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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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外史- 第1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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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着这个心事,到明日看她的戏怎么样。可是那赵德三为着赚钱起见,和朱鸾笙也
就早鼓吹了一阵,虽然海报上没有说出她的历史,可是外边早传遍了,说是这个姓
朱的,乃是一个制台的少奶奶,和男伶中的德囗如一般,来头非常的大,听的人不
在乎听戏不听戏,也就愿意来看这个人,究竟是怎么一个样子。所以朱鸾笙登台这
一日,竟卖了一个满座。至于她的本事,在她自己看,以为很好,人家也不肯说一
个不字。其实那时玩票,是把钱往外花的,不好也没关系。而且都是票友,人才总
不能象内行怎样齐整,比起来,总可以对付。现在真上了台,就不能当着好玩。朱
鸾笙自己一想,也不敢十分认为有把握。所以到后台化装以前,就找着配戏的胡金
宝柳碧仙。对一对戏词,胡金宝说:“不用对吧?象这样的戏,还错得了吗?”朱
鸾笙也是大意,料着这高裴力士的说白,也不能弄出多大的错,不对也就算了。出
台之时,她在门帘里叫了一声“摆驾”。那些为着看她而来的人,早就震天也似的
一声响,叫了一个门帘彩。及至门帘一掀开,杨贵妃一出台,大家一见,不是平常
那种戏装,梳着高髻穿的是水红色的古装,心里还想着,她或者是很时髦的古装青
衣花衫,所以穿这种衣服,也就不甚为奇。后来朱鸾笙唱了一大段,不见有好处。
她初穿古装,做的身段,又不能合辙,台底下就纷纷议论起来了。所幸她的扮像,
还不失为秀丽,看戏的人,为了这点,原谅她没有叫倒好。那配戏的胡金宝,见她
不过如此,却凭着她小丑的地位,在台上冷嘲热讽。她借着戏为题,对朱鸾笙说:
“启奏娘娘:金丝鲤鱼看见娘娘穿了美丽的新古装,朝见娘娘。”这“新古装”三
个字,正是讥讽行头是旧的。后来高力士进酒,杨贵妃问什么叫做同宵酒。她又说:
“改良的年头儿,这个酒是用新法子制造的。从前的规矩,同取消了,这就叫同销
酒。”台下有些人,明瞭胡金宝命意的,知道她是挖苦朱鸾笙,都说这家伙真损。
台口上的人所说的话,朱鸾笙都听见了。她对于这事,真是又羞又气,虽然哭不出
来,脖子都变成紫色了。她勉强把这出戏唱完,心都碎了。匆匆卸装,回得客店去,
往炕上一爬,两只手抱着头,伏在枕头上,痛哭了一顿。





  
 


            第六十回  事不由人冲寒谋去路  饥来驱我坠涵误前程

    当朱鸾笙在屋中偷哭之时,恰好王驼子在窗户外面经过,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
声音,便隔着窗户问道:“朱老板,您怎么啦?”朱鸾笙说不出话来,抬头望了一
望窗户,依旧伏在枕头上流泪。王驼子知道一定有事故,走进房来,就说:“您有
什么事为难吗?”朱鸾笙坐起来道二“我不唱戏了,今晚上就搭夜车回北京去。”
王驼子不料,她会说出这句话来,一惊非小。便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
白。今天戏园子里,上座足够十成,他们戏院子里的人,很是乐意呢。怎么着?您
一见买卖好,就要……”王驼子说到这里,觉得言重一点,顿了一顿,才接着道:
“就要不干。难道买卖不好,您才愿意干吗?”朱鸾笙道:“买卖好不好,我管不
着,干脆,我不愿意唱戏了。”王驼子道:“怪呀!好容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找着这一个地方上台。刚唱了一天,就说不干,这是什么缘故呢?”朱鸾笙道:
“你不看见那个胡金宝,在台上和我捣乱吗?”王驼子笑道:“我说为的什么,就
为的这个。那要什么紧,拖人下水,先打湿脚,她要和您配戏的话,能不按着规矩,
在台上胡扯,和您为难吗?”朱鸾笙道:“怎么不能?今天我受她的气,就受够了。”
王驼子道:“她是个小丑,在说白上面,多说一两句笑话,随她说去。就凭她,能
把咱们砸下来吗?”朱鸾笙道:“我不为这个,我就是不愿受人家的闲气。”王驼
子道:“唉!朱老板,混饭吃,哪儿免得了这个呀。凑付着能带得过去,那就行了。
就依着您,今晚上就走,请问您使了人家几十块钱呢,能说不还给人家吗?真还人
家的话,我想也花去好些个了,未必拿得出吧?不还人家,您可以走,我可走不脱
呢。”朱鸾笙一时为了气不过,所以说出要走的话,现在被王驼子几句话提醒,竟
是无话可说,默默的坐在一边。王驼子又道:“您别受气,您听我说,什么地方,
来了一个新人,总免不了人家欺侮的。只要咱们真有能力叫座,一走,戏园子里就
没生意。那末,谁也得巴结咱们。胡金宝她若还是和咱们捣乱,咱们真有本事叫她
滚蛋。要出气,咱们要那样出气。咱们因为她捣乱,就退包银不演,倒好像怕她似
的,那不成了笑话吗?”王驼子带冤带劝,闹了半天,才把朱鸾笙心事说活动,将
要走的话,暂时丢开。
    可是从第二日起,上座就一天差一天。朱鸾笙的戏既然平常,行头又不漂亮,
实在振作不起来,不过因为她生得很清秀,有一班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观众,见她出
台,还是提高着嗓子,睁着眼睛向台上叫好,台风总不算沉闷。不过唱了半个月了,
朱鸾笙总没见着一个钱。王驼子先是告诉她,您既然是这里的台柱,要拿出一点身
分来,别五块十块的和戏园子里要钱,到那个时候,我自然会和您去要。朱鸾笙也
就信了。可是王驼子口里这样说,事实上一个钱也没讨来。其初,朱鸾笙总也没有
催过。后来一日挨一日,竟没有拿钱的指望,她实在忍耐不住了,便自己找着赵德
三,问他要用五十块钱。赵德三说:“朱老板,您到长辛店来,也不过十七八天,
用了六七十块啦。”朱鸾笙道:“这是哪来的话?六七十块,六七十个铜子,我也
没拿着。”赵德三道:“不能呀,那些钱,都是由我亲手交给王驼子的,决没有错。
难道他一个钱也没给你吗?我这里有账的,不信我查给你看。”说着赵德三便捧出
账簿子来,一笔一笔查给朱鸾笙看,果然不错,已经支用六七十元,朱鸾笙这一气
非同小可,马上走回客店来,质问王驼子,是什么理由,吞没这些款子。王驼子见
她走进门来,脚步走得很快,脸皮儿绷得铁紧,颜色是黄黄的,眼皮下垂。先是不
说什么,坐在王驼子对面,目光直射在地下。停了一会儿,然后才问王驼子道:
“请你问一问赵先生,他到底是给钱不给钱?若是不给钱的话,就说明了不给钱,
我有我的打算。”王驼子知道她来意不善,说道:“他怎样能说不给钱呢?不过日
子有点儿移动罢了。而且前几天我因为场面上他们要钱花,在赵先生那里也支动了
二三十元钱。”朱鸾笙道:“二三十块钱恐怕还不止吧?”王驼子道:“另外我和
赵先生借了几十元钱,那是我一个人的事。和朱老板的款子没有关系。”朱鸾笙道:
“这样说,赵先生是肯给钱的了。怎样我回回问起来,你总说是不忙呢?”王驼子
被她这样一问,倒逼得没有话说,用手搔了一搔头,嘴里又吸了一口气。朱鸾笙道:
“别怪我当面说,你是以为我初次唱戏,就好欺侮的,是也不是?以后我的钱,我
自己去拿,不劳你的驾。你用了我多少钱,咱们有账算账,照算。”王驼子道:
“朱老板,你太什么了……就是为这几十块钱的话,您就生这么大的气,至于吗?”
朱鸾笙究竟是个大家出身的人,见王驼子并没有热烈的抵抗,坐在那里局促不安,
两只手老是浑身上下的摸痒。朱鸾笙一翻身,走出门去,一面说道:“我不管那些,
用我多少钱,我扣多少钱。”说毕,走回自己屋子里去了。那王驼子见她柔懦无能,
越发的不放心上,好在场面上的人,都是一党,朱鸾笙一举一动,都在他们包围中。
从那天决裂起,朱鸾笙天天逼着他们要钱,最后才交十块钱出来,要和他们吵吧?
唱起戏来,又要场面上作一半主的,便不敢十分得罪他。要说和王驼子讲理吧?自
己举目无亲,他们人多,讲他不赢。有一日是大风天,戏园子里,也不过上座百十
来个人,有一小半,还是看白戏的。赵德三这天正到戏园里来,在后台一个人自言
自语的道:“这一阵子总是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象今天这样子,大家别混了,
裤子都要当掉啦。”胡金宝道:“赵先生,你这话,别对我们说啦。叫座不叫座,
是台柱子的事,和我们什么相干?嘿!我早就说这一个月不成不是?好啦,再刮两
天风,自己唱给自己听得了。长辛店的人,谁也到过北京,蒙市,那可不成。”朱
鸾笙听到这话,好不后悔,若是在朱家安分守己,现在还是安然的做着少奶奶,何
至于跑到长辛店来,住这样和鬼窟一样的客店,再说受苦能赚钱也罢了,自己身边,
又是王驼子一党包围着,弄几个钱,也是好这几个坐地分赃的。听赵德三那种声音,
对我已经不客气了,我还待在这里,看他的颜色吗?好在我的账还没有用过头,这
时我走了,他也不能说我拐款,那些半新不旧的行头,也是废物,不唱戏要它也没
有用。行李带来不多,丢了就丢了,算什么?朱鸾笙心里一起要走的念头,立刻就
要走。马上把穿的衣服,打了一个小包袱,其余零用的东西,一齐丢了不要。一看
手表,现在是八点钟,九点钟正有一班车,由这里到北京去。趁着天刮大风,大家
都缩在屋子里,便提了那个包袱,轻轻悄悄的走出客店来。这时天已漆黑了,一阵
一阵飞沙由拐弯的冷胡同里,随着风向人身上扑了来。人家的黄土墙上,安着一个
破玻璃罩子,里面放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放出来的不是光,只是一片黄黄的颜色,
映在这寂寞的空气里。人在这惨淡的境况中走,不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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