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长苏也掌不住,转怒为笑。黎纲则是长舒了一口气。
几人都坐到亭子上去,黎纲和甄平端过来茶水和点心。两人都知这蔺晨有趣的紧,之后遂都侍立在一旁等着看笑话。
霓凰虽闻黎纲称呼这白衣青年为“蔺晨公子”,但还是客气道:“却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蔺晨满面桃花笑准备开口,梅长苏悠悠道:“一个江湖郎中而已,我请来给聂大哥看病的。”
蔺晨叫道:“你这个人,就容不得我跟穆家姑娘说句话吗?居然说我是江湖郎中,我像江湖郎中吗?”
霓凰看他风流俊俏,桃花眼乱飞的模样,心道:你不像江湖郎中,你像个轻薄浪子……
梅长苏任他叫,并不理睬,只悠悠喝茶;霓凰忙出来圆场,道:“霓凰素闻医道乃内修之道,越长于此者往往越发精气内敛;但今日见了公子,方知世间事不能一概而论,似公子这般,于医者中定也是独树一帜了。”
霓凰这话,十分中倒有三分打趣的意思。梅长苏端着茶杯的手一抖,为掩笑意轻咳了一声。
蔺晨却是受用的紧,眯眼笑道:“还是穆家姑娘懂我。不过说到 ‘独树一帜’嘛,还是穆家美人儿姑娘你这美,更加独树一帜才对——不过,穆家姑娘,我总觉得你看起来好生面善,你说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也许是那种萍水相逢,又或者是那种擦肩而过的缘分,你说呢?”说着又是对霓凰狂飞桃花眼。
他此语一出,梅长苏的目光陡然冷凝下来,带着些警告之意投向他。
蔺晨心道:还瞪我?你的小九九我哪个不知道?我还治不了你?而后摇摇折扇,继续笑的一脸灿然。
霓凰一怔,这蔺晨讲话有点颠三倒四的,口气又轻佻浮夸,她一时拿不准他是当真的还是在为了套近乎而开玩笑。
霓凰还没说话,就听亭下一人道:“蔺公子,少帅在这儿呢,你怎么能这么对郡主说话?”
几人看去,却是卫峥。
他正色走上亭子来,蔺晨斜睨了他一眼,唰的一声合起折扇,冷笑道:“少帅?我只知道这亭上坐的人里有梅长苏,却不知道你的 ‘少帅’是谁。”
卫峥登时脸涨的通红,道:“蔺公子,你——”
梅长苏淡淡道:“好了,都少说一句,”复又转头来对蔺晨道:“请你来是看病的,你收敛点。”
蔺晨哼了一声,侧身坐下了,没再说话,但也没像释怀的样子。
气氛登时有些尴尬。
霓凰眯着眼打量梅长苏和蔺晨,模糊着觉得悟到了一些什么。
她朗声一笑,道:“称呼和名字都是虚物,即便名字变了,故人却依然是故人,蔺公子断不会因自己的朋友更换了姓名就弃他于不顾,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介怀的?”
霓凰此语一出,梅长苏觉得她似别有所指,转头看了她一眼。而霓凰的表情依旧如常。
蔺晨一双桃花眼微微眯了眯,而后露齿微笑,道:“霓凰郡主气量豪阔,光风霁月,果然并非虚言。”
这两句话有点耳熟,霓凰盯着蔺晨,眸中流光一闪。
蔺晨复又笑道:“不过,我这两句可是真心的,绝无半分他意。”
觉察霓凰表情有变,梅长苏道:“你们在说什么?”
霓凰整理表情,赶在蔺晨前面道:“并没什么。”
梅长苏显然没有相信,复又看向蔺晨。
蔺大公子此刻则又恢复了满面含笑的常态,拈了块糕放进嘴里,含混不清道:“可惜了我们的宫羽美人,为情所困,居然主动把自己送进那大牢里去受苦,”他倒换了个座位,坐到霓凰身边,道:“穆家姑娘,你说好歹有点良心的人也该被感动,不至于冷血薄情至此吧?”
至此,霓凰终于有些开窍蔺晨之前的弯弯绕绕所为何为。
这个人似乎对她并无好感,甚至有些怨怼之意。
为何?
因为宫羽?
若真是这样,也未免太过可笑!
她抬目直视蔺晨,目光灼灼中尽是不怒自威的霸气,黎纲甄平心里都是一颤,连卫峥也有些动容。
只听穆霓凰冷声道:“蔺公子,不知霓凰何处得罪了蔺公子让公子这样大费周章地为难;只是若是霓凰的不是,还请公子不要夹枪带棒扯上旁人,兄长本已自苦,再当不起你这个好友这样的雪上加霜!”
她当真恼了。
梅长苏忙安抚地覆住她的手,复又头疼地看向蔺晨,道:“你今晚不想吃饭了是吗?”
这个威胁出乎意料地管用,蔺晨登时认真思考起来,片刻后道:“好吧,我承认是我偷听了穆家姑娘和宫羽讲话。”
虽然方才就猜到了必是如此,但没想到他真会讲出来,霓凰登时尴尬叫道:“你!——”
梅长苏拉住她,仍向蔺晨道:“什么话?”
蔺晨搓着手,嘿嘿一笑,道:“这,你也知道,我们琅琊阁的规矩是——”
梅长苏回头对黎纲道:“去告诉吉婶,今天不用做蔺公子的饭了。”
蔺晨跳脚,道:“你!算你狠!”
琅琊阁?
霓凰一怔,这般的洒脱气度和超凡的武功,难不成眼前这个俊俏公子就是传说中琅琊阁的少阁主?
前两天听卫峥讲,十四年前兄长命垂一线时,就是被这个琅琊阁所救——所以这个人,应该知道一些她想知道的事吧?
霓凰拢拢头发,清清嗓子,道:“蔺公子既然大晚上躲在人家房檐上偷听,那自然不好意思自己讲。我跟宫羽姑娘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她心里有个夙愿一直没能达成,病急乱投医,来向我问了问而已。”
穆霓凰和宫羽还能谈什么?在座之人也不傻,闻言,七七八八都猜出来了。
梅长苏唇角抿得有些紧,不知在想什么;霓凰晃了晃他的手,梅长苏看了看她,似是笑了,又似是叹了一口气。
蔺晨倏然起身,摇摇扇子,道:“我刚才没吃饱,再去厨房找点吃的,病人到了再来叫我。”
走下亭子,蔺晨忽然又回转身来,道:“穆家姑娘。”
霓凰看向他。白衣青年神色浅淡,眸色翻涌,深沉似海,不见一丝轻浮。
他道:“那两句话确为我真心所感,并无虚言。”言毕抬手向她一揖,复又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叮咚 蔺公子上线!
☆、渭城曲
七月初的天气已初见秋意,不管白天怎样闷热,晚风都开始夹带清凉。
蟋蟀不知倦地和鸣着,夏冬陪着穆霓凰坐在苏宅的一条回廊上。
她的夫君聂锋如今在苏宅治疗火寒之毒,她亦留在苏宅照料,回廊背后便是她在苏宅暂居的房间。
两人肩并肩坐着,良久默然无言。
风撩起夏冬窗前的一只青铜铃铛,清鸣阵阵。
夏冬转头看着穆霓凰的侧脸,轻声道:“霓凰,已经坐了这么久了,跟我去吃点东西吧。”
穆霓凰没有反应。
夏冬继续道:“早上小殊被传进宫里去之后你怕他有不测就一直在整兵忙碌,他回来之后你又一直在照顾他,现在都要戌时了,你一整天一点东西都没吃怎么能行?”
穆霓凰注视着前方影影绰绰的园圃,轻声道:“我不饿,冬姐。你不用管我了,去照顾聂大哥吧。”
夏冬不禁握住穆霓凰微凉的手,道:“霓凰,那个蔺公子不也说了,小殊只是劳神过度,加上心绪波动太大影响了气血运行,他现在需要休息,过两天就没事了。你不要这么担心。”
穆霓凰依然怔怔的,半晌道:“是啊。”声音里中气全无,轻渺渺随晚风转瞬即逝。
夏冬注视着霓凰,这些年来穆霓凰独立支撑云南穆府,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刻她眉间的那股神采也不曾消失过,而今天,此刻,夏冬莫名害怕,她还能回到以前那个穆霓凰吗?
那日,林殊跟她说他命不久矣,待将来霓凰得遇良人之时,希望她从中相劝。
他也说了,霓凰如今并不知情。
可是看着霓凰如今的光景,她真的不知吗?
十四年前赤焰一案,她失掉了新婚的夫君,霓凰失去了她的林殊哥哥。
十几年来她受夏江的蒙蔽,憎恶林氏一门入骨,但却始终不忍斩断和霓凰的友谊。
失去挚爱之人有多痛,痛到难以向任何人倾吐,而那样孤独无助的感觉快要将她从头到脚腐蚀殆尽。
霓凰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与她感同身受之人,只要静静同她坐一坐,就胜过了千言万语的安慰。
但如今,幸得苍天垂怜,她的良人失而复得;但霓凰却——
她不忍再想象下去,热泪滚下眼眶。
本想再陪她坐一会儿,但却又怕自己的眼泪让穆霓凰起疑心,夏冬忙忙擦干眼泪,在下一波眼泪涌出来之前,起身道:“你先坐着,我去倒点热茶来给你喝。”说毕转身快步走了。
夏冬走了,穆霓凰仍没有动。
脑海里颠来倒去尽是那日梅长苏说的那两个字。
十年。
她问他,你究竟还有多久?
他回答,十年。
穆霓凰的双手紧握成拳,骨节青白。
今日他从宫里出来时那样苍白的脸色,让苏宅上下都仿佛如临大敌般的慌乱。
蔺晨为他施诊时她就坐在旁边。她可以选择相信兄长,装作看不到他几乎没有活气的面色,而她却无法不认蔺晨的表情:那是一个赌徒的表情,上一秒赢得万贯家财,下一秒倾家荡产。
林殊哥哥,你告诉我,过去的十几年里,在这一场又一场的赌博中你已经赢过了多少次?而你剩下的筹码还有多少?
月朗星稀,霓凰仿佛要把自己坐成黑夜里的一尊雕塑。
蒙挚穿过园圃走过来,看到穆霓凰独自一人呆坐在回廊上,他犹豫着顿了顿脚,抓抓头,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这,郡主,小殊他没什么事了,静养两天就好了,你别太担心。”
穆霓凰打起一点精神,道:“我知道了,多谢蒙大统领。”
蒙挚有点踌躇,仍立在原地不走,穆霓凰看他表情似有些为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