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没事。好像紧张得脸都僵硬了。”
“哈哈,你也差不多该习惯了,我并不是那么难接触的人呀。况且我也很紧张呢,因为很少有机会和年轻人聊天。”
她也被男人带得“嘻嘻”地笑了起来。就在她快要平静下来的时候,男人突然小声嘟囔了一句:“美月啊。”
“怎么了?”
她问道。男人摆了摆手说:
“没什么,实际上,前几天因为我给自己取的名字的缘故,遇到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你看过蕾拉那本书吧?”
“《咖啡侦探蕾拉事件簿》吗?是的,我看过。”
“因为那场风波,我作为作家的地位直线下降了,那时媒体全都大肆地宣传‘蕾拉的零落’什么的无聊的事。这人物形象的名字是我左思右想的结果,凝聚着我的心血。竟然被他们用来这样地嘲讽,真是太令人气愤了。”
她不断地摇头。
“那时我的情绪开始变得有些自虐。当记者时使用的姓氏——小渊,其实也是对那个无聊的嘲讽的讽刺。”
“什么意思?”
男人打开了手中的记事本,刷刷地写下了几个字拿给她看。
“知道‘零落れる’怎么念吗?”
她摇了摇头。男人在汉字的旁边注上了假名。
“这个念‘おちぶれる’。也就是说,‘零落’就应该念‘おちぶ’喽。把这三个假名调换一下位置就成‘おぶち’(汉字为“小渊”——译注)了。不过,谁也没有注意过这个讽刺。”
陷入自暴自弃状态中的男人的愤怒与悲伤,仿佛传递到了她的身上一样,她一下子垂下了眼睛。一直以来都很温和的男人,只有在今天话语中流露出了丰富的情感,使她找不到机会兑现自己所做的决定。
“不过,也许应该庆幸的是,蕾拉并不是根据某一人物为原型而创作出来的。一想到这事若是发生在我出道作品的主人公‘美月’身上,我就觉得心里一痛。因为我对那个名字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
她吃了一惊。“有感情?”
“当时,我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年幼的女儿们,姐姐叫美星,妹妹叫美空。‘美月’这个名字就是从这里……”
下面的话随着木质椅子倒地而发出的声音消失了。
她像是被弹起来了似的,猛地站了起来。
男人目瞪口呆,向她伸出半张着的手。
“怎么了,美月?还是有些不舒服吗?”
“我不是美月,我是美空。”
明明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男人还是愣了几秒钟的时间。仿佛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太阳给世界带来了光明一般,惊愕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在男人的脸上扩散开来。
“你说什么?那么,你是……”
“是的,我是美空。我的真实姓名,就是美空。”
“美空……你,真的是美空……”
男人小心翼翼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爸爸!”
当感受到从对方肌肤上传来的阵阵温热,她眼眶中的泪水便顺着一侧的脸颊滴落了下来。
第五章 (She Wanted To Be) WANTED
1
椅子的靠背与后背成45度角,脑袋向一侧倾斜45度,下巴仰起45度;双眼和嘴巴张开45%左右——这就是我现在的姿态。
虽然我对像藻川大叔这样、在工作中光明正大地睡觉的行为很是不齿,但是若是只把这看作是一种单纯的生理现象的话,也不难理解待在这么舒服的地方为什么会想睡觉。在有些拥挤的塔列兰吧台的座位上,被切间姐妹二人忽视的我,已经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多时了。
美空还在京都,这让我感觉夏天仍在继续。不过,室外一天比一天凉爽了起来,如此阳光明媚的过午时分,难免会使人昏昏欲睡。先是藻川大叔不加半分抵抗地成为了睡魔的饵料,接着查尔斯在铺满阳光的窗边被击倒了,即使如此,睡魔仍未放慢进攻的脚步——我的那座名为“正气”的堡垒眼看就要被攻陷了。终于它侵入了我的怀中,一旦这里被突破了,那堡垒的核心部分可就危险啦。喂——!大家冲啊、冲啊……
“青山先生?”
“——找到了!”
我被耳边突然响起的说话声吓得跳了起来。趁着这个机会,在时隔一年之后,我终于喊出了第一次探访塔列兰时想喊却没喊出来的台词。
睁眼一看,美星咖啡师正隔着吧台,用如同美国家庭剧中的少女一般的诧异表情凝视着我。
“啊,对不起,把你叫醒了。因为刚刚你的表情就像灵魂出窍后只剩下了个躯壳一样。”
莫非你见过灵魂出窍后的人?“我只是发了一会儿呆而已。咦,这曲子……”
我马上意识到,店内播放的不是平时已经听惯了的爵士乐。在我灵魂出窍的这段时间里,店内流淌着的背景音乐变成了摇滚乐。
“是Blur的歌吧。这吹的是什么风呀?”
我指着音响说道。美空耳朵很尖,马上回应了我。
“哎——青山君知道啊。莫非你很了解欧美音乐?”
“不,倒也谈不上了解……以前玩乐队的时候,受到了其他成员的影响,所以懂得一些。”
我之所以苦笑,有两个原因。Blur在90年代的英国,是重树英伦摇滚地位的一大运动——Britpop中的主要乐队,是英国国宝级的摇滚乐队。自2003年发行专辑以来沉寂了很长的时间,近几年因重组问题而广受关注。先不管在日本一般的知名度如何,这支重要的乐队只要是喜欢英伦摇滚的人应该都知道,所以知道Blur并不能说明对欧美音乐就很了解,实际上我一点儿都不了解。这是我苦笑的原因之一。
“青山先生还玩过乐队呢,真没想到。”
美星眨了眨眼睛说道。
“与其说是玩乐队,其实很大程度上讲我是被迫的……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钢琴,结果后来这事被朋友发现了。他对我说:你来给我们当键盘手吧,我就没好意思拒绝。结果只是创作了两三首曲子,然后模仿着录音棚的样子录了下来,后来乐队就自动解散了。”
这种“打酱油”的经历,是我苦笑的第二个理由。在众人面前演奏什么的,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当朋友的热情不到两个月就消退了的时候,我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这些曲子都是美空喜欢的喽?”
在痛苦的回忆带来的副作用的影响下,我的睡意终于烟消云散了。一口气喝光了被融化的冰水稀释了的冰咖啡,我询问道。美星咖啡师一边收着空杯子,一边回答:
“是的,美空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张收录了与咖啡和咖啡馆有关的各种曲子的CD。”
“是音乐合集吧?”
在餐饮店中播放背景音乐是要付版权费的。不过塔列兰一直以来都采用有线的方式播放爵士乐,所以只要交了有线那部分的费用,应该就无须再另交CD的版权费用了。
我重新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这音乐。“原来如此,难怪现在放的是《Coffee and TV》。”
她歪着头问道:“这歌叫这个名字呀。很有名吗?”
“它被认为是Blur的代表作,是他们最广为人知的一首歌。这首歌的MTV很有名的,人气之高不仅在英国国内获得了大奖,在全世界都在反复地播放。”
“MTV里是什么内容?”
“主角是一个侧面印着寻人启事的牛奶盒。”
“牛奶盒?”咖啡师往冰箱上看了一眼。
“寻人启事上印着一个年轻人的照片。故事是这样的,父母和妹妹每天都很悲伤,焦急地等待配角Blur乐队的吉他手回家——在《Coffee and TV》这首歌里他还是主唱,家里的牛奶盒为了大家踏上了寻找他的旅程。它迈着小步兴高采烈地在街上走着,还搭上了摩托车,手舞足蹈的样子很可爱。可是,过程并不都是美好的,比如中途一见钟情的草莓牛奶被行人踩破,流了一地,等等。总之,是一部做得非常好的MTV。”
“哦……对了,说到寻人——”
美星咖啡师突然扬起了下巴问道。
“美空不是在找人还是什么来着吗。情况怎么样了?”
我吓了一跳。站在门口旁边的收银台目送客人离去的美空,背对着我们定住不动了。
这是打草惊蛇了吗?“她、她找人来着?”
“你忘了吗?搬起‘重轻石’那次她说过‘盼望的人’之类的话。”
听到美星的回答,我顿感无力。
“什么嘛,你是指那个呀。这话哪里是寻人,明明跟命运的红线将会牵向哪里是一个意思嘛。”
“红线啊——没想到青山先生还是个浪漫派呢。”
啊,总感觉这是在嘲笑我。这台词就像是不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的小孩对相信的小孩说出来的。
这时美空向右侧转过身来,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
“人我已经找到了呀。”
我惊呆了,“哎,不、不会吧?!”
“没骗你们,3个月左右之前,找了一个我们社团的后辈。”
咦,好像她说的话跟轻重石那件事完全没有什么关系。即使如此,好奇心旺盛的美星还是上了钩。
“哎呀,你找到了?”
“嗯,应该算是吧。不过还有些问题没搞明白。”
“如果你愿意的话,跟我们说说呗。”
我附和着美空的话。幸好店里少了一组客人,有了些空闲。美星咖啡师哪里还顾得上责备我们,频频地点着头。
“好吧,那就说给你们听听。这是六月初的事了……”
美空坐在我的旁边,靠着吧台开始了讲述。恰好在这个时候,歌曲《Coffee and TV》结束了,在歌曲的空白间隙中我听到了咔哧咔哧的声音。抬头一看,美星咖啡师把手放在手摇式磨豆机的把手上,正在一板一眼地磨着咖啡豆。
2
事情发生在某天夜里,我正在家里休息,社团后辈的一个男生给我打来了电话。
“喂,是美空吗?”
“怎么了村治?都已经10点了,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有何贵干?”
村治这个男生非常差劲。跟自己根本配不上的很可爱的女朋友交往了一年多以后,突然扔下一句“感觉累了”就把人家抛弃了,简直是无可救药的一个家伙。所以我这么一吓唬他,他就怕得不得了。
“不要发出这么可怕的声音啦。”
“活该,谁让你抛弃那女孩子的。”
“这,有各种原因啦……要说的不是这个,我现在联系不上那个满田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