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交给的任务,上级决定为他们集体记功一次,奖励参与行动的官兵休假十天,地点就在素有“东方纽约”之称的加尔各答。闷墩将信将疑地说:“我们去……度假吗?”
虎头兴高采烈地说:“老汤姆说了,还能吃上海鲜呢!”
加尔各答也是二战时期印缅盟军总部所在地,大家很快弄明白此行任务除了休假,顺带还会更换装备——盟军总部决心把这支屡建战功的特种兵分队武装到牙齿。队员们欢呼雀跃,只有胡君一副失魂落魄、无精打采的样子。父亲与虎头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他已经狠狠地报复了胡君,叫这个伤害了别人的家伙也尝尝感情痛苦的滋味。
2
汽车开了一天一夜,当靠在后座睡觉的父亲醒来,他看见车队已经来到一座大铁桥跟前,宽阔的河面船只穿梭、鸥鸟翻飞,一股带有浓重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威廉浑厚的男中音从前座传来:“你们脚下这条大河就是印度的母亲河——恒河,远处就是它的出海口恒河湾。”
威廉队长带领吉普车队一溜烟驶进城市,来到一座鸟语花香、金碧辉煌的豪华酒店跟前。父亲认出楼顶上的霓虹灯招牌竟然是“Royal CrownHotel(皇冠大酒店)”,不由得吓了一跳。眼前这座堪称世界级的“皇冠大酒店”据说中国也只有上海才有,而他们这群满身灰土的中国士兵开着几辆破吉普车,竟然也敢大摇大摆地闯进去。不过既然有美国佬撑腰,他们除了感到新奇外倒是一点也不胆怯。
晚上,闷墩睡在父亲房间里。父亲忍不住把报复胡君的事讲了。闷墩睁大眼睛好半天才说:“小哥子,我就看你和胡兄不对劲,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不过我也不好说什么,总之就是‘三月三,打金丹’罢了。”
父亲没听懂。闷墩解释说:“四川古有‘金月会’,与会人各显本事去赢得姑娘芳心。”
父亲听出来闷墩并不站在他一方。心里不大高兴,他气鼓鼓地说:“难道你认为胡君还有理么?”
闷墩诚心诚意地说:“小哥子,这种事情我说不好,但是人家姑娘的意思却是顶要紧的。再说了,恋爱是两厢情愿的事,郎有情来妹有意,绣球入怀都是会长眼睛的。你年纪还小,我劝你还是不要为难胡兄。”
父亲翻过身去不理闷墩,闷墩见闹僵了,叹口气抱着被子回自己房间睡去了。
3
加尔各答不仅是印度最大的港口,也是盟军物资的战略集结地,凡是调往印缅前线的军队和物资、武器都要在这里登陆,因此在这座号称“东方小纽约”的殖民地城市到处都是穿军装的英美大兵,呈现出一派畸形的繁华景象来。
一早起来虎头就嚷嚷要去照相,上次在蓝姆伽没照成相,成为大家一块心病,加上来印度一年多,除了封闭训练和执行任务,他们还没领略过南亚古国的人文风情,于是都齐声赞同。父亲看见闷墩把胡君也叫上了,虽然心中不乐意,但也不好说什么,他们向酒店门口的侍者问了路,便兴致勃勃往城里走去。
加尔各答跟中国城市很相像,大街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虽然也有灰尘仆仆的公共汽车和长着辫子的电车,但是牛车、马车更多。当地人说印度语,问路也听不懂,只好一路往前赶。见了披纱丽的印度姑娘个个都很稀奇,只见她们皮肤黑黑的,鼻梁高挺,眼睛又大又圆,额头上点着一颗樱桃大小的朱砂红痣,像极了中国寺庙的观音娘娘。父亲听见胡君说:“佛教原本发源于天竺国,也就是今天的印度,《西游记》讲的唐僧师徒上西天取经就是到的印度。难怪这里的人个个长得都跟菩萨一样,没准那些菩萨说的还是印度话呢。”
父亲绷着脸走在前面,恰好看见有座照相馆,就率先走进去。照相师是个黑皮肤印度人,会说英语,他指挥大家站到一幅很大的布景跟前,然后按动快门挨个拍照。轮到虎头时,他却拧着脖子不肯服从指挥,弄得照相师一脸茫然,原来虎头要照那种全副武装的照片。可是照相师是个老百姓,他哪里去弄这些钢盔武器的道具行头呢?拉扯一阵,最终虎头还是嘟嘟嚷嚷地屈服了,闪光灯一亮,拍下他人生中第一张纪念照。
出了相馆,了却一桩心事,大家放松心情随处乱逛。来到一处热闹街市,只见到处都是摆摊开店、推车子做生意的,卖各种各样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虎头欢喜地说:“我看跟窍角沱集市也差不多。”
闷墩感慨道:“我真羡慕这些印度人,他们的国家没有日本鬼子,也没有飞机轰炸跑警报,人人都在享受和平的生活。”
一席话说得大家心情都黯淡下去。
回到皇冠大酒店已是下午,大堂挤了很多客人,父亲不经意中目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像雷达屏幕反馈出一个熟悉信号,心中咯噔一跳,于是就抬起眼睛来朝那个方向张望。他看见那是一个身穿美式军装的女军官正侧着身子与一个高大英俊的美军上尉说着话,父亲迟疑一下,他磨蹭着等同伴走过了,然后试着用四川话唤了一声:“罗霞——嫂子!”
女军官转过身来,她果然就是在战场上失去联系的罗霞。
两人足足愣了半分钟没有动弹。罗霞肯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不是中国,更不是重庆,在南亚印度一座专门接待上流社会人士和盟军军官的皇冠大酒店里,竟然站着那个以淘气包著称的小表弟。只不过小表弟长大了,长成个英俊结实的年轻军人。罗霞紧紧搂住父亲的头狂吻,肩头抽动,喜极而泣,父亲则不好意思,手足无措地嘿嘿傻笑,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了一出亲人重逢的悲喜剧。美军上尉开始不大明白,站在一旁直瞪眼,罗霞连忙把他拉到一旁用英语解释一阵。父亲听见她使用的称呼是“亲爱的”,心里便泛起一阵狐疑和不高兴,那个美国人转身去办理手续,罗霞赶快拉着父亲在咖啡厅坐下来。
父亲看见罗霞穿着一身合体的斜纹呢美式军装,头戴船形帽,一头波浪滚滚的黑卷发从军帽里汹涌而出,他觉得嫂子比从前更美了,打心里为表哥士安高兴。他急不可耐地说:“士安一直都在打听你的消息,难道你不知道他也在印度吗?”
罗霞本来要去端咖啡杯子的手僵住了,美丽的脸庞因为震惊而有些变形,她结结巴巴地说:“他怎么会……在印度?有人告诉我,他在撤退途中失踪了,难道他……还活着?”
父亲一口气把±安如何执行阻拦新三十八师西进的任务,后来如何被迫跟随孙立人师长转战印度,以及他们在加拉苏高地战斗中巧遇,如今士安已经是前卫营长的事情讲了一遍。罗霞听着听着就捂住脸抽泣起来,父亲连忙安慰她:“既然大家都好好的,应该庆祝才是。你是怎么逃出缅甸的?又怎么会在加尔各答?”
好一阵罗霞才止住抽泣,她向父亲要了一支香烟抽起来。罗霞的声音透过一团青色的烟雾传过来:“缅甸大溃败我被派往盟军联络组工作,就跟随史迪威将军一道撤退到印度,然后留在盟军总部做情报工作,倒没吃太大的苦头。”
父亲连忙问她:“你见过如兰姐姐,知道她的下落吗?”
罗霞闭上眼睛摇摇头,好像决心要赶走一个可怕的噩梦似的,她说:“述义,你要有思想准备,如兰的情况可能没有那么幸运。”
父亲紧张地追问:“如兰姐姐……她会怎么样?”
罗霞叹口气道:“你要坚强些——听说如兰那所医院被日本人包围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父亲的眼泪哗啦啦滚落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关如兰的确切消息,一阵阵锥心的疼痛令他几乎窒息。罗霞轻拍着表弟肩膀,掏出手绢来替他擦去眼泪,等他渐渐恢复平静她才换个话题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会当兵的?又怎么来到加尔各答,还住在这家皇冠大酒店?”
父亲就把如何从军的曲折经历,以及最近几次参战立功,应印度总督邀请来度假的过程叙述一遍。罗霞忽然瞪大眼睛,抓住表弟的手激动地说:“这么说,你就是那个勇敢的‘甲壳虫’报务员?”
父亲很惊奇,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罗霞感慨万分地说:“述义,你知道谁是战场上那个一直与你形影不离的白象公主?想见见她吗?”
父亲愣住了。罗霞指指自己,轻声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父亲万万想不到,“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原来那个指法如同舞蹈,带有一个明显柔滑音的总部电台员“白象公主”竟然是——罗霞嫂子!这么说她早已对他们在前线的行动了如指掌。罗霞动情地拥抱着父亲,摩挲着他的头发说:“是的,我亲爱的甲虫弟弟,当时我对你们的危险处境万分揪心,要是那时候我知道那个把自己绑在大树上的勇敢机智的小甲虫就是我亲爱的表弟的话,没准我已经犯心脏病了。”
两人都笑起来,但是笑着笑着罗霞却忽然哭出声来,哭得悲痛欲绝、无法自制,反倒把父亲吓呆了。那个高大英俊的美军上尉忽然出现在罗霞身后,他无比疼爱地抚摸着罗霞的肩膀,小声安慰着她,父亲听出来,美国人竟然亲昵地称罗霞为“我的宝贝”,令父亲感到极大的反感和不快。
罗霞忍住哭泣,她努力朝美国人挤出一个笑容,告诉他自己没什么,请他允许自己跟表弟再谈谈。美国人很不情愿地离开了,罗霞指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述义,请别责怪他,他叫丹尼斯,是我现在的丈夫。我已经怀孕了。我本以为士安已经阵亡,我们此生无缘相见,你知道这是一场残酷的战争,人的内心有多么孤独无助吗?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大溃败,这时候丹尼斯出现了,他也是总部的情报军官,我们很快相爱并且结了婚……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父亲傻眼了,茫茫人海中找回罗霞嫂子已属奇迹,但是这个大团圆的喜剧结局转眼间又变成悲剧,嫂子已成他人妇,并且怀了别人的孩子。可是这是罗霞的错吗?当然不是。一个投身战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