本以为邢庆嗣会和阎仲元一样苦劝自己,没料到他却没有微辞,反而不知该如何劝说,当下想到他出,忙问道:“烈裔,你在淮阳呆了这么段时日,可还遇到颜府其他幸存的人?”虽然知道当日那屠戮的疯狂可怕,但颜云放依然心存侥幸,渴望更多的颜家子弟能从那个噩梦之中幸存下来。
邢庆嗣脸色一黯,摇摇头道:“府上的人,我一个都没有遇到;倒是那些派出到外的颜府门下家人陆续有些回来拜祭,但是大部分人见颜府已成废墟,都伤心而去,留下来的也就只有高元荡、苏法鼎、崔蔚波、燕兰性安、贺拨月冽五人。加上我阿爹,全淮阳就只有我们七人了。”
颜云放眼中闪过一丝沉痛,这就算是大厦已倾,家人星散吧。不过还有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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