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夜路请放声歌唱》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走夜路请放声歌唱- 第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坠笠耸嗨辏松土酰坪跏裁匆膊荒芨约旱亩印5牵萑皇钦庋纳钜沧芑嵊屑绦踊合氯サ谋匾源蟀汛蟀训某湓J奔洌士桓荆倬馄搿⑴倨剑谱鞒芍种炙资郎畹钠骶摺K杖丈钕菔澜缯T俗淖钌畲Φ姆鄢居牒涿小�

  父亲的一生,仿佛就是自己的一生。又仿佛父亲正在度过的是自己的晚年。然而生命并不是唯有依靠希望才能维持。郭大爷的独生儿子静静地履行着这一生,日常最细碎的小事丝丝缕缕牵动着他的恍惚感官。他不能停止。像是一个世代修行的人,纯洁地朝着深夜里不明所以的烛光豆焰摸索而去。

第8节:晚餐(3)
 至于郭大爷,似乎更是无从说起。一直不知道他年轻时是做什么的。据说他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就来到新疆,来到喀吾图了。目前父子俩是这个哈萨克村庄里唯一的两个回回。他看起来又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尽管讲一口流利的哈语,与当地人一样贫穷,并且一样坦然。

  无论生活多么窘迫不堪,身体也要保持庄严与清洁。夏秋两季的喀吾图尘土漫天,郭大爷的衣物几乎每天都会洗换,因此随时看到他都是干干净净的一身军便装。但对于一个老人来说,洗衣服是艰难的事情,主要是用水的艰难。他们所居住的村北离河很远,挑一次水要穿过整个村子,再走过很大一片野地,足有两三公里。于是,这个老人每次只是把衣服泡在肥皂水里揉搓一番就捞出来拧拧、晾晒了,连漂洗一次的水都舍不得用。实际上,这样洗出来的衣物只会比泥灰渍染过的衣服更脏。但是,出于恪守清洁的训诫,郭大爷严格地以生命久远经验中对肮脏的理解来对待肮脏。他的生命已经太微弱,已经无力有所改变,无力继续蔓延,以触及新的认识。仅仅是为了生存而接触现实,但那也只是毫不相关的接触了。

  我是否真的曾经熟悉过一些事物?真的曾在大地深处长眠,曾浑身长满野花,曾在河流中没日没夜地漂流,曾从认识一颗种子开始认识一棵大树……而此刻,我走在这坚硬的街头,拖着身子去向街道拐弯处。行人没有面孔,车辆惊恐不已,薄薄的一层斑马线飘浮在马路上方,霓虹灯不知灭了还是没灭。我已经离不开城市,离不开自己的心。纵然自己从不曾明白过自己的这颗“心”,从不曾明白过何为“城市”。

  城市已经没有晚餐。我们在夜晚与之聚会的那些人,都不需要晚餐。食物原封不动地被撤下,话题如迷宫般找不到出口。说尽了一切的话语后,仍没能找到自己最想说的那一句。而那一句在话语的汪洋中挣扎着,最后终于面目模糊地沉入大海——大海深处如此寂静、空旷。

  我也在我生命的海洋中渐渐下沉。每当我坐在那些满满当当地摆放着精美食物的餐桌边,身边的人们突然素昧平生。我一边努力地分辨他们的面容,一边持续下沉,沉啊沉啊……餐桌下悄悄拉住我手的那人,拉住的其实不是我的手。我拼命向他求救,他却只能看到我在微笑。

  偶尔浮出水面的时刻,是那些聚会结束后的深夜。与大家告别后我独自走向街头,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走啊走啊,眼看就要接近真相了,眼看就要洞晓一切了。这时,脚下神秘的轴心一转,立刻又回到了原先的街道,继续无边无际地走啊走啊。唯一不同的是,之前神色疲惫,之后泪流满面。

  这双流泪的眼睛啊,你流泪之前看到过什么呢?

  我还是要说郭大爷,努力地说。还想再说一遍他生命中的某次晚餐,想说土豆煮进面汤之前独自盛放在空盘子里时的懵懵,还有筷子一圈一圈缠绕着面条的情景。我想了又想,越是想说,越是张口结舌。

  逐一回想在喀吾图的日子里与郭大爷有过的一切接触,那些碎片因为太过细碎而无比锋利。我想起一个风沙肆掠的春日,室外室内全都昏天暗地。这时郭大爷推门进来,坐在我们裁缝店的缝纫机边。长久的沉默后,他开始讲述三十年前一场更厉害的沙尘暴。

  郭大爷几乎每天都会准时来我家店里拜访一次,坐很长时间才离开。人老了之后,似乎时光越是消磨,越是漫长无边。我们做着手中的活计,很少和他搭讪,任他长时间坐在身边沉默,也不觉得有什么无礼,有什么尴尬。现在想来,那时郭大爷每天准时来与我们共度的那场沉默,不知不觉间,已经让我们有所依赖了。

  来店里的女性顾客,一般不会空手,总会捎点用手帕包着的奶酪之类的食品。有时会是罐头瓶装的黄油,有时会是一块羊尾巴油。我们吃不惯羊油,于是,一得到这样的礼物,就总会给郭大爷留着。郭大爷是回族,照常理不应当接受汉人的食物,但是我们的东西的确是干净的,只是转了一手而已。何况他也很需要。于是他每次都赶紧收下来。

第9节:晚餐(4)


  虽然脸上没有浮现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分明能感觉到他对礼物的珍惜与稍稍不安。

  我还是说不清郭大爷。我努力想象他是如何捧着羊油,寂静地离开我们店里,悄悄消失——我记不起他的离去,一次也记不起来。就算还在当时,怕是也很难留意到他离去的情景。总是这样的:当他第二天再次推开门走进我们店里时,才能意识到他曾离去过。

  当我们还在喀吾图时,似乎一直都停留在喀吾图,似乎已经在那里生活了一万年。可是一旦离去,就什么也没剩下,连记忆都被干干净净替换掉了。替换物与其极为相似却截然不同。好像……我们从来不曾在那里生活过。

  好像,我们从来都不曾在这世上停留过。连此时此刻最为迫近的感觉都不可靠,这是在城市,这是保护我、维持我当前状态的一个所在。这是一个夜晚,这是疲惫。仅仅只不过奔波了一天,却如同历经完几生几世一般,这是饥饿,这是深夜里陌生的食物。这还是饥饿。这是辗转反侧。

  餐布破旧,瓷碗龟裂,茶汤冰凉——郭大爷和他的晚餐究竟意味着什么呢?至今萦然不去,耿耿于怀。千万遍地诉说也无济于事,千万遍地重返喀吾图的黄昏也一无所知。千万遍地敲开那扇门,千万遍地辨认开门人黑暗中的面孔,千万遍地恳求他转过身来……

  我的迷失,可也是你的迷失?我爱你的方式只能是对你苦苦隐瞒我的秘密,替你没日没夜地寻找出口,替你承担一切,付出一切,保护你,安慰你,但是亲爱的,我是多么可怜啊!我终究不是你,最终不能代替你。每当我看到你与我擦肩而过,一无所知地消失进激动的人群。亲爱的,在我所为你付出的一切努力之中,也许最为珍贵的就是:我从来不曾见过你,从来不知你是谁,从来不曾对你说过:我爱你,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我和你擦肩而过之后,还在走,还是不能停留。还是这路灯下的街道,蔓延进城市宁静的腹心。我这永远不能罢休的双腿,永远不得安宁的心!

  永远不能接近的两棵大柳树,永远不能离开的一座城市。

  永远不能亲历的那些人生,永远不明真相的记忆,永远空空荡荡的眼睛。郭大爷是谁?他得知了我的哪些秘密?他暗藏着我的哪一部分过去?他在哪里等着我,在哪一条路的尽头,哪一座孤零零的房子里,哪一扇门后,黑暗地坐着,黑暗地睁着眼睛。

  我要赶在什么事情发生之前回到哪里?我还剩下多少时间?我能反悔吗?我能走着走着,就停住,就倒下,就不顾一切地放弃吗?

  我仍然在这里,仍然在人群中继续行进。但是我还有另外一双眼睛正从高处往下看,我还有另外一双手正在暗处遥遥伸来,想扯住我的衣角。我另外的一双脚,替我越走越慢,越走越慢。

  那些被我所抛弃的贫穷生活,年迈的亲人,被我拒绝的另一种人生——是不是,其实从来不曾离开过我,满满当当坠住双脚,走一步扯动一下。令我在城市中越陷越深,在现实中越陷越深。遇水生根,开花结果,无穷无尽,没完没了,但是,有一双筷子永远摆在一只空碗面前,那是我生命中最大的一处空缺。那情景将我不时浮出水面,日日夜夜漂泊。这难以言喻的悲伤,深深的,永不能释怀。

  还有你——

  对不起。

  那么在最后,最最后的一瞬间里,我能回去吗?我真的如此情愿回去吗?——那又将以怎样的孤独和自然而然的急切,在黄昏终于远远过去之后,在黑透了的深夜里,我穿过村子,走向星空下的两棵柳树,走进空寂的院落,走向那扇门——我生生世世都熟悉那门的每一道木纹,每一处印痕。那时我将怎样推门而入——与无数个往常没什么不同地推门而入——将怎样开口说道:

  “我回来了。我是你晚归的女儿。我来为你准备晚饭。” 

第10节:回家(1)


  回家

  总是白茫茫的。整个世界无限耐心地白着。回家的路穿过这世界的白,也无限耐心地延伸着。倒了两趟车,一路上走了将近十个小时。

  家里也白白的,院子和房子快要被雪埋没了。妈妈的伤势好了很多。小狗赛虎的伤也快好了,整天把脑袋温柔地靠在外婆的膝盖上。

  这场雪灾中死了很多牛羊。牲畜们一点儿吃的也没有了,小孩子们天天到处拾纸箱子回家喂自家的牛。政府把一些玉米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卖给牧民,但这样的低价饲料很快就被抢购一空。来晚了的牧人们在空地上站了很久很久后,才失望离开。堆积过玉米麻袋的雪地上撒落不少玉米粒,于是附近的村民纷纷把自家的羊赶到那里。羊们埋着头努力地寻找陷落在雪地中的金黄粮食,又刨又啃。等羊群离开时,玉米粒儿一颗也没有了,只剩一地的羊粪粒儿。于是又停了黑压压一地的麻雀,在羊粪粒间急促�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