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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清晨。
阳光从圆圆的窗子投射进来,殿内一片暖烘烘。李世民微微张开眼,只见那女子又坐在窗前,背对自己,仍是一身白衣。这时她跪坐在双脚上,脱了宝石冠,一头乌发全泻落到地上。
他又合起双眼,昨夜的种种都那么清清楚楚的浮现在脑海之中。他搂住那女子时,便已很清楚她不是吉儿。可是一种疲累欲死的感觉攥住了他,他不想抵抗这诱惑,只想沉进这如水的柔情之中!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心中的郁闷似都宣泄了出去,又回复宁静的心境。
这女子是谁?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知道她不是吉儿。这种感觉真奇怪,他竟不感到有半点羞愧或内疚之心。他不是应该大感羞惭才对的吗?吉儿尸骨未寒,他又不识得这女子就侵犯了她。可是,没有!他只感到说不出的平和安闲,这些日子来的种种痛不欲生,就象昨夜的烈酒一样,烧灼过他的胸口后潮汐一般退去,再也不象以前那样撩动他的心湖,掀起狂暴的巨浪。
他又张开眼,只见那女子沐浴在阳光之下,仿佛也在散发出金灿灿的光芒。他心中不动感情地想:“她是谁呢?”他这样问自己,却没半点急于知道的心情,倒似是一个不相干的人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这时,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李世民凝视着她,感到她的面貌好象很熟悉,可是又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仍是不动感情地心中问道:“她是谁?”忽然,他想起来了,那麻木了的心终于微微一震。他坐了起来,看着她的眼睛,淡淡的道:“燕儿,是你。”
是的,是史燕儿!他自认识她以来,这是第一次见她不穿戎装,第一次见她散了头发以女子的打扮出现在他面前。难怪一开始竟认不出她来!在他心中一直将她看作一个很会打仗,好象跟男子没两样的骁将,如今忽见她一身女装的出现,竟象是见到了第二个人!
刹那之间,他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却仍出奇的平静:“吉儿才刚刚死去,我就跟她搭上了,这是不是很可耻?”但他仍是寻不着半点不安,反倒突然涌起一股自暴自弃之心,一伸手拉过燕儿,将她按倒在榻上,俯身便要往她唇上吻落。
燕儿却伸手挡住,道:“不要!”
李世民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心中一片空荡荡。
燕儿又道:“以前你一定以为我是不通世情、任性胡为的刁蛮公主,可我不是!现在你一定以为我是淫贱放荡、水性杨花的无耻女子,可我也不是!”
李世民放开她,回身将头埋进臂弯之中,悲叫道:“啊,我是怎么了!”
燕儿道:“昨晚,我是心甘情愿的。但我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的妻子!”
“无垢?”李世民惊叫一声,转过身来,惶惑的望着她。
燕儿目光闪闪的与他对视,道:“你只顾着自己伤心,却从不想想你妻子是多么难堪!你对她无情,可怜她却不肯对你无义,这些日子里没天没夜,只是代你担惊受怕、茶饭不思、睡不安寝!你……你却何曾有想起过她?”她越说越激动,一字一顿的道:“你若果还有半点血性,那就不该这样沉沦下去!”
李世民只觉脑中嗡嗡直响,忽然大叫一声,直奔了出去。他跌跌撞撞的来到寝室,长孙无垢听到响声站了起来。二人一朝相,李世民见她面色惨白,双眼红肿,上面两个大大的黑圈,显见不知有多少个不眠之夜在哭泣泪流中度过。他不由得双脚一软,伏倒在她脚下,泣道:“无垢,我对不起你!”
长孙无垢心中一酸,只想扑进他怀中痛诉这些天来的委屈和焦虑,质问他何以对自己这般无情。但是,这是不守妇道的啊!她强忍着这一股冲动,上前扶他道:“你千万别这么说,快起来!”见他站了起来,便照着哥哥教的话道:“我……我从没怨恨过你什么。只是皇上……”她迟疑不语。
李世民一惊,登时满腔儿女哀思化为乌有,忙问:“父皇怎么了?是……是不是我连日不上朝,他生气了,要削我王号?”
长孙无垢忙道:“岂至于此!只是如今西秦军又要来攻打长安了,你……生了这‘病’,朝中无人统兵,大家都慌了手脚,有人向皇上建议弃守长安,皇上颇为动心。”
李世民惊怒道:“是谁出这等馊主意的?我们就是战死到最后一人,也不可放弃长安!何况西秦军上次只是侥幸得胜,以他们的能耐,岂能真的威胁得了长安?”
长孙无垢道:“可是没有你,又有谁能领兵出战?”
李世民霍的站起来道:“我这就去见父皇!”
长孙无垢忙拉住他,道:“且先别急!我哥哥一直在等着见你,你还是先见他一面,好吧?”
“不错,”李世民心中不禁又是一阵羞惭,“我早该见见他的。”
李世民一进殿中,便见长孙无忌站起来,在案上整整齐齐的摆开三封信。他奇道:“这是什么?”
长孙无忌肃然道:“这是房杜两位及我给大王的辞别信!”
李世民惊道:“什么?”
长孙无忌道:“大王昧于私情,置国家社稷安危于不顾,我们都好生失望,自问无能辅助大王,又岂能尸餐其位?只有退位让贤,归隐山林,从此不问世事!”
李世民面上一红,道:“此事之错,全在于我,岂能怪三位?辞别之话,休得再提。”说着拿起三封信凑到灯火上,片刻间已烧成灰烬,然后一摆手道:“过去的就不必再说了,如今我军情况如何?”
“一言蔽之,军心大乱!薛举之死虽稍稍延缓了西秦军的进攻,但薛仁杲现已接位,正大举来攻。我军群龙无首,人心惶惶。皇上曾欲御驾亲征,但众大臣死死劝住。”
李世民“哼”的一声,道:“父皇若亲征,岂不是抬举了西秦军?胜了不见得光彩,败了可就是亡国的大祸!”
长孙无忌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皇上终于放弃了这个想法。后来太子也上书请求领兵出战。”
李世民心头一震,道:“什么?”登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仿佛自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正被旁人觊觎。
长孙无忌道:“但皇上没有同意。”
李世民暗暗松了口气,又听长孙无忌道:“皇上之意,仍是盼大王再次出征。”
李世民道:“我亦正有此意。上次是给薛仁杲捡了便宜,此人有勇无谋,不足为患,我有把握一定可以败他!现下我就入宫面见父皇,请求出战。”
长孙无忌道:“且慢!大王有三件比面见皇上更重要的事要办。”
“哪三件?”
“大王要打胜仗,靠的终究是将领士卒。上次之败对士气打击很大,大王得做些事情来激励士气,因此首要之事应是到校场去慰劳士卒,并开坛祭奠上次战死的兵将。”
李世民深以为然,道:“该当如此!”
长孙无忌又道:“第二件,是刘文静和殷开山二人因上次打败仗而被皇上革职。此事二人实属冤枉,大王还得对他们好好抚慰一番,以免二人心怀怨忿。”
李世民欣然道:“正是!他二人是代我受过,应该好好补报。”
“至于第三件,则是大王这次‘生病’,委实得罪了不少人。还请大王委屈一点,亲上众大臣的府上赔礼道歉,方可免去不必要的嫌隙。”
李世民赞道:“难为无忌兄为我设想得如此周到,我马上就去办!”
皇宫之中,李渊和裴寂正在一起喝酒。
李渊愁眉苦面的喝着闷酒,满怀心事,叹道:“裴老鬼,我如今才知道做皇帝原来是这般辛苦的。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年和你在太原的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裴寂却是心无挂虑,想:“你倒说得好听。什么皇帝不好做,真是又占便宜又耍口乖。若是皇帝不好,你何不跟我换个位儿?不过说实在的,我做这魏国公可当真比你做那皇帝要舒服。你吃什么、喝什么、有什么乐子,我也能享用到。可是你做皇帝,一会儿要气恼两个儿子为一个女子而争得反目成仇,一会儿又得害怕西秦军打进来抢了你的帝位。我呢?要有多快活就有多快活,薛仁杲也不会来贪我的魏国公之位;就算唐军打败仗亡了国,我还可以去奉薛仁杲为主,只要放聪明点,照样做我快乐逍遥的魏国公,岂不远胜你了?”他心中得意洋洋,口中却说:“皇上不必担心!皇上洪福齐天,圣天子有百神呵护,一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那薛仁杲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皇上不值得为他劳神伤脑。”
李渊却仍是唉声叹气:“薛仁杲本来倒是不足畏的,但如今二郎这般闹别扭,没有主帅领兵,却如何抵敌?”
裴寂却不以为然。他并不以为唐军中只有李世民一人堪为主帅,没了他就不行。好比李靖吧,便是将帅之才,让他代李世民领兵出战,一定不会让西秦军得了好处去。确实也有些死心眼的大臣向李渊提议让李靖挂帅,可李渊大摇其头,说:“李靖年已老迈,不堪托此重任!”才四十六七的李靖就叫“年已老迈”?在一旁听着的裴寂几乎失笑出来。李渊在太原起兵时已年过五旬,凭什么说比他还年轻的李靖不堪托以重任?裴寂虽对国家大事混混噩噩,但对这些勾心斗角的东西却是独具慧眼,对李渊和李靖之间的心病颇能了解。李靖也是野心勃勃,欲与李渊争天下之人。当初他听说李渊将自太原起兵,便欲向江都告发,不惜充作重囚,以便可以被迅速押往江都。不料李渊进军神速,他的囚车才到达长安,长安已被包围,他亦落入李渊手中,真的成了阶下之囚。李渊闻报勃然大怒,要马上斩杀他,还是李世民替他求了情,才保住一条性命,但以后投闲置散,一直不获重用。平日尚且对他这般猜忌,与西秦军作战这等系及李唐生死存亡的大事,李渊怎肯将兵权托负于他?裴寂自己心里再明白,也决不会蠢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