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陆小凤是很愿意看见花满楼唤小道姑一声“小姑姑”的。看着朋友出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丑,也是一种乐趣不是?
托陆小凤的福,花老爷的寿辰之后不足五日,整个武林都对君瑄的名字有些印象了。
无论传闻如何沸沸扬扬,君瑄却始终都不曾受到丝毫影响。她依旧每日早课晚课,练剑不辍。
花家五少夫人是清风剑客风杨的独女,一手清风剑法很是出神入化。君瑄所用的飞仙剑法也是走轻灵飘逸的路线,一日花家五少夫人来探望君瑄的时候恰好见了她习剑,于是便兴起和她过了两招。君瑄第一次和叶孤城以外的人对招,觉得很是新鲜。一来一往之间,姑侄二人居然玩到了一块儿去。
君瑄练剑的时候自然是不会玩闹的,五少夫人对剑也有几分痴性。可是旁的时候,五少夫人对于这个比她小了十多岁的小姑姑却是喜爱得紧,看不惯她小小年纪就总是在屋子里诵经论道的,便时常和几位嫂嫂一起拉着她上街游玩。
“合该是这个道理,小妹还那么小,那白云城主想来也不是会哄孩子的性子,难怪将小妹教养得如此沉默少语。”
花老夫人看着众位媳妇拉着君瑄出门,这样对花满楼絮叨道。人的心一偏起来,那便是真的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先前花老夫人还觉得叶孤城对君瑄宠爱有加,心下宽慰,如今随着和君瑄相处日久,她便有些忍不住埋怨叶孤城不体贴,将他家好好的小姑娘养成了那样的性子了。
花满楼失笑。他知道母亲只是随口抱怨,是因为对失而复得的小妹的一腔慈爱无处安放。虽然无辜牵连了白云城主,但是一想到叶孤城平白独占了他们花家的小姑娘十多年,花满楼便不再想为他辩白些什么了。
扶着花老夫人慢慢回转,花满楼道:“娘,明日苦瓜大师设宴,孩儿想带着瑄……咳,小姑姑一道去尝一尝。”对一个还没有及笄的小女孩儿叫姑姑,饶是花满楼也仍然觉得有些别扭。可是他仍然叫了,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花老夫人微微皱了皱眉后才道:“娘知道楼儿是知分寸的,你小姑姑本就修道,再让她接触这些僧啊道啊的,真入了空门可如何是好?”
君瑄常年一身道袍,花老夫人知她师门如此,且她师门也并不忌荤腥嫁娶,可是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花满楼拍了拍花夫人的手,温声道:“娘,小姑姑虽然年纪小,可是她清楚自己要走怎样的一条路。我们是她的家人,只要支持她保护她就好。”
花老夫人愣了愣,终于忍不住对花满楼叹息道:“你说的娘如何不知,只是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倾阁,如今再也看不得小妹有任何损失了。小妹她既然已入江湖,楼儿,你和你哥哥们要好好看顾她。”
花满楼点头微笑,低声应道:“孩儿省得。”
☆、第23章 谈笑有鸿儒。
第二十三章。谈笑有鸿儒。
禅房里还燃着香。
君瑄毕竟是女客,所以她比花满楼稍稍晚行了片刻,在花家已经沐浴更衣完毕。将一头长发半拢,君瑄在发冠下系了一道轻纱,额饰垂下,固定住少女细碎的额发。今日她穿了一身银灰色的道袍,领口袖口绣纹繁复,周身却无其他装饰,只一长剑佩于身侧。长发铺陈,轻纱垂坠,自有一派道骨仙风。
苦瓜大师在邀请花满楼的时候,特地叮嘱他与君瑄同来。如今众人正在沐浴,素斋也准备妥当,苦瓜大师便亲自在寺前引君瑄进来。
寺庙的禅房不待女客,然而君瑄是女冠,如此倒也无妨。
两人互相见礼,君瑄自觉年幼,乃是晚辈,遂手掐“子午诀”,执作揖礼。苦瓜大师亦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僧道相逢,此番又不为论道,故而君瑄不必口称“三清”,苦瓜大师自然也不必口称“阿弥陀佛”了。
“贫僧静候女冠多时了。女冠且随我来。”苦瓜大师对君瑄笑了笑,侧身将她引入禅房。待到她坐定,也不等还在沐浴的众人,苦瓜大师径自端上四五盘素斋至君瑄面前。
锅贴豆腐,素菇青菜,五彩丝瓜羹,还有一小碟素火腿并一叠素鸭子。虽然都是素斋,却传来一阵阵难以形容的香气,足以引起任何人的食欲。
“我邀请的这些人里,除了花家七童,其他的两位老友都是吃相凶猛的。女冠快快先用些,一会儿他们可是不会照顾女冠年幼的。”
说着,苦瓜大师还为君瑄添了一碗白净糯软的米饭。
“多谢大师。”君瑄并不矫情,对苦瓜大师谢过之后便夹了一筷素菇,小口小口的咀嚼起来。
她吃饭认真,甚至仿佛带着一种虔诚。虽然吃的不多,用的也并不快,可是却让做菜的人觉得非常满足——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人全心以待,谁会不欢喜呢?
带着一脸笑意,苦瓜大师在一旁为君瑄添汤。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两道声音。
“好啊,我们在那里沐浴熏香的,他却在这里给人开小灶。”
“他一定要我们去焚香沐浴,可是这小姑娘却一看就是干干净净的,不沐浴也无妨。”
“同样都是道门中人,我们待遇为什么差这么多?”
说着,那个和君瑄一样是道门中人的人便推门而入。来人正是木道人,此刻,这位素来不修边幅的武当长老也已经脱下了他那件千缝万补的破道袍,换上了一件一尘不染的蓝布衫【1】。
君瑄听见他们说话的时候便放下了筷子,待到木道人和古松居士进来,君瑄便起身与他们见礼。与此同时,花满楼也从另外一边的禅房走了过来。
众人坐定,君瑄方才吃的那一桌已被撤下,苦瓜大师重新上了菜。也不知道大师用了如何的手段,即使耽搁了一些功夫,这些菜也依旧温热,色香味丝毫不曾逊色。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身影撩开了竹帘,径直往桌边扑了过来。这个人既没有焚香也未曾沐浴,可是苦瓜大师却并没有赶他走。
木道人叹了一口气:“你看,还说这个和尚不偏心?”
就连一旁静坐的花满楼都忍不住摇起了头来,他抖开折扇,微微挡住君瑄的口鼻,而后才道:“陆小凤,你怎么闻起来像是只在烂泥里泡了多天的臭狗?”
陆小凤一身狼狈至极,身上全是淤泥不说,脸上也是条条道道不甚分明。他身上的汗味就像是三个月没洗过澡的人,就连君瑄都忍不住屏息凝气,将自己的一张小脸躲在花满楼的扇子后面。
周遭都是他的朋友,所以虽然他们对他的嫌弃得十分明显,陆小凤仍旧浑不在意的扫荡着桌上的菜肴。他很多天没有吃饭了,现在对于他来说,再没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情。
这一桌众人期盼已久的饭菜就这样全部进了陆小凤的肚子,虽然中途木道人和古松居士加入了跟他抢菜的战局,可惜到底没吃上几口。
其实花满楼本身不在意自己的朋友是香还是臭,但是他却没办法看着自家小姑娘跟着自己受罪。所以,在陆小凤吃饭的时候,花满楼便将君瑄拉到禅房里距离陆小凤最远的地方坐下,并且还将窗户全部都打开了。
陆小凤深深的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连嘴边的菜汁也顾不得擦,几乎是声泪俱下的交代了自己和司空摘星的赌约。挖六百八十条蚯蚓什么的,简直是丧心病狂。
木道人却大笑出声,仿佛在宣泄方才被人夺了食的怒火:“想不到陆小凤也有这么一天,人心大快,简直人心大快。”
木道人此言一出,当即引来古松居士和苦瓜大师的附和之声。陆小凤吃完了饭,也不在意他们的嘲笑,开始和众位老友交谈了起来。
君瑄一直很安静的坐在窗边,不参与他们的谈话,却也并不走神。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鼓之声,还有和尚们诵经的声响。此间是陆小凤和老友插科打诨,欢声笑语。红尘俗世和佛门清静之地就这样被割裂开来,而后缓缓融合在一起。
君瑄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一闪而过,便不由起身倚窗而立。晚风徐来,吹动了她发冠上的轻纱与衣袂。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洒落在窗前的小小少女身上,竟为她平添一抹圣洁。
陆小凤和苦瓜大师已经谈到了最近江湖中风头正盛的人物。
说道这里,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投向了君瑄。毕竟,论起风头,如今谁还有这位花家失而复得的小姐,叶孤城师妹的名头更盛呢?
苦瓜大师却摇头,将绣花大盗的事迹向众人娓娓道来。
陆小凤一听便觉不好,正要起身就走的时候,他却被一个男人堵在了房里。
这个人一身锦衣,相貌也非常英俊。寻常人见了他,绝对不会想到他是黑道上让人闻名丧胆的武林高手,相反,他们只会觉得他是一名走马章台的花花公子【2】。
这个人,正是传闻之中六扇门三百年来最杰出的的捕快,现在已经离开公门的六扇门前总捕头,金九龄。
毫无疑问,金九龄的风流和他的能力一样出名。所以,虽然他拦住了陆小凤,目光却定格在了君瑄身上。
“陆小凤你何必急着走,我又没说绣花大盗这件事要你去管。”金九龄一面揽着陆小凤的肩膀,一面将他带回了桌边。
陆小凤自然注意到了他注视君瑄的目光。陆小凤本就也是个风流之人,风流之人本就是最为了解风流之人的心思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为君瑄挡开了金九龄的目光,陆小凤开始和金九龄打起了机锋。
金九龄出现在这里,看起来似乎是很合情合理的,毕竟,他是苦瓜大师的师弟。毕竟,一入公门,这辈子也都是公门之中的人。即使金九龄如今已经不是六扇门的总捕头,可是绣花大盗的这件事,他来管也是合乎情理。
但是陆小凤却知道,这一切恐怕都是金九龄早有安排。为的,就是让他参与进来。
陆小凤不会上当,可是金九龄的话却让他不得不捏着鼻子也得上了——方才说话间,金九龄怀疑到了司空摘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