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一九四二 作者:邓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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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一九四二 作者:邓贤-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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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队伍终于走出丛林,新兵纷纷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他们几乎累垮了,两条腿像折断了一样不听指挥。但是震耳欲聋的枪声又响起来,美国教官一面对空射击,一面凶狠地用脚去踢那些倒在地上的学员。威廉怒吼着命令:“敌人正在同你们赛跑,你们三十分钟之内必须抢占面前这座山头,否则你们将像死狗一样永远躺在肮脏的烂泥和沼泽地里!”
闷墩忽然跳起身来,他一面举起卡宾枪向山头疯狂射击,一面声嘶力竭地向前冲去。说来也怪,枪声一响,父亲觉得原本瘫痪的身体忽然又有了力量,消耗殆尽的勇气也像泉水一样涌出来,他也扣动扳机,大吼大叫像一头发狂的豹子扑向山头。
最后一个登顶的人是呀呀呜,他仅比教官规定时间提前了一秒钟,也就是说全队新兵无一不及格。威廉满意地说:“你们记住,努力才能胜利,馅饼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接下来你们的任务是土工作业,学习挖掩体作伪装,要求敌人来到跟前都看不出破绽才算及格。”
学员惊讶地瞪大眼睛,因为他们并没有携带食品,早已饥肠辘辘,耗尽力气,威廉教官是不是忘记他们一整夜急行军还没有吃东西呀?但是命令就是命令,军令如山倒,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就得执行。呀呀呜愁眉苦脸地说:“我从小饿狠了要犯头晕,医生讲是低血糖病。”
胡君抹抹头上的汗说:“体检时你怎么不说有低血糖病?”
呀呀呜分辩道:“那天吃过饭了。”
闷墩吓唬他说:“等会儿叫你吃生蛇肉。”
呀呀呜恨恨道:“你倒会恶心我!不过现在我不怕,不信我吃给你看。”
土工作业持续数小时,学员个个累得直不起腰来,这时忽然从土堆里钻出来许多大黑蚂蚁,它们个个都有指头大,张牙舞爪,来者不善,吓得新兵纷纷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威廉却喜滋滋地告诉大家说:“先生们,你们的运气来啦!这可是热带丛林特有的高蛋白食物‘食肉蚁’,尽管它们专以动物腐肉为生,今天它们却将成为我们的营养品。”
他说完就从地上捉了一只,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看得学员个个目瞪口呆。威廉幽默地比画着说:“我知道中国有句话,‘人是铁,饭是钢’对不对?对特种兵来说,极限生存是一种基本技能,你们要想尽办法活下去,无论蚂蚁、蚯蚓还是蛇都能就地取材补充能量。”
白人乔治和黑人史利姆也不甘落后,他俩都从容地补充起能量来:乔治当场嚼碎一只挥舞两只大螯的森林蜈蚣,史利姆则将一条指头粗的大蚯蚓吞下肚去。呀呀呜看呆了,他绝望地抗议道:“妈呀,我宁可饿死也不敢吃这些脏东西,想想都要呕吐。”
父亲感到震惊不已,他从未想过抗日救国竟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包括活吃蚂蚁和昆虫充饥,从某种意义上说接受这样的生存方式比上战场更加困难。正在这时,威廉教官低沉的声音又像警钟一样在他耳边敲响起来:“两年多前中国远征军兵败缅甸,仅在野人山就饿死数万人。其实大自然到处都有充足的食物,人为大地之子,受惠于大地母亲的养育,就像那些老虎、蛇、熊、鹿、猴子和野象,它们怎么会被饿死呢?除非你对眼前的食物视而不见。可以这样说,那些不幸饿死的官兵都是因为没有受过极限生存的训练而丧命的。”
父亲忽然感受到一种超越语言的强烈震撼,他开始明白无知比敌人更可怕,因为敌人是有形的,无知却藏在人的心中。美国教官用行动为学员做出了榜样,榜样的力量胜过千言万语,当父亲生平头一次把一只张牙舞爪的大黑蚂蚁吞下肚时,他的胃并未感到不适,这天他总共吃下九只热带蚂蚁。好像他已经变成一头捕食昆虫的食蚁兽一样。
野外训练直到太阳落山才告结束,当学员拖着灌满铅的双腿返回营地时,远远看见营地上空炊烟袅袅,虎头从空气中闻到一种令人馋涎欲滴的饭食飘香,他使劲吸吸鼻子说:“我好像闻到有菜花炒腊肉和白米干饭的香味。”
胡君问:“你再闻闻,有没有回锅肉的味道?”
虎头顾不得回答拔腿就跑,远远看见一个高大黑人倚在树下悠闲地抽着烟斗,老汤姆果然做好晚餐等待新兵归来。虽然盛在铁桶里的食物依然是红红绿绿的糨糊汤,锅子里还是一成不变的甜豆角、胡萝卜和罐头牛肉,主食还是又黑又硬的砖头面包,但是对于已经以蚂蚁、蚯蚓和昆虫充饥的新兵来说,这些食品便是人间最好的美味佳肴。他们都像饿狼一样扑上去,转眼工夫就把食物消灭干净,有些兴犹未尽的人还用眼睛到处寻找面包。
老汤姆惊奇地注视着大家,他甚至忘记拔下嘴里的玉米芯烟斗,脸上的表情就像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黑人老兵告诫新兵说,饭永远不要吃得太饱,尤其是饥饿之后,但是营养一定要充足。为了补偿大家午餐的损失,他变戏法一般从餐桌下面拖出一箱金灿灿的水果,那是大家平时做梦都想要的印度香蕉。父亲快乐地吃着香蕉,他忽然醒悟威廉说得没错,中国人想要打败凶恶的日本人,这个起点就从餐桌开始。
5
随着南亚雨季来临,雨水热烈地亲吻大地,天空传来的隆隆雷声就像天神的战鼓那样彻夜不停。父亲托着卡宾枪屏住呼吸,他的眼睛被雨水浇得几乎睁不开,靶标依然隐藏在漆黑一团的夜幕里,不过他并不着急,手扣在扳机上很有耐心地等待目标出现。
一道惨白的闪电像只巨手将黑夜的幕布撕开缺口。父亲瞬间看见了那排竖在半山腰的人形胸靶。他抓住时机连连扣动扳机,于是清脆的枪声就在这座雷雨交加的热带山谷中此起彼伏地响了一整夜。
次日天亮,风停雨住,明晃晃的太阳给远山近壑涂抹上一层亮闪闪的油彩。威廉公布夜间实弹射击的成绩,最不起眼的呀呀鸣黄同学竟然夺得全队第一,他的成绩为一百发八十中,率先达到良好标准。老庾紧随其后,也取得了七十三中的好成绩。父亲只有六十六中,依次是虎头和胡君,均为六十中,勉强达到及格。训练最刻苦的闷墩竟然只打了四十中,成为全队最不光彩的“赶鸭子”的人。美国人严厉警告新兵说:“在你们中国,两发一中即为优秀,但是我们不一样。特种兵必须个个都是特等射手,无论白天黑夜,他的射击成绩必须达到九十中,否则将被无情淘汰。”
回营路上,父亲看见闷墩脸色发青,像个无精打采的病号,不禁暗暗为他担心。没想到一回营地闷墩就不见了人影,待父亲把所有角落都找遍了,最后才在训练场的大菩提树底下看见一个人,他背靠树干,像是睡着一样一动不动。父亲奔上前去一看,只见闷墩怀中抱着卡宾枪,眼睛紧闭,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和尚打坐念经一样。父亲拍拍他的肩膀,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原来闷墩在独自垂泪。
闷墩不好意思地抹去眼泪,父亲连忙紧挨着朋友坐下来,于是两个朋友就像回到了少年时代,他们并排坐在远离家乡数千公里外一个叫作“蓝姆伽”的军营里,眼睛望着热带阳光下无遮无拦的群山、河流和戈壁滩,心中充满不可遏制的青春忧伤。闷墩低着头说:“我师父,老冒,你知道的,他有肺病,家里还有师母和喜妹儿,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父亲说:“你想喜妹儿了?”
闷墩没有吭声,父亲又摩挲着手腕上的表道:“我也梦见过爹爹和姆妈。爹爹年纪大了,又折断过腿,姆妈还得里里外外地操心。可是训练营不许写信,有时觉得,当兵真是一件苦差事。”
闷墩抬起头说:“小哥子,如果我被淘汰出训练营,就没法跟你在一起了。你知道,离开重庆前,你母亲来找过我,我答应过她要照顾你的。”
父亲很惊讶,不由得看了朋友一眼,怪不得闷墩总在他困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心中不禁涌出一阵感动的潮水来。他说:“我又不是孩子,你别当真,都是姆妈瞎操心。”
闷墩认真地说:“你姆妈是我见过天下最好的母亲,我说过就要做到。”
父亲看见朋友眼睛亮晶晶的,说道:“谁说你被淘汰了?你一定能行。”
闷墩难过地说:“我小时候害过眼疾,就是俗称‘鸡摸眼(夜盲症)’,这恐怕是我打不好的原因。”
父亲毅然决然地说:“恐怕没那么严重,我绝不让你被淘汰。”
正说着话,那几个兄弟和呀呀呜也气喘吁吁地找来了,看见他们才松了一口气。大家席地而坐,老庾抹抹头上的汗水说:“就怕老二一时想不开,好了好了,没事了。”
胡君分析说:“夜间射击是所有训练科目中难度最大和要求最高的,一次没打好没关系,关键是要找出原因来。我很纳闷,就说呀呀呜吧,其他科目都是勉强及格,偏偏射击夺了第一,你说来我们听听,到底什么原因?”
大家都把目光转向呀呀呜,他连忙声明说:“我也不明白怎么弄的,恐怕是瞎猫撞上死老鼠吧。”
大家对他的谦虚很不满意,虎头揪住他的耳朵说:“你快老实交待,要是有什么隐瞒不拿出来共享,以后我们兄弟就不再把你当朋友。”
呀呀呜连忙赌咒发誓:“要是我黄余仁敢有私心的话。出门摔个大跟头。”
老庾审问他说:“你说说,夜间射击几个环节,你都是怎么做的?”
呀呀呜就把自己射击的过程详细描述一遍,胡君忽然听出门道来,说:“等等,你说你是左撇子吗?”
呀呀呜莫名其妙地点点头,胡君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看原因正在这里。步枪射击都是左臂托枪,对臂力要求很高的,一般人左臂力量都比右臂弱,而呀呀呜正好是左撇子,持枪稳定性好,枪口定位准,再加上他心细,呼吸节奏稳定,我想这就是主要原因。”
虎头松口气说:“怪不得呢,我的左臂从前跟人打架骨折过,一直恢复不好,当然要影响稳定性。”
众人都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闷墩讲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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