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呀呜摸摸脑袋道:“千万别被他们抓住,咱还得留着这颗脑袋回家呢。”
胡君道:“不过你别怕,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土著最喜欢大胡子男人,因为毛发多象征风调雨顺、作物丰收,你们看我们中谁的胡子又浓又密?”
大家恍然大悟,纷纷嚷道:“当然是威廉长官了。把威廉先生献出去,他可是件难得的好祭品。”
正说笑间,丛林上空滚来一阵咚咚的雷声,父亲看看云层早已散开,太阳热烈照耀,晴空万里哪来的雷声呢?正在疑惑,胡君脸色一变叫道:“坏了,这是敲击木鼓的声音,我们被发现了!土著一旦敲响木鼓,就等于发布战斗警报和向入侵者宣战。”
果然,找路的队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威廉命令准备战斗,因为这时人人都能看见,许多举着投枪、长矛的土著身影已经在丛林中出现了。
3
急促、沉闷、凌厉而又充满野性的木鼓声好像一道古老的神秘咒语响彻森林,令人心头为之震颤。士兵们绷紧神经,紧握子弹上膛的卡宾枪准备迎战。土著渐渐逼近了,他们个个赤身裸体,充满敌意,或躲在树后面若隐若现,或嗖嗖地爬上大树准备战斗。父亲看见土著手中的武器正是那种令人生畏的机弩和投枪,胡君并没有瞎说,可以想见一旦有人被涂有致命毒药的尖木棍或者竹箭击中,他就再也不用费劲去寻找那架倒霉的失事飞机了。
土著队伍来到距离他们一百多步远的地方,一个首领模样的老者把一束羽毛高高举过头顶,于是土著停止前进,他们个个小心翼翼,似乎也有观察和试探这些来犯者的意图。父亲隐蔽在一棵大树后面,他用枪口直指那个首领,只要指挥官一声令下,他保证一枪打爆那颗满头枯草的花白脑袋。森林一时陷入沉寂,时间在双方对峙中一分一分地溜走,他看见美国人不仅没有命令开火,反而站起身来慢慢走出隐蔽阵地。
这下子令父亲吃惊不小,他不知道威廉想要干什么,如果土著射击,美军上尉就会变成一个浑身窟窿的箭靶子。谁知威廉不仅自己带头走出去,还命令队员都像他一样放下武器,坐在空地上休息。父亲紧张得身体僵硬,心都不跳了,他明白这个斯坦福大学的人类学研究生是为了主动向对方示好,表明他们并无敌意,问题是这样做无疑要冒很大风险,一旦对方攻击,他们就将全军覆没。
对方首领看见他们空着手,个个有说有笑的样子,先是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接着又把羽毛摇了一阵,于是那些土著也都纷纷从树上溜下来,围拢在首领周围。眼见形势有了转机,这时美国人又做出一个更加出入意料的决定,他带上父亲用一种缓慢的动作向前走了十几步,父亲听见长官低声命令道:“邓,快脱掉衣服,脱掉鞋。”
父亲结结巴巴地问:“您说……脱衣服?”
威廉说:“你没看见,他们都赤身露体打赤脚吗?”
父亲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美国人是在继续向对方释放善意,以土著人的方式消除对方的敌意。果然,当两个外来人把自己也变成两个赤裸身体的土著时,对方人群随即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很惊奇的声音,好像表示赞赏,也好像迷惑不解,总之那种一触即发的战争气氛开始缓和下来。
丛林里下过夜雨,红泥地上又湿又滑,由于两个文明人并不习惯打赤脚,所以他们很像两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歪歪扭扭,手舞足蹈。父亲脚下一滑摔个仰面朝天,他刚刚站起身来又跌倒了,慌乱中把威廉也拉倒在地,两人身上糊满泥水,扭成一团。土著看着他们在泥地上舞蹈,觉得很快乐,有的也放下木棍扭动身体,好像在替他们加油。威廉干脆坐在泥水里同对方交涉,他说一句英语,父亲就用汉语替他翻译一句。大意是我们是中美盟军,前来执行任务,不会冒犯你们,只是想得到你们帮助,等等。
对方渐渐安静下来。
那个手握羽毛的土著首领咿咿呀呀地说了几句话,威廉认为他可能就是部落酋长,但是两人都听不懂酋长说什么。情急之中,威廉从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和一只打火机,他先取出一根香烟来点燃,自己吸了一口,然后放在一块石头上用手势表示,这是送给对方的礼物。一个年轻土著小心地走过来,取走了香烟和打火机,父亲认出来他就是早上放走的那个俘虏。俘虏把香烟恭敬地递给酋长,几颗脑袋凑在一起研究一阵,然后酋长小心地吸了一口,鼻孔里冒出一股袅袅的青烟来。他可能觉得味道不错,又吸了一口,然后递给身边的土著。大家飞快传递着吸起来,个个嘴里发出一些细碎的惊叹声音来。
父亲看得目瞪口呆,心想原来土著是会吸烟的啊。
首领又开始玩弄那只美国打火机,问题是他并不会玩,不知道怎样才能打着火。父亲很想过去教教他,但是被威廉的严厉眼光制止了。客人必须学会有耐心,在未获得主人足够信任之前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引起误会会功亏一篑。
这时候从人群后面挤进一个气喘吁吁的土著来。他看上去个子高一些,也壮实一些,皮肤似乎没有那么黑,而是呈紫红色,像那种比较稀少的紫皮红薯。他的腰间没有箍着树叶和兽皮,而是围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条,就算最接近裤子的饰物吧。土著们安静下来,他们纷纷给新来的土著让开一条路,看得出这个穿“裤子”的土著也是个受人尊敬的头领。他来到酋长跟前,两人唧唧咕咕说一阵,“裤子”抬头看看面前两个满身泥浆的客人,顺手取过打火机,手指一按就熟练地打着了火。这团小小的火苗不仅让全体土著发出“呀——咦”的惊叹,而且也让客人大吃一惊。威廉连忙用英语表达:“尊敬的朋友,我们是中美盟军,只是从这里路过。”父亲连忙用中国话把意思重复一遍,希望主人能够接受客人的善意。
这时一件令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裤子”离开人群走上前来,他的目光有些迷惘,步伐有些蹒跚,好像喝醉酒那样不大稳当。当他走到两人跟前并且蹲下来的时候,父亲清楚地听见从他那张同样被染得猩红的嘴巴里吐出一串发音标准的四川话来:“你们是……中国军队?”
父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青天白日既不可能做梦,当然也不会撞上鬼。神话故事只会书本里有,可是眼前一幕并非神话,“裤子”不仅是个中国人,而且是个四川人!
父亲用力点点头,他看见“裤子”站起身来,用一种鸟叫那样快速而尖锐的声音朝着土著人群吼叫起来。一瞬间对方的敌意和戒备冰释了,土著们一窝蜂地涌上前来,围着客人开始跳起一种欢快扭动的舞蹈来,他们用力拍打臀部,嘴里发出嗷嗷的声音。好像中国人过大年扭秧歌一样。
这时父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看见明晃晃的太阳挂在丛林上空,但是故事情节却像做一场梦。生活真是个魔术大师,哪怕在这座与世隔绝的野人山,竟然也有意想不到的奇迹发生。上帝,快看看发生了什么?父亲听见威廉低声咕噜一句,他连忙拉住那个“裤子”用四川话问他:“老乡,你对他们说了什么?”
老乡大声回答:“我说,亲戚来了!”
4
木鼓重新敲响起来,这回不再是那种充满敌意和令人生畏的战争宣言,而是换了一种轻松、欢快并且带有舞蹈节拍的鼓点,丛林中洋溢着一种类似庆祝丰收那样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土著男女围着客人欢声笑语、载歌载舞,迎接队员们的也不再是涂抹了毒液的弩箭和投枪,而是火堆上热气腾腾的烤兽肉和包谷饭了。
酋长用一种古老的仪式向客人表达了敬意,他把一种混合兽血和红土的染料涂抹在客人额头上,据说这是欢迎客人的最高礼节。队员们用美国香烟招待部落主人,主人则以竹筒酒回敬,这种土法酿制的野果饮料味道醇美醉人,一点不逊于美国著名的加州红葡萄酒,令威廉大为惊讶。
闷墩拿手碰碰父亲,原来他一直在观察那个神奇的“裤子”老乡。他看上去该有三四十岁年纪,头发老长,表面看上去与那些土著也没有太大区别。闷墩看见父亲眼睛里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于是就说:“你再好好看看他裸露的身体,那上面生满红斑脓泡和溃烂的疮疤呀。”
父亲仔细一看,闷墩观察得很细致,如果不是因为裸露的皮肤颜色变紫变深,他就该像头金钱花豹了。闷墩低声分析说:“说明他进入土著部落的时间不太长,尚未完全适应潮湿闷热和蚊虫叮咬的热带丛林环境。”
这时父亲也从老乡腰间那块围着的破布看出一些端倪来,因为那不是一块普通的麻布,而是一条军队士兵的短裤。这个重要发现令他心跳不已,难道这位“裤子”老乡从前也是个军人?他为什么会来到异国他乡并加入土著部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呢?
当喧闹和激动渐趋平静之后,大家迫不及待地围着老乡坐下来,每个人心里都画满问号,急切等待老乡来揭开身世之谜。老乡长叹一声,从树枝搭建的木棚里取下一只小布袋,哗啦一声倒出一堆圆溜溜的纽扣来。大家认出来,这些圆纽扣竟是中国军队的陶瓷帽徽。抗战时期,在缺乏采矿和冶炼技术的中国,无论地方军还是中央军,帽徽大都是陶瓷烧制的。可是这么多陶瓷帽徽从哪里来的呢?在大家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老乡开口了,他嗓音沉重、眼神凄凉,对大家讲述了一段难以回首的历史往事。
他说自己名叫方力钧,四川自贡人,中央军第五军上等兵,几年前中国远征军出征缅甸,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后来远征军兵败野人山,他与大队走散迷了路,奄奄一息之际碰巧被一个善良的土著女人救活,以后就留在部落成为土著女人的丈夫,别人管他叫“森”,部落语言就是“一头迷路的熊”的意思。这个土著部落供奉的原始图腾正是人熊,因此也被称作“熊部落”,因为他们相信自己都是人熊的后代。熊部落实行群婚制,所以当从前的中央军上等兵方力钧成为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