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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江南各大义军势力显然都不将蒙元看作自己的敌人了,而是将蒙元作为获胜者的猎物自相拼杀博弈起来。于是蒙元借助这难得的喘息机会,好好的歇息了下来。张无忌等人一路前往大都,眼见许多关口都抛荒了,偶尔出现一些官兵也一个个面黄肌瘦,甲胄不全,兵刃残缺,站在嗦嗦吹拂的春风中一个个簌簌发抖,见到大车过路,都以为是哪家贵族赶路,连上前盘査的底气都没有,再也没有以往的跨骑高头大马、橫行无忌、穷性极恶的凶悍之相了。
近一个月到了大都,只见昔日热闹的街市已经显得冷冷清清,放眼各处,都是一副萧条的景象。这时的风很大,卷着塞外飞来的黄沙,呼啸着冲击着整个天地。放眼看去,还看不出两丈远。拉车的骡子受不了这风,直低着头顺风而退。周颠只得脱下了衣服包住了骡子的头,拉着它口边的辔头拼力前行。到得一家赵敏颇熟识的大客栈准备歇宿时,却发现这家客栈早已关张多时了。只好满大都城乱转,好容易才找到了一家骡马铺子歇下脚了。
这家铺子只有两间大通间,房间内一张大炕直通南北,可以挤得下二三十号人。周颠开门看房时都被里面传来的一股浓臭熏得一趔趄,但此刻实在没法再找到其他住处了,只得将这一整间房都包了下来。这些日子大都接连刮大风,也没有赶脚的来住店,店里正空闲着呢,一听来了大主顾,店家顿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忙道那间房平日里能睡四十个人,每人一个大钱,今日贵客既然包了,便只出三十个人的三十个大钱好了。
这破房子要三十个大钱可太贵了,周颠正欲同他理论,张无忌却已经点头答应了。原来张无忌看到赵敏的心情不好,不愿多生枝节。赵敏抱着子矜进入房中,请店家在大铺中央悬了一块布帘,便算将一间狭长的房间一分为二了。赵敏和小昭带着孩子住里面,张无忌周颠住外间。张无忌想到敏敏自跟了自己以后便连连受苦,如今还让堂堂的郡主娘娘住在这间低贱恶臭的骡马店中,当真是太受委屈了!
店内耗子多得令人难以入静,臭虫多得令人望而生畏,几人都是非常疲累了,但除了周颠以外,谁都无法在这个大炕上裏着那恶臭肮脏、臭虫钻进钻出的被子入睡。天才刚刚擦黑,张无忌便同赵敏装扮一番越窗而出,直往汝阳王府而去。只见王府大门被封、匾额被摘,连门前的石狮子的眼珠也被顽皮的孩童凿去,赵敏便知情况远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当下心中一沉,同张无忌绕到偏僻处的院墙外,一跃而入。这一进来,赵敏当即被满目的破败荒废、薅草灰尘给激得落下泪来。
偌大一个汝阳王府,如今已经变得黑沉沉的一团,形同鬼蜮,再无半个人影。风沙狂扑怒吼中,赵敏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放声痛哭,俯倒在地。
当晚住进了赵敏昔日的闺房之中,便神情痴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啜泣。张无忌搂着她,直至天现一丝亮白。
张无忌想到这王府中房舍众多,又安静又安全,实在比住在那间客店中强,便安慰了赵敏几句,让她呆在此处等他,然后飞身出府,回到骡马店,多给了那店家几十文大钱,招呼他昭顾好骤子和车子,房间退了。唤了周颠和小昭,一起乘着风大人稀,跃入了王府之中。
自此后,小昭主要照看子矜,张无忌、赵敏、周颠三人日日出去暗暗探访,终于探到了赵敏的生母、汝阳王妃的下落。那是一座距离王府不远的一座小庵,张、赵、周、韩四人抱了子矜,佯装成烧香礼佛的香客进入庙中。这日风沙虽已小了不少,但依旧呼啸搜刮,放眼望去,天地都是一片的灰白肃然,除了路边枝头怒绽开来的一些嫩芽外,全无一丝生机,使人身在都市,却有困于荒漠的感觉。
庙中没有香客,也没有看管王妃的兵卒,想必汝阳王的政敌们已经全然不以为一个出了家的老尼会对自己产生半分烕胁了罢。庵中连佛堂在内才有十多间房,共有老幼五名女尼,平日里因为惧怕泼皮和元兵捣乱,连大门都甚少打开的。庵中女尼的生活便靠一些常来的善男信女捐献的香油钱,和大家轮流出去化缘来艰难度日。张无忌等人有男有女,还有幼儿,看门的女尼才开门放他们进去的。
进此庵前张无忌倾尽所有釆买了数匹布料、一担香烛,由周颠挑着,拜完菩萨,便将善物交给了主持。那年过六旬、老眼昏花、牙齿掉光的女尼自然高兴得紧。不过她竟然不会说汉语,原来是一位蒙族女尼。赵敏称自己曾在佛祖面前许过誓,若得一子便拜遍大都百里以内所有的寺院,于院内斋戒三日;若得一女,便拜遍大都城内所有的尼庵,于庵内斋戒三日!望师太成全。
这个谎言编得全无破绽,住持师太看在那些物品的份上自然满口成全。当下为他们腾出了两间厢房,就此住下了。仔细注意了一整日,才好歹确认了王妃所住的房间。当晚天一黑,众尼一入睡,赵敏便迫不及待地拉了张无忌,前往王妃的住处了。
小昭抱了子矜同周颠跟在后面,赵敏叩门而入,眼见母亲头戴尼帽,身穿淄衣,尚在昏黄的烛火之下捻着念珠念念有词,立时眼泪便夺眶而出,扑过去抱住母亲便跪倒在地,压抑着嗓音叫道:“娘!不孝女儿敏敏来看你了!”
这时张无忌同小昭也进入了房间,周颠拉紧了门,站在门外把守。
王妃惊愕得呆了,继而浑身剧烈地发起抖来。赵敏哭着拉了张无忌的手,让他跪在了自己的身边,又哭道:“娘……”
小昭见张无忌也跪下了,忙也抱着子矜跪在了他们的身后。好半晌,王妃仿佛才从惊愕中酲来,她不禁泪如泉涌,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仔细打量着膝下的女儿,突然失声而哭。赵敏慌忙抱住王妃的大腿,哭道:“娘,是我,敏敏……”
王妃仰天惨呼一声,突然扬起手来,啪啪啪啪,劈头盖脸地连打了赵敏好几个耳光,切齿道:“不孝孽障啊!你害得我察罕家好掺!”
赵敏哭得泣不成声,但仍倔强得仰着脸让母亲打,看得张无忌心如针刺钳揪,慌忙护住了赵敏道:“岳母大人!要打便打我吧!都怪我不好……”
王妃愤恨之极地瞪着张无忌,突然抓着念珠便狠狠地砸在了张无忌的额头上。张无忌身外的护体真气感应到外力来袭,立刻便要护主,还好被张无忌及时收住了,当下额头被连砸之下,却也颇为疼痛。
小昭也被王妃状若疯狂的模样吓得呆了,此刻怀中的子矜已被惊酲,屎尿齐流,登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赵敏顾不得张无忌,连忙爬过去看女儿,同小昭一起手忙脚乱地为子矜檫拭了屎尿,换了干爽的尿布,又偏过身躯为子矜哺乳,好一会儿,子衿才终于不哭闹了。而此时,王妃也似泥雕木塑一般,半举着念珠呆住了。
足有一炷香时分,终于喂饱了子矜,赵敏羞红着面孔掩好衣襟,抱着子矜跪到了张无忌的身边哽咽道:“娘!这是不孝女儿和张公子所生的孩儿,名唤子矜,今日敏敏是特地带着子矜来看望她的外婆的!求娘你看在亲外孙女的面上,便宽恕了我们吧!”
王妃颤抖着伸手去拔开子矜的襁褓看她的小脸,终于眼泪长流,长叹一声浑身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这三晚,赵敏都是住在王妃房中,他们都极少出门,外面风又大,是以庙里的尼姑们倒都没有发现甚么异常。前两晚王妃始终难发一言,第三夜,好歹同女儿说起话来。但她的话也极少,没有对女儿说汝阳王和王保保的事,她怕脾气冲动的女儿会给好容易重新取得皇上信任的王保保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敏敏作为朝廷钦犯,也决不能在大都久留,否则被人察觉不但他们有生命危险,而且会危及家人!朝野凶险,不能不寸寸小心在意啊!
赵敏见母亲甚么也不愿意对自己说,心酸之下,也不强求了。这时王妃却长叹一声轻声道:“你舍却了郡主的尊贵不当,下嫁了一名布衣村夫,如今总算没有受到你爹爹的冤案牵连,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我观那姓张的小字器宇不凡,对你又颇为爱惜,好歹算是稍平为娘的怒气……唉……望你们日后好自为之,能够终老天年吧……”
赵敏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点了点头。
好半晌,王妃又叹道:“你自小被娇惯过度,便似全然不识礼法,当真令为娘的担心啊……”
赵敏抹千了泪水,抱着王妃撒娇道:“谁说女儿不识礼法?娘亲没来由的乱担心!”
王妃不屑地一笑,道:“还说识礼法!十几岁就疯到外面,整日介想的都是打打杀杀,还处处与你兄长比高低;最可很的是,还自己在外面相好了男人,唱了出只有戏文中才见到的私奔之举,令王府上下脸面丢尽!你说从古至今,有你这样的识礼法的女子么?”
赵敏撅着嘴,抱着王妃的胳膊轻轻揺晃,娇声道:“那如今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木已成舟,骂女儿也没有用了,娘亲何必再担心女儿呢?”
王妃长叹道:“你呀,真后悔当初没有严加管教于你……如今当真说甚么也晚了!只希望,你不要忘了自己出身名门闺秀,不要让人家汉人笑话我们蒙人女子都是不懂礼数的蛮人,那便好了!”
赵敏嘟着嘴道:“谁敢笑话……”
王妃道:“你道你还是以前的如阳王府郡主娘娘么?甚么人不敢笑话你?”
赵敏见又惹得娘亲生气,忙撒娇赔礼道:“是,是!女儿不敢!女儿不敢!还不好么?”
王妃道:“甚么不敢?”
赵敏道:“女儿要做一个知书达礼、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不敢再做野丫头了好么?”
王妃这才微微点头道:“这还差不多!你要记住,在家在外都要尊重你的相公,不能像个女霸王一般,落下个令汉人以为我们蒙人女子都很凶悍无礼专横的模样!”
赵敏咋舌道:“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