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那些年他们是怎么过来的。二十二岁的夏诚没有学历,连自己都养不活,别说还要外加一个正值生长发育期的孩子。这孩子当年还很不懂事,听了邻居的话,以为自己真的是夏诚的拖油瓶,这个跟他无亲无故的少年人早晚会丢下他离开这里。所以他当年总是偷偷离开家,天黑时也不回去。夏诚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找他,找到的时候不生气不打他,也不会哄他。找到了就带回去,两个人在路灯底下走,夏诚不说话,由得他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
其实当年夏诚不只没学历,连身份证都没有。她照着墙上贴的小广告找着人做了个假的身份证,能做的工作也就是去工地上当苦力。阿伐曾经远远地去夏诚工作的地方偷看过,工地上的工头惯爱刁难人,仗着夏诚是个黑户口,经常拖欠工资,这工作没几天也就做不下去了。夏诚换过不少工作,不管是多脏多累多下力气的活儿,只要有钱,她都肯干。某一次阿伐再偷跑出去的时候,知道夏诚现在在给一家赌场看场子。后来市里发生了大规模械斗,夏诚被人在背上捅了一刀,在医院里躺了几个月,出来过后,就换了个比较光鲜的工作,成了那家地下赌场的经理。她似乎有混这道的天赋,不到一年,他们就从贫民区搬了出去。再后来,夏诚突然跟上面的人说,想回老家去,那人放行了,顺便让夏诚来发展这边的产业。
结果桃花镇冒出来一个苏维,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了。阿伐表示,他很不服。
新房子的空房间挺多,苏维挨个看了一遍,卧室靠窗临河,傍晚还有小风吹着,顿觉很是不错。于是晚上夏诚回来的时候,看到这货正在厨房里面忙活,成型的菜除了一个焦黑的炒鸡蛋,还有一碗花花绿绿的汤。
夏诚面无表情,脑袋上冒出根青筋,“你这是做什么。”
苏维叼着一根筷子露齿一笑,“庆祝啊。”
结局是夏诚收拾了混乱的局面,重新做了几个简单的小菜。这人下厨,没烧了房子已经是万幸。苏维一边挑了根翠绿的青笋,一边漫不经心道,“我把行李放你房间了。”
“我不住这儿。”夏诚点了根烟,“苏维,你眼前没工作,就在这儿安心住着,什么时候找着工作了,什么时候搬出去,不急。”
“你别告诉我卧室里那一堆白衬衫黑裤子是给我买的。”所以在自己住进来之前,这人本来是打算要过来住的?
“你爱留着就留着。不爱留着丢了也行。”
夏诚收拾完,也不管沙发上躺着闭着眼睛看电视的人,径自走了。
“变绝情了。可真叫人伤心呢。” 听得关门声,沙发上的人自言自语。
白天的时候,阿伐这群人都呆在极道武馆里。这是桃花镇唯一的武馆,也是夏诚手底下的产业之一。按照夏诚的想法,这群半大小子平日里精力过剩,不如找个法子让他们发泄一下,顺便学点功夫防身。“你们好好练啊!”阿伐一边指指点点,一边点了根烟,跳上桌子坐下打算偷个懒,没防一抬头看见了门口人,顿时一张脸苦大仇深,“又是你!你来干什么!”
门口的少年样的人松了松筋骨,冲他露齿一笑,“真巧,又是你。如你所见,我是来踢馆的。”
阿伐一开始没当回事。他不知道这个当天被他们打得哭爹喊娘的人(其实这是他自己的臆想,人家根本没叫过一声),居然有胆子又跑过来闹事,正愁没机会教训他呢。挥了挥手,让几个小弟上了。结果……也没看到人拳脚是怎么出的,就听得呼呼啦啦几声风声,就看到小弟们哭爹喊娘地被打回来了。阿伐一阵窝火。
“就这几下子?还有没有人要上的。”苏维挑挑嘴角,怎么看怎么挑衅。阿伐一阵头脑发热,带着剩下的小弟就冲上去了。结果不一会儿,武馆里的人就东倒西歪地哎哟哎哟地叫唤去了。“伐哥,我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不能英年早逝啊。”旁边的一个小弟叫得夸张,“这人不是诚哥认识的么,你去套套近乎,他到底来干嘛啊。”
“我操,不带你这样的。敢情你那天光顾着挨打是玩我们呢。”阿伐吐了口唾沫,“你到底有何贵干?”
“我真是来踢馆的啊。”苏维转了转手腕,向他眨眨眼睛,“顺便听说你们这缺个教练师傅。跆拳道黑带三段,散打八段,收么?”
阿伐一阵头晕眼花,咬牙切齿道,“收!”
第3章 chapter3
夏诚好酒。
桃花镇上最好的酒当属桃花酿。原料是遍山可见的桃花花瓣,这酒却不带一点桃花色,极其清冽,后劲更大。桃花酿是夏诚喝惯了的,自从回来过后,得空时总要喝上几杯。酒馆的老板是个孤身女子,看着还很年轻,尚未婚配,也没有家眷,不知何时来的这个小镇,开了这么间酒馆,生意不算好也不算淡,生活开支却是够了。老板娘也注意到了这个常来的客人,长得好看的人总是让人记忆深刻些。更何况他跟那些三五好友凑做堆喝酒谈天的人不一样,从来都是孤身一人。神情向来寡淡,就像是禹禹独行于天地间,没有什么值得他着急的,也没有什么值得他挂念的。
后来他再来的时候,身上就带了些伤。有时候伤在肋骨,有时候伤在腰腹,不算轻,也死不了人。他来的时候多了,纪芸就习惯在自家酒馆放些绷带和药酒,方便他自己包扎。受伤的时候这人也不停下喝酒,也只有这时候他才会喝多,喝多了就说些胡话,声音很轻也听不清楚是在说些什么。有次似乎是发烧了,她拿了块毛巾上前想给他擦擦汗,这人却醒了。可能是把她当成了什么人,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她手腕都有些疼。一双墨黑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看得人心惊,“你回来了?”纪芸愣了一愣,这人眼神迷离地看了她一会儿,手又慢慢放了下去,睡着了。纪芸给她换药,解开扣子的时候看见这人胸前绑了白色的绷带,于是没多想就解开了……然后才知道,原来那不是绷带,是束胸,这人不是个少年,是个女子。纪芸便不由得有些好奇,这人是在等什么人么?该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她等?
再一次见到夏诚的时候是在一天深夜,敲门声轻得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打开门就看到浑身是伤的夏诚。这个小城里有两个帮派,平时两个帮派抢抢地盘也会发生混战,夏诚平常身上那些伤倒是可以理解,这次又是怎么回事,这人得罪了谁,竟然有人想要他的命?她连夜把夏诚送到市医院,刀伤偏离心脏仅仅半寸,差点就没救回来。伤好过后,夏诚说要离开,走的那天天高云淡,纪芸问,“要不要我给你践行?”
夏诚笑了,她轻轻咳嗽了几声,“不用,送我一坛桃花酿吧。”
“苏维,喝酒去?”某天在武馆打完,众小弟嚷嚷着要去酒吧,阿伐想了想,还是过来叫上苏维。
“行啊,”对面的人挑挑眉,“你们诚哥最近都去哪儿了?爷一个人独守空闺真是寂寞难耐呢。”
“……”尽管他打不过苏维,阿伐还是很坚定他家诚哥是要娶个媳妇的。最好是温柔和顺的,不要跟苏维一个路子。
“一寂寞难耐就很想去砸场子。”
“……”卧槽!
最终众人去了沿河的一个酒吧。正是华灯初上,酒吧里人很多,阿伐一群人找了个桌子坐下就开始玩牌玩骰子。有温柔的少年抱着吉他坐在吧台上唱歌。苏维看着他一阵恍惚。
“别看了,那是咱诚哥的红颜知己。”阿伐以为他在看少年旁边的美女,推了推他肩膀。
“红颜知己?”
“是啊。”阿伐煞有介事点点头,“这条路上的适龄少女,都是咱诚哥的红颜知己。”
苏维失笑,到吧台敲敲桌子,“这儿最好的酒是什么?”
“桃花酿。你手里拿的就是。”
“是么。”苏维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可我喝过的桃花酿,不是这个味道呢。”桃花酿的味道,分明应该是带着甜味的,酒味也淡得很,喝起来就像糖水。手里的这种入口辛辣,后劲也大得很,分明不是同一种。
“客人是在别的地方喝过的吧。酒的名字虽然一样,制法不同味道也有所不同的。”
苏维冲着他笑了笑,明艳精致的五官晃得调酒师愣了一愣。这酒后劲大造成的后果之一就是,苏维喝醉了。
“好多年了,好多年了……”阿伐认命地扶着喝多了的苏维,听着他嘴里不住念叨,“什么好多年了?”
“她不记得了。没人记着了……”
“阿伐。”
阿伐惊讶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夏诚,“老大?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么晚了,我送她回去吧。”说着微微蹲下身,示意把苏维放上来。
“老大,不叫个车?”
“不用,这地方近,也就二十来分钟。”夏诚朝背后挥挥手,示意他自己回去,轻轻巧巧地背着苏维往回走。
夜深人静,只剩下背上的人轻轻的抽泣。衣襟湿了一片,夏诚有些好笑,只能半哄着背上的人,“别哭了。”
“哥哥。”背上的人突然开口,夏诚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揪紧。背上的苏维低沉又清晰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爱你。”
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然后又搅了搅。夏诚闭上眼睛,痛苦地喘了口气。
第4章 chapter4
当年夏诚还不叫夏诚。
那时候她家隔壁住了个软绵绵的包子,整天喊着“橙子姐姐”,短手短腿地跟在她身后跑来跑去。他当年还不是看惯了世事的冷心冷肠,对这个小包子,虽然嘴上不说面上不显,心里却很喜欢。夏橙的父母死得早,家里只有一个七十多岁的阿婆。同个院子的三大姑七大婆的,平时就经常给他们家送把青菜,送点玉米棒�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