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勉强自己。”
“我没有……”
“如果我那些多余的事的成了你的负担,我也会不安。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多余的事?”
“说我喜欢你的事。”
寒烟翠说得轻描淡写,却不自然地把目光移开了。
湘灵咬唇不语。
然而寒烟翠已站了起来,浅笑道:“我送你回房间休息。”
湘灵摇头。
“那么,你是想要洗个热水澡?”
湘灵低头想了想,忽然道:“我想和翠姐姐一起。我们小时候也曾一起洗澡的,不是么?”
寒烟翠迟疑了,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湘灵很快就挽起了头发,静静坐在了浴缸的温水里等着。寒烟翠终于来了,身体用浴巾裹得严严实实,不知是因为水汽太热,面色多了一层红晕,也不敢看湘灵。湘灵再三要她来,她才裹着浴巾在浴缸里坐下。此时的她与方才大不一样,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湘灵也明白。就算孩提时曾经共浴过,多年过去,如今她们是大人了,有两副大人的身体。可是一旦靠近,她又实在忍不住盯着她看。寒烟翠立刻从水中站起来,道:“我还是……”
“等一等。”
湘灵游到寒烟翠的身边,想去拉她的手臂,却扯到了她的浴巾。寒烟翠本是要躲闪的,可还是慢了,只一刹那便肌肤毕露。这样一具美好的身子,手臂双腿俱是莹润无暇,浴巾遮掩底下却隐隐有许多凄惨的伤痕,深浅不一、新旧交杂,有刀伤,有鞭痕,甚至还有烧伤的痕迹。
湘灵的两眼盯着那些伤,似乎有些懵。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
寒烟翠的脸上只一瞬间出现了慌乱。她不再看湘灵的脸,默默将身子重新用浴巾裹好,叹道:“像我这样子,本不配嫁给你的王兄……”
她没能说下去,因为湘灵忽然抱住了她的肩,扯开了她浴巾的上缘,看着她的心口,一处刚刚痊愈的掌印。
湘灵小声道:“我认得它。那次在六处飘霙,你为了我的事,对上南风不竞,受他一掌,差一点就……”
寒烟翠握住了湘灵的手,勉强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要紧。那是我的任务,也不算是为了你。”
湘灵摇头,含泪道:“不对,翠姐姐。四天前那个晚上的事,我还记得,你为何要遮遮掩掩?——你明明知道,四天前,这些伤,我都看过的。”
作者有话要说:
☆、05
5
——如果你实在痛苦,便拿我当做他的替代吧。
四天前的夜晚,寒烟翠终于忍不住和湘灵说出了这句话。自从得到楔子的遗像,湘灵便是整日默默流泪,加上这一路上险象频生,悲惊交集,等她们终于登上了碎岛的船,湘灵整个人早已憔悴不堪。
憔悴的是湘灵,寒烟翠更是痛苦。借酒浇愁有时是个好选择。那个晚上,寒烟翠找了一壶酒,敲开了湘灵的门,却没想到湘灵一开门就扑进了她的怀中。
寒烟翠说了那句话。湘灵没有回答。她们都没有喝酒,只把酒浇在地上祭奠共同的亡友,人便仿佛醉了。将身份和伪装全都丢弃了的她们,如今在深渊与漩涡边狂奔疾走。湘灵迷狂地轻喊着不知什么语言,下意识地抓着寒烟翠身上的伤痕,星影摇摇欲坠。寒烟翠却不出声。伤痕麻木多年,她早已感觉不到痛楚。她知湘灵的精神很不好,大约会觉得这是一场梦,但若非如此她岂有趁虚而入的机会。只是想到明日湘灵一觉醒来,回想梦中人或许是楔子,寒烟翠仍忍不住心怀嫉妒,却无怨怼。毕竟今夜她所求仅仅是做他人的倒影。于是焉,冰川融解,江河决堤。寒烟翠紧抱着颤抖的爱人,既不肯她随自己搁浅,又怕这洪流把她从自己身边冲远。就在这时,她听清了湘灵在梦中的呼喊。翠姐姐。
一阵春风温暖了寒烟翠的心。所有的付出都得到了回报。她为湘灵掖好了被角,看着她平稳的一呼一吸,然后才走出她的房间,在走廊上遇到了早起交班的仆人。
“我还以为是梦。直到看见这些梦里看过的伤痕,我才发现……翠姐姐,那是真的,对么?”
湘灵勉强压抑着激动的感情,再次质问着。
寒烟翠突然夺过浴巾,再次裹住自己。“抱歉,让你想起来了讨厌的事。抱歉。”
“翠姐姐……”
“我太自私,不该趁着你脆弱的时候,对你……我走了。”她已转身往外走。
“翠姐姐!”
寒烟翠如受重击,定在地上,却仍不肯转回身。
“我并不讨厌。……不对,我喜欢,喜欢和翠姐姐共处时的一切。只是我……我那时有些点怕,不知如何面对。我过去从未想过……想到我竟然向那样爱我的人哀求她的慈悲,就会悔恨得无地自容……自私?翠姐姐一点也不自私,我宁可翠姐姐再自私一点……自私的人是我!”
寒烟翠闭上眼睛,忽然回过头,脸上似笑非笑。
看着那表情,湘灵微微怔住。
寒烟翠冷冷道:
“我还不够自私么?若要我再自私一点,你和你的国还有么?——莫忘了,我马上就是你王兄的妻了。这桩亲事究竟是为了什么,佛狱和碎岛几时这样亲善——你,看不明白么?”
“那么,翠姐姐那时为什么要吻我呢?”
湘灵的眼睛里又涌上了泪水。
寒烟翠脸上的冰霜消失了。眼神中似乎有些惘然。她是不是也想起了那个时候?想起了在甲板上,那个不该做的梦?想起了躲避她的湘灵,想起了那一瞬间梦碎的疼痛?
很久,寒烟翠才淡淡道:“逢场作戏,你何必要认真。”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手就被湘灵握紧。再度回首,手已被湘灵紧紧贴在了心口。
“作戏也好。什么都好……我已回不了头了!我忘不掉……翠姐姐抱我的时候……”
湘灵说出来了。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她自己也万分震惊。她惴惴不安起来:这房间的隔音是否并不太好?是否会被旁人听去?
但她确实已不打算回头了。趁着寒烟翠震惊的时候,她鼓起勇气,拥住了寒烟翠的肩,用她教她的方法吻她的唇。寒烟翠推开了她。她又吻,比上一次更热烈。寒烟翠再推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湘灵只用吻来回答她。这是她头一次如此激烈地违逆翠姐姐的意思。翠姐姐的呼吸乱了。“你这个……坏孩子。”她抓住了湘灵的肩膀,把她猛地按进浴缸里。湘灵呛了水,心里却有些欢喜。因为翠姐姐把浴巾丢开了。现在她就在她的眼前,鲜艳明快活生生,如水妖,如狐魅,一枝带露水的花。“我要把你捆起来。好好地教训你。”寒烟翠的眼睛冷冷地冒着火焰的光华。湘灵却笑了,任由她把自己的双手提起来,扣在脑后反剪。这里没有绳子,湘灵以为她会用那条浴巾,但她没有。她拿起的是湘灵的金发。沾了水的头发,比一般的绳子更坚固,却也更痛,稍一动摇身体便扯得头皮生疼。湘灵忍不住哼了一声。她的翠姐姐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同情,只是继续拿起了湘灵的左脚,搭在浴缸外,用浴巾绑在了浴缸的脚上。直到被弄成了这样乱七八糟的姿势,湘灵才意识到了恐惧。那个人也许真的生气了。那个人往常总是对她保护得过分,但是这一次……可是这不正是她向那个人索求的吗?想起楔子,想起王兄,湘灵羞愧得无地自容,却已不能自已。水有些冷了。在看见寒烟翠微微一皱眉,裸着身子走出了浴缸,她居然感到了一阵失望。等看见她又提了一桶热水回来,心中又忍不住欣喜。热水哗啦一下倾倒在浴缸里。湘灵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一片白茫茫的热汽中,一尖儿高傲、晶莹的物事正耸在她眼前。
“舔吧。”
湘灵伸长了脖子,用唇噙住了它,眼睛被水面的热汽熏出了泪。
作者有话要说:
☆、06
睁开眼睛,湘灵发现自己又是孤身一人。她想不起自己是怎样回到房间的,却清楚记得唇上那柔软、微凉的感觉。朦胧中坐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微颤又从足底往两股之间蔓延过来,撩起了更加难以启齿的疼痛。
这些都是昨夜疯狂的证明。但她为何又一个人在这里,好像被抛弃了一样?可是就算被抛弃了,她又有什么怨恨的资格?想起昨夜求欢的话语,她就羞耻得无地自容。但若是迟迟不起,难免会引起旁人的疑心。她只好梳洗一遍,到走廊上去走走,孰料刚走出房门,便遇见了仆人们。
“禀王女,明日便能抵岸。”仆人说。
那仆人的眼睛里是不是少了一些尊敬?多了一些不怀好意的笑意?湘灵不敢看。胡乱点着头,支吾了一声,她将外衣裹得更紧了一些,假装有急事在身的模样,随便择了一个方向,匆匆走过去,心里却更慌——过昨夜的事情,自己走路的仪态是不是发生了变化?语调是不是自然?才走了没有几步,面前远远的突然又有一个人往这里走来。湘灵一眼便认出是武部尚论什岛夷参,来迎亲的那两名要员之一,心里又慌张起来,随手推开了最近的一扇门,装作若无其事地躲了进去。
“你来了。”
听见这声音,湘灵心底一惊。
这又是她最想听见,也最不敢听见的声音。屏风边上,露出一峰云髻,两股发钗。钗髻轻移,寒烟翠就从屏风那边走了出来。
湘灵张开了嘴,还没来得及称呼一句,就看见寒烟翠向自己身后一笑:“武部尚论也来了。”
“属下见到王女神色匆匆,疑有要事。”
“有我在,能有什么事?”
“既无他事,那请让属下告退。”
“且慢。阁下方才走进来时,为何不叩门?”
“情急之中,一时失礼,冒犯了王后、王女,还恳请王后、王女原谅。”
“请我原谅?你又错了。你在外面的时候,又不知我在里面,哪里冒犯了我?但王女先你一步进来,这是你亲眼看到的。王者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