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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上电话,冯宪君像是被什么重重地压倒了似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半晌没动弹。
陶轩试着从他脸上揣测联盟总统此刻的心思,却惊恐地发现完全没有头绪。这让陶轩额角沁出了一点汗,一条不能替主人分忧解难在先的好狗,就只有被其他伺窥已久的猎犬叼走赏赐的肥肉。另外一种更深的恐惧感在陶轩心头升腾,他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主席,我建议……立刻处决叶修。”
“不要提叶修!”冯宪君像只冬眠中惊醒的熊一样暴怒起来,“你的脑袋里塞的难道都是稻草,还没读懂楼氏化工爆炸背后的意思吗?!”
陶轩心一沉,他一直逃避去面对的问题,终于还是无法避免:“您是说……楼氏化工和国防军联合导演了这一幕?”
“如果事情的真相只是这样,我简直要找个神明来信仰一下了,”冷冷地看他一眼,冯宪君说,“这么多年来,联盟的工业金融大寡头向来都是联合行动共同进退,一个楼氏的背后,是可以动摇整个国家经济的一群人。今天下午我不是在问你如果处决了叶修会有什么结果?——这就是他们的回答!”
“他们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国防军不是从不干涉联盟内政,他们的军人原则呢?还有那些该死的、贪婪的吸血鬼商人,他们从我们这里要走了多少订单和资源,竟然会向国防军投诚,背叛一个合法的执政党!”
陶轩充满愤怒的话,让冯宪君也感到了一种宣泄的快感。可惜作为联盟总统和国大党主席,他不能指望依靠咒骂来解决所有问题:“国防军在显示力量和决心,他们在告诉我们,他们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他们在暗示,为了叶修即使掀起内战也在所不惜,这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预告。”
心跳得越来越快,陶轩觉得自己的坏预感快要成真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主席,我们不能被威胁,一旦这一次妥协了,国大党就会……”
冯宪君恼怒地打断了陶轩,虽然他自己心中的不快和愤懑并不比后者少一丝一毫。权威被挑衅的耻辱感和重压临头的恐惧感,让联盟总统首次想要失去风度的大骂粗口:“蠢货!国大党不妥协,就会被他们连根拔起。你以为依靠不到十万的别动队,能够撼动总动员后近百万的国防军?”
陶轩口干舌燥:“国防军……他们……他们真的敢这么不顾一切?”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冯宪君干巴巴地回答,“我只知道——我不敢,因为我们一定会输。”
国大党的正副党魁相互对视着,一直以来,他们以为国大党已经积蓄了很久的力量,已经获得了足够强大的权势。忽然之间,凶暴的万兽之王从沉睡中惊醒,只是轻轻地一挥爪就捅破了膨胀的自信心,吓得豺狗们夹着尾巴心惊胆颤。陶轩模模糊糊地升起一个念头,为了让国防军这强大狮子不在丛林中肆意狩猎,国大党需要它有一个合格的驯兽人,一个懂得节制不追逐权利的驾驭者。而唯一完美达到这个要求的人,被他们自己关在了死囚室里……这是一个多么绝妙的讽刺,就像衔尾蛇之环,因和果相互交缠在一起,打成一个死结,不管从哪里试图斩断,都一定会有人要付出血的代价。
冯宪君闭了下眼睛,再度睁眼时眉头已经多了一层深纹,无力地挥挥手说:“让别动队全部撤离,犯人疏散到别的监狱,留下重监室的人手,给狱警……和叶修配备防毒面具。”
陶轩终于知道自己的坏预感是什么了——冯宪君那天性的软弱在这个关键时刻再度冒出来,让他甚至不打算做抵抗就要对国防军缴械投降。很显然,只要国防军肯给个台阶,他简直就要打开第三监狱的门将人双手送上。
“主席,不能这么简单就放弃,否则只会让国防军以后都得寸进尺,我们必须强硬一些……对,我们要谴责国防军,显示国大党的力量,除了别动队,还有周泽楷和孙翔在,他们……他们只要站在我们这边,国防军就必须掂量内战的损失!我们可以把归还叶修作为条件,逼他们谈判,叶修的命是现在最好的筹码!”
“底牌最有威胁的时候,是你不动用它的时候。过去了足足三年,周泽楷也没能彻底控制国防军,加上一个孙翔又如何?你真的希望为了一个人让联盟血流成河吗?”冯宪君颓丧地摇摇头,“想一想‘海拉战役’里国防军对全世界的通电吧。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做了决定。老陶,我很累,你今天也不轻松,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讨论。”
望着联盟总统憔悴的表情,陶轩明白自己真正恐惧的事正在发生:一旦冯宪君决定向国防军妥协,就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满足对方。而现在,在这里,没有谁比最初策动这件事的自己更适合被抛弃。
不……不能让这件事成真!
决不能让冯宪君这个懦夫牺牲自己作为垫脚石,继续苟且地当他的联盟总统!
陶轩心中大声呼喝着,嘴上却没有继续争辩,他低下头,仿佛从前任何时候一样顺从地离开了总统书房。所以没有人能看见,国大党副主席眼中闪烁的那丝血色的疯狂。
同一时间,事故发生的C区化工厂对面的监狱里,有一个男人从黑暗中霍然抬起了头。
“这是……炸药爆破?”叶修努力倾听撞在密不透风墙壁上的爆炸声,感受着地面的强烈震动:“……是高爆炸药,这份量可不少。”
和普通人不同,在战场上度过了大半人生的叶修对于武器的敏感已经变成了本能,只靠声音和振动,就能大概地分辨出爆炸的原因和距离。在深夜时被封闭的车厢押送到这里,让叶修没办法了解第三监狱所在的周边环境,不过每天从空气中飘来的化工原料味道已经暗示的相当明白。将C区居民,高爆炸药、化工厂、纸条……全部联系起来之后,叶修足以把事情轮廓勾勒出七七八八。
“应该是弄了个污染之类的虚假危机,逼迫第三监狱别动队撤走?或者是为了疏散居民?也可能是一石二鸟?激烈、有效、攻其必救,这种用兵的风格……是少天。”作为公认的战争教科书,叶修对联盟每一位高级将官的军事理念和风格都极为了解。一旦确定了计划的策动者是谁,他简直可以将黄少天接下来的行动猜测出七八分。
“如果别动队撤走,就会在接近最后一个连撤退完毕前发动攻击,那时狱警和别动队的交接还没有彻底完毕,现场一定很混乱。”
“要是别动队不撤走,少天一定会选择所有人最疲劳的时机进行偷袭——凌晨……黎明之前!”
叶修注视着黑暗中自由的双手,微微叹了口气,黄少天选择的行动时间和他想得一样。据昨天的观察,过了子夜之后,巡逻的就变为了别动队员,到时会有4到5人在看守。以这点少得可怜的讯息,叶修制定了一个十分简单但危险的计划。就像十五年前在那个春日的夜晚,他没有赢的把握,只能豁出一切去争取一线生机。然而,知道黄少天打算来营救,他就不能再轻举妄动。这正是张新杰传递纸条的目的——战友们破坏了信条与原则,见到的却是一具博取1%成功机会却失败的尸体——叶修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只好修改计划了,从容地把手铐捡起来戴回去,叶修装作依然被限制的样子。
有点对不起金中将,为了伪装成凄惨垂危的模样,老人拼命自残,一定受了不少苦。失血量起码也有200到300cc,对他瘦弱的身体是极大的考验。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突然间,叶修预备送给别动队的二次现场再也没有了用武之地。就像在一场战争里,你做了再多周密的计划,局势也可能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顷刻改变。叶修大风大浪经过,对困境习以为常,他躺倒在床上,思考如果黄少天营救不顺利自己应该怎么做。嘴里喃喃自语:“只有自己的老命一个筹码,必须看着别人打牌,这种感觉还真差。”
叶修没有问,没有想,没有怀疑,甚至没有思考过哪怕一秒钟:为什么喻文州等人没有放弃自己。
因为叶修知道,如果此刻身陷囹圄是他们任何一个同僚,自己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宁可付出巨大代价,也不能放任战友死去。
……好像做了前所未有的蠢事啊。叶修苦笑起来,牢狱之中的时间,已经足够他反复地进行局势分析,反复地评估事态,不断地理解国大党的作为。最后他终于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天真,多么可恶,多么的自以为是——光凭以为个人的牺牲和妥协可以换来和平这点,他就愧对“军神”这个名头。明知所处的位置尴尬又危险,也不是不晓得国大党的凶残手段,却因为对冯宪君的爱国心抱有一丝希望而选择了被动,结果把国防军带到了这个非此即彼的危险三岔口。
比任何时候都强烈的生存意念在叶修心中燃烧: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让整个国防军偏离了正道的责任,只能由他这个万恶的源头来担负。
希望战友们没有太火大,嗯,如果被骂到臭头,就忍一忍不回嘴好了。
希望你也没有太生气,如果生气了。请你……原谅我。
“陶轩离开了总统官邸,开车直接去别动队总部了,他走之前给崔立挂了电话,应该是约在那里见面。”距离第三监狱大约一公里不到的高层楼房套间里,张新杰放下电话对黄少天说。
一身作战服的黄少天正用望远镜观察不远处白烟弥漫的工厂区,和他一起并肩站在窗口的喻文州说:“很快我们就会知道,冯宪君到底做出了什么决定。”
“我觉得冯宪君会妥协。”发话的是肖时钦,他挥了挥手里的一打资料:“还是第一次看总统阁下的生平,他的发家史简直是个不断斗争和妥协的谈判教材范本。”
喻文州朝海军元帅笑了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