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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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文集-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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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王安石先生□觉得颇不对劲,他有一篇「读孟尝君传」,字数不多,且抄在下面: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於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 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取鸡鸣 狗盗之力哉?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王安石先生认为,以齐国面积之大,人口之多,只要有一个半个人才,便足可以强盛, 足可以把秦整的七零八落,田文先生根本就不会被叫到秦国去,受要囚要杀之辱。正因为田 文先生左右充满了鸡鸣狗盗之徒,真正人才,才落荒而逃。
王安石先生为田文先生上了一个尊号,曰:「鸡鸣狗盗之雄」,中国历史上这镜头很 多,有些人看起来精明能干,小聪明如连珠炮,忽冬,俨然俨然,实际上不过一个「奴 才总管」、「一圈之长」而已焉。夫二抓牌尊眼中,人才和不听话是不可分的,事实上人才 有些时候也确实不听话,盖奴才头「操」奴才的妈,奴才马上就在门口挂匾志庆;一圈之长 罚子孙圈跪,子孙圈马上就削半截。如果刘备先生操诸葛亮先生的妈,或苻坚先生罚王猛先 生的跪,恐怕他们很难忠贞不误。不特此也,纵然二抓牌於心不忍,其奴才一看,咦!你怎 敢不把亲娘献上去呀,显然还有保留,这种人不可靠不可靠,也无你立足之地。
前已言之矣,历史上任何一个政权,开创之初,无不人才济济。可是到了後来,圈圈出 笼,就非关系不行,而「才难」了矣。「才难」似乎并不对题,教头目舒服的人才固多的 是,只不过教国家兴隆强盛的「才」才「难」。初期的姜小白先生,大智大慧,想吃山珍海 味,就找易牙,想当圣人,满足满足自尊和虚荣,就找开方,想玩玩女人,就找竖刁,想治 治国,把齐国弄强,就找管仲。等到管仲先生一命归天,他把国事寄托到前叁个人才身上, 就糟了大糕,其结局如何,世人尽知,活活饿死不算,连□首都生了蛆,还没人发现。我们 向不以「死」来衡量人,对不得善终的忠臣义士和英雄豪杰,敬意没有稍衰,但把齐国弄成 那种样子,姜小白先生之昏,千载以下,尤使人跺脚。
人才和奴才誓不并立,奴才永远成不了人才,而人才也永远成不了奴才。表面看起来, 越是末世,人才越少,左也窝囊,右也纰漏。古人谈到一个王朝的衰亡,往往叹曰:「气数 已尽」,到了无可奈何之时,也只好这麽一叹。不过柏杨先生以为,似乎并不见得,盖气数 尽者,人才绝也。问题恐怕是,越到末世,不但人才并不越少,相反的,人才反而越多。君 不见旧政权垮台,新政权成立,在新政权下,不都是人才如云乎哉?秦王朝末尾几年,只剩 下赵高先生一人,可是西汉王朝的开国功臣张良先生,韩信先生、萧何先生,固是秦王朝属 下的乱民也。隋王朝末尾几年,也只剩下虞世基先生一人,可是唐王朝开国功臣李靖先生、 尉迟恭先生、魏徵先生,同样隋王朝属下的乱民也。
末世政治最大的特徵,是把人才一一逼成乱民。这并不是说处心积虑的要别人反,而是 「天下为私」的结果,有些酱不住的人,不得不反。君一看水浒传便知,像林冲先生,高太 尉手执钢刀,咆哮曰:「你反不反?不反,老子就杀!」头目高坐堂上,凶态可掬,当然不 怕你反。张叁反焉,大刀一挥,喀嚓一声,杀掉其头。李四反焉,大刀一挥,喀嗦一声,杀 掉其头。只见他举刀如飞,威风凛凛。可是「反」是他阁下努力制造出来的,所以即令活活 累死,也杀不完。杀来杀去,终於遇到一个脖子硬的,不是喀嚓一声啦,而是当啷一声,大 刀震落在地,一个新政权出现。战国时代毛遂先生的故事,可帮助我们了解末世何以「才 难」,平原君赵胜先生那一套话,听起来能把人气断了筋,他曰:「大丈夫处世,像把锥子 放到口袋里,尖端会立刻透出来。阁下在我这里叁年,默无闻,也没有一个人说你好话, 恐怕你没啥没啥。」毛遂先生曰:「假如我被放到口袋里,尖端早透出来啦,而是我根本没 有被放到口袋里呀。」盖口袋已被圈圈扎住,谁都放不进去,举目所及,不是在垃圾箱里烂 着,就是已上了梁山,读史至此,涕泪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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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饭学作者:柏扬
提起黄天霸先生,恐怕无人不知。柏杨先生家乡,小孩子们有一首儿歌,遇到有人紧追 一个问题时,对方即唱之以作回答,曰:「啥缮缮,黄天霸,对你说,你害怕。」可见黄公 的威力,及於顽童。他阁下正是打渔杀家萧恩先生所说的「奴下奴」人物,有一次,侍奉他 的主子「施大人」施不全先生,路过落马湖,落马湖上强盗如林,左搞右搞,竟把施不全先 生活捉去。黄天霸先生慌了手脚,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如漏网之鱼,东查西访,後来找到 了一个老头,该老头是知道施不全先生下落的,黄天霸先生大喜过望,拍他的肩膀曰:「你 的前程,包在我身上。」老头立刻磕头如捣蒜。我想,该老头磕头似乎磕得太早,如果仔细 想想,老头的前程好像不是包在黄天霸先生的身上,而是黄天霸先生的前程反而包在老头身 上。该老头如果不说出施不全先生的所在,黄天霸先生不但前程没有啦,失落了主子,君知 是该何罪乎?势必连尊命都没啦。然而他不但不感谢老头,反而教老头他感谢他,这种赏饭 学,真是一个典型的嘴脸。中国社会上似乎处处都有黄天霸,天天都在「你的前程包在我身 上。」
中国知识份子是世上界最可怜的一种动物,五千年来,以纯书生取得政权的,只有王莽 先生一人,具次顶多刘秀先生算上一个。其他头目,这个「高祖」焉,那个「太祖」焉, 「祖」字辈的头目,无一不是耍流氓耍出来的。然而王莽先生□落得万世唾骂,盖他阁下夹 在两个姓刘的王朝之间,而东汉又是以西汉为号召,靠西汉那块招牌吃饭的。知识份子则是 靠东汉吃饭的,就只好努力向姓刘的忠贞矣。假如王莽先生的政权能维持八百年之久,也成 了「啥祖」,情况恐怕会大大的不同。不要说八百年之久啦,就是他阁下之後的王朝不是姓 刘的,而是姓张王李赵,或是姓柏的,新王朝成了正统,具骂至少也轻得多。哀哉,王公。
中国知识份子能有王莽先生那种成就的不多,大多数只有一条路摆在脚前,那就是嫁鸡 随鸡,嫁狗随狗,追随一位头目,听凭摆布。所谓「君择臣,臣亦择君」,拚命向有前程的 头目那个圈圈里跳,永远寄附在别人的尾巴上。主子阔啦抖啦,就大吃大喝;主子垮啦,大 家树倒猢狲散;主子对这种情形自然也「眼睛是雪亮的」。读者先生千万不要被古书弄花了 眼,以为主子对奴才会「坐以论道」,该古书都是知识份子写的,硬往脸上抹粉,教人起鸡 皮疙瘩。宋太祖赵匡义先生把刘昌言先生撵走了之後,有一次早朝,心里痒得忍不住,问左 右曰:「他哭了没?」原文是:「昌言涕泣否?」後来把吕蒙正先生免职,又是心里痒得忍 不住,又问左右曰:「望复仕,目穿矣!」被钱若水先生听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的 地位再,高竟不值钱如此,当晚就卷了行李,告老还乡。
其实赵匡义先生还算道德学问齐了天的。明王朝亡国之君朱由检先生更糟,他阁下一时 兴起,把大臣们弄到朝堂,一字排开,向他们行上一揖,以示民主──那时的术语是以示 「尊师敬道」,可是过不了叁天,□把他们一个个掀翻在地,打得哭天唤地,两腿都断。朱 由检先生昏蛋乎?昏蛋当然昏蛋,但也是政治制度和时代风气使然,黄天霸哲学在作怪也。
柏杨先生亲自瞻仰过的,有两人焉,一位是李鸿章先生,此公历史上的功过,自有公 论,我们不谈。我们谈的是他脑筋中的「赏饭学」。他认为凡是比他官小的,都是靠他吃饭 的,既都是靠我吃饭的,不教你跳楼,又不打你□子,而只是骂骂,该没关系吧。他的口头 禅是「操你妈」,终於有一天操到了自己的妈。记不得啥书上看见的啦,有一位知府老爷, 闻「操」之後,肃然曰:「卑职不敢操大人的妈。」李鸿章先生最後一次当官,是八国联军 之役,太监拿着诏书,叁更半夜敲他的门。清王朝之例,凡大臣「赐」死,都在半夜,别看 李鸿章先生操人妈时,其势汹汹,一听敲门,他自己的妈有被赏他饭吃的人「操」之可能, 就涕泪交流,召集家人,泣曰:「子子孙孙,切勿为官。」开门一看,原来升啦,他是否又 劝他的子子孙孙可以照样为官,书上没有交待,真是遗憾。
第二位是冯焕章先生,此公伙夫出身,做到当朝一品,其官之巨之大,不用说矣。他大 概是李鸿章先生的嫡传弟子,平生以黄天霸自居,把部下当成猡猪,想骂就骂,想训就训, 西北军闲话轶事中,差不多都和「骂」「训」有关。後来当兵役部长,又当汀北省政府主席 的鹿锺麟先生,在电话上挨了一顿臭骂後,冯焕章先生千里外还馀怒未息曰:「混蛋,给我 罚跪一小时。」他答曰:「报告总司令,已经跪下啦。」说跪下真跪下,就在电话机前跪了 一小时,奴态可掬,使人起敬。
从前帝王时代,再大的官见了皇帝都得磕头如捣蒜。太平天国一闹,满清政府的前程明 明是包在曾国藩先生上的,结果黄天霸出现,曾国藩的前程反而倒转过来包在满清政府身 上。他阁下见了慈禧太后那拉兰儿女士,跪在地下,一跪就是几个小时,因为那拉女士特别 看得起他,「酱话谓之「圣眷甚隆」」,要和他长谈故也。後来看他阁下跪得实在可怜,才 特别开恩,准他──咦,读者先生切莫快嘴,以为准他坐下,他离坐下的距离还远哩。而是 准他爬下,当然不是爬到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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