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等了多久,娘回来了,带我回了小谷,却没有爹。娘像彻底变了一个人,她依然教导我,却再也不提什么天下,什么百姓,什么使命。她做的最多的,就是整日整日的在你的坟前发呆。她对我说,以后一定要对身边的人好,她说,一个人如果连身边的人都对不住,还谈什么对得起天下,对得起百姓?
“我足有两年没有看到爹,直到那一日……”石青璇指着一处道:“那天我来清理你的坟茔,走到这里,就看见爹蹲在你的坟前烧纸,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正常,娘就站在他身后。爹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说道:‘瑜儿,爹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为了这个东西,放弃了你。爹那时鬼迷心窍,每天都惦记着如何将补天和花间派的武功合二为一,日也想,夜也想,因而当新的契机出现的时候,爹疯了。向雨田所说的武功奥义让爹心痒难捱,让爹无法抗拒,那是爹冥思苦想了十年的东西,十年啊……现在爹终于将它完成了,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将它烧给你,告诉你,爹后悔了……爹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是却想让你知道,在爹的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
“爹将卷轴扔向火堆,却被娘接住,她说:‘让我看看吧,我也想知道,瑜儿他换了什么回来……’”
“爹当时失声叫了一声:‘秀心!’,娘拿着卷轴慢慢离开,我看见爹在她身后,伸了几次手,却终于没有开口说话,一闪身就不见了。他走后,娘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娘落泪,以往她每日坐在你的坟前发呆的时候,也没有哭过。我每想到那个时候,就会对他充满了恨意。”
“第二天,娘就开始咳血,不到一个月,娘就没了。娘没的时候,他来了,我就站在门外看着。”
那时……
石之轩紧紧抱着怀中的娇妻,责道:“秀心,你怎么这么傻,你不会补天和花间的武功,这不死印法岂是你能练的?”
碧秀心看见石之轩,嘴角泛出微笑,虚弱的摇头,发出梦呓般的声音:“你知道吗?之轩,瑜儿他在惨叫……”
石之轩骇然惊呼:“秀心!”
碧秀心目光茫然,道:“在我击中他的那一刻,我真的听到他在惨叫……青璇说的对,瑜儿是被我杀死的,是我杀死了瑜儿。”
石之轩连连摇头:“不是的,秀心,我们都知道的,他早就死了,他的尸体都凉了,跟你没关系……”
碧秀心惨笑:“不要安慰我,之轩,已经死了十多天人是不会七窍流血的……那时青瑜还活着,他是被我一掌……”
石之轩打断他:“秀心!”
碧秀心望向石之轩:“你说,如果、如果没有我,石之轩会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石之轩握着碧秀心的手,勉强微笑:“世上哪里来的如果,莫须有的事情,让我如何告诉你?”
碧秀心恍如没有听到他的话,目光似乎越过墙壁,望向遥远不知何处:“这段日子,我总是想起向雨田,在我们相遇之前,秀玉姐姐去找过他,可是铩羽而归,我们都很失望,叹息天下即将遭遇劫难。如今,向雨田死了,我回忆起他的人生,他的确杀了很多人,却没有杀过一个女人,没有杀过一个孩子,没有杀过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死在他手上的甚至大多数人还是恶人,即使有名门正派子弟,也是嚣张跋扈之辈。劫难?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劫难,天下的百姓一定希望这样的劫难更多一些。”
“我甚至在想,幸好当时秀玉姐姐并没有成功,否则,人们的心中,他永远都是一个恶贼,因为喜欢了秀玉姐姐被她感化才会没有为恶……你看,这是多么可笑的事……”碧秀心笑起来,笑声凄凉。
石之轩勉强安慰:“秀心,别想那么多。”
“我如何能不想?”碧秀心道:“之轩,没有我,你真的会去为恶吗?不,你不会,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你。你虽然无意为善,可你也不屑为恶……是我对不起你,你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却甘愿顶着被拯救被感化的帽子和我成亲……我却引以为豪,你看,这是多么可笑的事……”
“你和向雨田谈判的时候,我站在门外。我在私情和公义之间犹豫了很久,终于没有进去打断。听说道心种魔**练到大成可改邪归正……那可是邪帝啊,如果能让他改邪归正,对天下百姓该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啊!为了天下百姓,什么样的牺牲都是值得的。我这样想着,流着泪,心如刀割的默认了你们的交易,你看我多么伟大无私,做出那么大的牺牲,可是这样伟大无私的我却偏偏忘了,被牺牲掉的并不是我……你看,这是多么可笑的事。”
“这两年,我坐在青瑜的坟头,每天都在想这些事,我才发现,原来我的人生,竟是彻头彻尾的一场笑话,我让我的丈夫背了一世的恶名,我出卖并亲手杀死了我的儿子,而我,竟以此为豪……你看,这是多么可笑的事,多么可笑的人生……”
“我时常想,如果我不是出生静斋该有多好,我们做一对最平凡的夫妻,娇养我们的青璇和青瑜,即使他们在外顽皮,我也要护短到底,那时向雨田再找上门来,我们就拿着大扫把将他打出门去,你说好不好?”
碧秀心的神智已经不清,石之轩抱着他,脸颊贴着她的脸,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到:“……好。”
“之轩……”碧秀心的眼泪落下来:“我想抱一抱我的青瑜,你说过他怕冷,把我葬在他的身边,让我抱抱他,我想暖暖他……青瑜,娘的青瑜,娘对不起你……”
她的目光渐渐暗淡,手软软的下垂,但在闭上双眼的一刻又猛地张开,紧紧撰住石之轩的衣袖,急促道:“青璇!告诉青璇,今生今世,不得踏进静斋半步!”
溘然长逝。
良久。
萧拾抹去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撇过脸去,强笑道:“也许姐姐说的是,她的确只是个可怜人罢了。”
他长身而起,在石青璇诧异的目光中走向碧秀心的坟墓,跪下来,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无论你曾经做了什么,是你十月怀胎生下了我,给了我生命,我是要拜一拜的。我是来告诉你,我没有死,你并没有杀死你的亲生儿子,希望你在地下可以瞑目。只是,虽然我无力却怨恨你,却也无法原谅你。也许有一天,当我幸福快乐的可以忘掉一切,可以原谅一切的时候,我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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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徐子陵从萧拾的房中出来,替他带上房门。
石青璇站在院外看着他,道:“小拾每晚都要如此,才能安眠吗?”
“以前更厉害,非要挤在我和寇仲之间才能入睡,”徐子陵笑道:“后来在宁道奇那里过了一阵,回来便好些了,只要有人在身边就能睡着。”
石青璇深深一礼,道:“这些年,舍弟多亏子陵照料了。”
徐子陵还礼,摇头道:“我们这样相依为命惯了,谈不上谁照顾谁。”
“青璇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子陵成全。”
“石小姐请讲。”
“青璇希望小拾可以在这里多住些日子。”石青璇道:“可以吗?”
徐子陵沉吟道:“其实在下也有一事相求。”将在梁都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道:“我和寇仲原想着,在路上通知宁道奇来接他回去,但小拾性格倔强,只怕未必肯听,如今有石小姐就好办了,我想将他留着这里,最少等他十六岁的时候再去找我们。”
石青璇喜道:“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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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城外的荒山野岭中,一条人影在荒山野岭中风驰电掣。
幽林小谷谷外,一个潇洒从容的人影立在月光下,静等天明。
成都城中。
石之轩的声音不复往日的镇定,急促道:“希白呢,唤他立刻来见我。”
“侯公子自三日前在成都现身,住了一晚,第二日就和他们一同出城,自今未归。属下无能,找了两日也未曾找到侯公子的下落。”
石之轩无力的跌坐在椅上,挥挥手,疲惫道:“继续找。”
见那人还不离开,皱眉道:“还有什么事?”
“属下听说侯公子最爱去附近的凤凰山,但是凤凰山方圆……”
话未说完,身边似有微风拂过,石之轩的人影早已不见。
☆、父丧母亡
石之轩将轻功运到了极致;数十年的人生中;他从未这么惶急,从未这么愤怒;侯希白,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将阿拾带到这里来?他怎么敢选在这里动手?
对阿拾的感应说明他现在还活的好好的;他感觉他在笑;前所未有的开心。
快,一定要快,千万要赶得上啊!
一快再快,终于到了幽林小谷的入口;他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徐子陵一声悲痛欲绝的怒吼:“侯希白!”
石之轩身影一晃;几乎跌落在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扶住身旁的树干,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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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拾瞪大了眼,他完全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他原本是那么高兴,以为被所有亲人厌恶的他,原来还有一个爱她的姐姐,那么漂亮,那么亲切。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徐子陵的怒吼和石青璇的哭喊似乎从天边,越过千山万水才传到他的耳朵里,让他听不真切。
“师命难违,”侯希白压低的声音传来:“子陵还是先去看看小师弟吧!”
师命难违!
这句话像利刃一样穿透萧拾的心脏,给了他致命一击。
他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去,原本紊乱的内息彻底暴走,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在经脉中四处肆虐,肌肤都渗出血丝,但他没有任何感觉。
徐子陵呆在当地,他微微颤抖着,不敢转身。
他当然知道这种情况下应该先去看萧拾,而不是和侯希白纠缠打斗,可是他不敢,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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