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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陈脑袋里转了两遍才想明白,何为“方才我自己也是要念的”。
这个夜是中秋团圆夜,楼越坐的石是青华从前常坐的风动石,他早该想起来的。
不同于以前的莫名,这一次明明白白的,勾陈心底一片酸楚。
中秋过后,秋天算过半,很快冬雾笼上了越海。
楼越日日勤练,闻鸡起舞,日落不息。
夜幕降下后,楼越会巡一遍山。
勾陈跟着走,头几天没察觉出异样,渐渐地发现……楼越根本不是在巡山!
以楼越镇海灵的身份和合道的修为,根本不需要巡山!他的神识早遍布整个越风山,越风山一草一木的动静都在他的神识里。
楼越是在布禁制!
勾陈立刻就猜到楼越的用意,“你要出山?”
楼越并不避讳,“是”。
勾陈一下就紧张起来,“你出山界实为负山前行,那么重的越风山基压在下来,你走一步两步尚可,你竟真想背着山基走出去吗?”
楼越停下脚步,直了直腰背。
勾陈发现,楼越近来时常会做直一直腰背的动作,楼越平日的站姿就特别笔挺,一派玉树临风英姿飒爽,身姿赛过神仙,直得不能更直,没有必要也没有空间更直了。勾陈转念,女人怀胎月份大时,才总撑着腰或挺挺背,楼越一个大男人……
楼越转头直直地瞧进勾陈眼里。
几乎在看到楼越眼神的同时,勾陈就知道他劝不动楼越了。
他的心揪在一起,张口想劝,搜肠刮肚地发现任何语言在“自由”面前都太过苍白。
楼越要挣出困守他的越风山,没有理由拦他,“小越……”
楼越对他轻轻勾了一个笑,转头继续前行。
勾陈注意观察楼越的动作手法,楼越下的禁制十分霸道,霸道之上还十分厚重。他终于看出来,楼越每一天都在前一天的禁制上再加一层!霸道无比,厚重无比!
用如此大的血本下禁制,他到底要做什么?
一阵冰凉刺骨的惊惶众他脚底串起,勾陈一直揪着的心快拧着麻花:小越到底要做什么?
深刻的惊忧升腾,勾陈想:不对劲,一定是他想漏了什么细节。
不是!勾陈跳起来,是楼越有什么瞒着他!
勾陈紧张地盯着楼越笔挺劲瘦的背影。
注意到楼越又微微直了直腰。
这个动作……其实与女子怀孕撑腰是一个道理,负重……负重!
勾陈心中惨叫一声,“小越,不可以!”
勾陈从未害怕过什么,此时,他深刻地知道自己在害怕一个可能,他慢慢走近楼越,手剧烈地发抖。
顾不上不合礼仪,他颤抖地手迅速伸进楼越衣领,两指一捏,往外一扯,再打一个响指,那条又黑又粗的看不见的线……像在勾陈心头狠狠勒了一下,显现出来了。
勾陈的心此刻在滴血。
他面前的楼越被他一扯,浑身一僵,四肢一紧,躲闪的动作。
勾陈早有准备,他反应比楼越更快,手上大力一扯,扯出一个结。
死结……真的是死结……
勾陈所有的希望在刹那间被碾碎。
楼越长叹一声,僵立原地。
勾陈头一次体验到摘胆剜心的痛,“你……何时做的?”
楼越缓缓地转回身,脸上风清云淡的笑,他坦诚而地回视勾陈,伸手接过勾陈手上的线头,沁凉的手指滑过勾陈的指尖,手高高地绕到后面,将线头塞回衣领下面,也打一个响指,半截露出来的线头听话地隐了。
楼越才缓缓道:“海啸之后。”
勾陈抓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那个结真的是?”
楼越面无表情:“如你所见,死结。”
勾陈从来不舍得吼楼越,这次他吼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绑了死结就是神仙也没办法帮你解下来,越风山可是一座大山啊!你到底知不知道那有多重!”
楼越淡然:“我知。”
勾陈:“你那天只是走出一步山界,一步你尚且能受得了,背着越风山走一路你能受得了吗?”
楼越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我知。”
勾陈眉头一拧,忽然想到什么,他的声音难听到像哭,“你背多久了?”
楼越又直了直腰,未直面回复勾陈的问题,转而答:“已能背过半个时辰,你放心。”
“如此算来,你海啸伤后醒来就开始背了?你还要不要命!”勾陈惨然,“叫我如何放心……”
“命,要与不要与我何干……”楼越像在说别人的命一样,他走近勾陈一步,定定地瞧进勾陈眼里,“陈武,我命不由我,生不由我,死不由我,至少,活着的时候,我想能由着我自己,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陈武,你放心。”楼越一字一顿道。
'正文 第三十一章 离愁别绪'
第三十一章离别在即
勾陈手攥得死紧,肩膀崩得生疼。
他想抱楼越。
他想说“我不放心。”
他想说“我不走了。”
他一辈子都没有过的担忧惊惶全落在楼越身上。
海啸那次,勾陈对女鲛说“我害怕。”
他真是怕极了楼越,害怕楼越痛苦,害怕楼越难过,害怕楼越吃不好睡不好,害怕楼越有危险。楼越瞧他一眼他就欢喜,楼越脸色一沉他就惊惶。他这个天帝当得对楼越毫无招架之力,楼越真的只用一个眼神就能杀死他。
他不知道这算一种怎样的情绪。
他形容不出,这种情绪从未有过。恨不得用一根绳子拴着楼越,把他的小越死死的护在身边。
他说要走,但他现在这副对楼越要死要活的情状,哪里走得了!
勾陈痛心疾首地想:我没救了!
楼越见陈武僵了半晌,又唤他:“陈武。”
勾陈清醒一些,痛苦抬眸凝视楼越。
沉默,一点即破的意味粘稠地弥漫在两人之间。
少顷,楼越无声地偏开眼,转身,背对勾陈,郑重道:“陈武,你该走了。”
某种情绪,昭然若揭。
勾陈看着楼越一步一步走远,每一步如踩在他心上。
“不能让他走”,勾陈天生勇往直前的果敢和生性的豁达在这一刻灵验,他追两步跟上楼越,想像往日那般大咧咧拍一下楼越的肩膀,到底没能下去手,自我解嘲地笑出两声,执拗跟上。
一路走得很是沉默。
勾陈就像在火上烤,油里煎,一万年没经历过的痛苦全爆发在此刻,这场战比他厮杀过的所有战役都惊险。
他是武帝,他是战场上天生的英雄。不能放弃,不可认输,他把沙场上的劲头生搬硬套到情场上,即便此刻五内俱摧,也坚定不移地守着楼越。
这个冬天,越风山前所未有的宁静。
楼越在秋天里把“巡山”都做完了,入冬后海上无风暴,便要出山,镇海灵不在越风山时,越风山连泉响虫鸣都静了些,出奇的静。
楼越每日上午练镇海剑,下午出山。
楼越在越风山上时,身上绑的越风山山基的压力还能延导到越风山。一旦出山,他便再无退路,不能中途放下,不得片刻喘息。
出了山界的每一步,他比走在刀尖山还痛苦,稍有懈怠差池,便会被摧毁压夸。
楼越在越风山上试着背过几个月的山基,从一开始只能走一两步,到勾陈发现时能走半个时辰,到年前,楼越已经能走两个时辰。
楼越走过了东江,走过了北河,走过连绵数州之广的青岭;他见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偏僻的酒村山郭和繁华的街市府弟。
走着走着就豁然开朗。
他渐渐不再那么痛苦执着于紫华为何非要走,又为何不肯再回越风山。
他楼越的世界,是只用一根绳子就能背走的越风山;而外面的世界,是活生生的无法转移的红尘。
背负的山压非人力能长久支撑,楼越始终会有脱力之时,必须在脱力之前回到越风山,换得须臾喘息。他把路程算得精确无比,几乎每一次,踩着越风山山脚之机便是力尽之机。
勾陈寸步不离地跟着楼越,生怕一眨眼楼越就没了。
楼越总劝他放心。
他嘴上答应着,心里惦记着。
那天巡山时的尴尬两人都刻意不提,仿佛从未有过。
冬季的三个月过得飞快,当楼越终于登上荣锦朝最高的崎岳之时,要过年了。
勾陈动了小心思,在年前就给东海传了话。
东海大金龙听闻越风山镇海楼会摆数日的年宴,担心龙云骄一上越风山便撒欢不认家,死皮赖脸的把龙云骄缠困在东海,不要脸地成全了他这条大金龙多年来“金屋藏娇”的美梦。
从前青华在镇海崖时,镇海楼的香火很旺,年底开春时来还愿求签的人恨不得踩破门槛。青华走后,镇海楼一年比一年清静,现在过年,只有少数香客还记得来越风山烧香。
楼越图的就是这份清静。
楼越下厨做了一桌子的年饭。
摆上桌后,远眺了一眼东海。
勾陈说:“小龙今年不来。”
楼越微微一怔,眼风扫一眼勾陈,不再细问。
一桌子的饭,其实只有勾陈一个人吃,楼越只喝海水。
没了龙云骄与勾陈抢,勾陈倒没觉得无趣,反倒更享受眼下的二人的清静。
他一个人慢腾腾地一道一道吃,一口不落吃完。
楼越看得笑起来。
楼越这个冬天笑容较从前多。
虽然无数次累瘫在越风山山脚,但脸上的神情确确实实地从前畅快了,多了些说不清的红尘气息。人果然还是要入世,没入过那万丈红尘和缤纷俗世,枉来世一遭。
楼越展颜了,连带着,勾陈也从那日巡山中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当时以为严重得要命的事情,真的做下来,其实并非想象中那般无法承受。
楼越没有因为强悍地绑上了山基而被压垮,勾陈也没有被那种心痛折磨得崩了道心,勾陈这才明悟楼越那天说“陈武,你放心”是何意。
古人云,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