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还要留在京里保卫府邸、护持舅舅。然而,元佑六年四月,庶人萧景桓谋逆,母亲就凭着今上的一纸手书,无兵符、无诏命,从卫陵带出一千守陵军士驰援九安山,阵斩庆历叛军统领徐安谟。
说实在的,林沐一直想问问母亲当初是怎么做到的。然而想想爷爷年轻时候,还是巡防营的一个统领(林沐利用职权查了巡防营历年名册,发现只是南城巡城营的统领),也是无兵符、无诏命,就能带三百骑兵冲进禁军营,登高一呼应者云集,最终力保先帝登基……这样一比较,母亲的丰功伟绩好像就不是不能理解的了。
毕竟母亲那时威震南疆已逾十年,收服个把卫陵军……那还不跟玩儿似的。
“母亲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次月,监察御史具本弹劾光陵守备林沐,于陵前操练士卒,声彻陵内,惊扰太后陵寝,大不敬。
萧景琰当着满朝文武重重一拍奏折,“砰”的一声,御案上笔墨纸砚齐齐跳起:
“林家的孩子有能耐带兵,太后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次年,年满二十的林沐结束了整整一年的守陵练兵生涯,授职平卢军长史,远赴边关。
二十年斗转星移,军中已是风云变幻。蒙大统领早在两年前便已休致,列战英接任禁军大统领,镇守东海十多年的卫峥转调北疆。元佑六年四境烽火,清平七年夜秦战事,和之后大大小小历次战役中涌现出来的才俊,也都陆陆续续担负起了军中要职。
平卢军,远在大梁国境的东北角。再往东就是东海,往北,倒不是北燕,而是住了一帮东海北燕都懒得去管的野人。蛮荒穷困四字,当之无愧。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雍国公府的亲兵团团围绕着一辆马车,车下,求了特旨得以随行的言静姝,正抱着两岁的儿子难舍难分。而长亭当中,林沐与萧明岳面对面站着,长久无言。
珍重的话说了又说,能叮嘱的事情也叮嘱了个遍,到这一刻,已经只剩下尽在不言中了。
时光荏苒,他们从弘文阁里一起读书的总角幼童,到出仕为官入朝观政的少年,到一个监国辅政、一个搏命沙场,再到束发加冠,为人夫、为人父的成年。
到如今,一个坐镇京城,一个远行边关。
此一去岁月悠悠,不成功业,必不还京。
“今日为我射鹿,异日如此为我斩关夺城!”
“我要去历练,要去学本领,要像我爹一样从小兵做起,堂堂正正靠军功升迁!“
“出门在外,有人为难你,报我的名字!”
“我会写信回来的!”
“说好了我成亲你要来的呀。”
“这是你欠我的!”
还有在酒楼里面对大狗的惊魂一刻;在慈宁宫中烧了佛堂,一起被太后责罚;吵过架,闹过脾气,然后又滚倒在一张床上抵足而眠;猎宫山道上背靠背前行的心惊胆战,吊在半空中不肯放手的坚持……
往事历历,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沉淀在彼此记忆里的金色时光。
不知何时,林沐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一股莫名的情绪充塞胸臆,他毫无预兆地倒退了一步,跪倒在地,郑重再拜。
“臣将远行,……殿下珍重。”
萧明岳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看着林沐后退,跪倒,俯拜;而后,直起身子,再次俯首至地。起身,倒退三步,转身慢慢地走出长亭,走下路边。
从头到尾,喉咙像是堵塞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林小沐不会回来了。
——那个跃马关山,独当一面,为他斩关夺城的雍国公林沐终将归来。可是,少年时朝夕相伴,言笑无忌的林小沐,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 87 章
清平三十五年,山陵崩。
萧景琰自元佑六年监国,至清平三十五年驾崩,治国理政,凡三十七年。朝政清明,国力蒸蒸日上。
史称:清平中兴。
太子萧明岳继位。次年,改元建业,是为建业元年。
建业七年,雍国公林沐率军攻破大渝国都,获其国主、妃嫔及太子诸王等,回朝献捷。之后,受命规划北疆防务,将长林军、经略军、丰安军、振武军等重新整编,合为一军。
建业十年,整军毕,林沐再次入朝,请皇帝为新军赐名。
隔着将近一丈的距离,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他看见鬓边也已微霜的萧明岳提起笔来,向他微笑。
“赐名吗?不,不用赐名。——那个名字,一直都在那里。”
御案前,冕旒庄严的帝王饱蘸浓墨,凝神静气,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大字:
赤焰军。
泪水突然滑落。
林沐捧着那一纸雄浑端严的手书,想要细看,却只能看到自己剧烈颤抖的双手,和一片黑白纵横的模糊光影。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吸口气,而后,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住了地面。
泪如雨下。
“甲子轮回,复见赤焰军旗。”
武英殿上,百官之前,掌军多年威严肃重,年已四十五岁的雍国公林沐,放声痛哭。
……燮子殊,开文十七年殁于梅岭。元佑六年,追赠骁骑将军。建业二十五年,以子沐贵,赠太保。
殊子沐,建业中为帅。先是,赤焰案发,林氏九族尽殁。元佑六年冤案昭雪,殊妻霓凰郡主曰:“余昔年为太皇太后赐婚林殊,世易时移,此约未废。”入拜宗祠,誓以林氏遗属自居。清平七年,郡主上书昭帝,请以胞弟穆青子为林殊后。诏许之,赐名曰沐,册雍国公世子。
八月,随母进京,入弘文阁读书。昔,昭帝与殊少年相交,谊如兄弟。至沐入京,帝念其幼孤,怜爱特甚。尝于御苑射弹为戏,误中帝盏。左右失色,帝笑置不问,更赐东海明珠一匣,曰“与阿沐弹雀”。然三数日必召问课业,脱有懈怠,责数与皇子同。
十二年,授千牛备身。明年,请于昭帝曰:“吾将门子,终不能营营辇毂之下。”帝壮其言。乃赐手诏,使游诸边镇,遍历关津山河之险。
十五年,行至甘州建昌。会渝军入寇,县尉战死,百姓震恐不知所从。沐奋然曰:“吾林家子也,好男子,从我来!”集县中老卒及壮健男子百余人,于北门死战。
敌溃,驰至州城。时镇将重伤,昏不知人,诸校尉或云固守,或云出战,聚议累日不决。沐趣以景帝所赐玉符为节,令州牧率百姓外城掘壕以自固,己帅轻骑潜出,掩击敌后。昼扬其兵,夕袭其幕,贼人不及息。
数日,议曰:“贼怠矣,可以战。”一战败之,斩馘千余级,获马四百匹,得贼所掠青壮妇孺数千人。身被数创,从其御寇者死伤过半。捷报至京,帝惊曰:“小儿郎年才十五,乃学人策马作沙场斗耶!”急遣御医至军前,视其伤疾。
十六年,归京,授巡防营仓曹参军。累历京畿诸军各曹。二十年,授平卢军长史。
…………
建业七年,破大渝国都,获其国主、妃嫔及太子诸王等,回朝献捷。继而受命,区划北疆防务,合长林、经略、丰安、振武诸军为一。
十年,整军毕。乃入朝,请新军之名。上曰:“其名固在。”援笔题赤焰军三字。沐泣曰:“甲子轮回,复见赤焰军旗。”号恸投地。上亦欷殻В分唬骸耙嘞鹊鬯敢病!�
…………
或曰,沐实为林氏血胤。其父殊,开文十七年未尝殁于梅岭。乃以奇方改换面目,易名苏哲,入朝佐昭帝雪冤,元佑六年从军征渝,死于王事。沐乃其亲子。昭帝晚年,立誓碑于太庙,备言赤焰案始末及雪冤事,并镌遗命曰:“林氏子孙有罪,纵犯谋逆,不得连坐支属。有不从者,非吾子孙。”惜永熙末年太庙焚毁,文字器物,湮没无存,事竟无考。
…………
沐四子,伯茂、仲华、叔荣、季宣。伯茂袭爵国公,……季宣尚丹阳公主。
…………
崇恩子怀光,袭国公。永熙五年,贼犯京师,京营兵溃。丙午,日晡,外城陷。光时年二十五,为禁军副统领,拒敌于朱雀门。身负十余创,护卫几尽。贼欲降之,光瞋目大喝曰:“有死林家子,无降林家子,汝不知耶!”奋长戟死战。贼乱射之,光中数十箭,浴血拄戟而立,凛然有威,贼不敢前。
久之,稍稍近前,祝曰:“吾久慕林氏忠义,君家妇孺,必不敢伤。”祝毕,不动。又祝曰:“必不敢绝萧氏宗祀。”僵立如故。更祝曰:“不焚不掠,不伤百姓。”言讫,尸仆。贼酋惊畏,竟如所誓。一京黎庶,赖以保全。
赞曰:巍巍赤焰,烈烈丹心。与国终始,千载同钦。
☆、【子世代的故事】番外——洛神赋图
雍国公林沐,建业二十七年薨,谥忠武。
年十五初战,至建业二十五年加封太保,林沐六十二年的人生当中,倒有四十五年在南征北战。久而久之,朝野当中提起他来,多半也只能想起一位运筹帷幄、跃马沙场的将军。
这位专职武将却有个不太为人所知的爱好:他擅画。
虽说雍国公林沐极少有作品流出,更没有他落款印鉴的画作在坊间流传,但是至亲好友当中确实有那么几个,口口声声说亲眼看到过林沐作画的——画得相当不错。
据说,昭帝萧景琰六十大寿,雍国公献上的寿礼就是一副声称是他自作的画像。金甲红袍,跃马横枪,画上人物形貌,分明是他自己少年时候。时人皆笑,昭帝却是爱极,悬于室内日日不离。只是那幅画像无印鉴、无落款,昭帝驾崩前又命焚去,年深日久之后,连这幅画的绘者是不是林沐,都没人拿得出证据了。
另一幅疑似出自雍国公之手的画,却是《洛神赋图》。
据说,霓凰郡主六十寿辰的时候,这位雍国公正在北疆征战,不及赶回,便遣人千里迢迢,捎回这幅画作为母亲上寿。按说也有不少人据《洛神赋》作画,这一幅却是不同,不但霓凰郡主一见落泪,就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