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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件洗得起了毛边的制服下压着一本黑色封皮的老式相册,她翻了翻,里面多是他与战友的合影。初入伍时他理着寸头,略显青涩。再往后,男人的神情渐渐变得坚毅,目光也愈发锐利。
翻到最后也没见到婆婆提到的相片,正准备将相册放回去时夹层却滑出一张边角泛黄的相片。这相片拍得有些年头了,又因为对焦不准拍得有些模糊,但是里面人的五官却是能看清的。
那是陆东跃……和她。
可是她完全没有印象。相片里的男人那样年轻,笑容拘谨又隐隐带着些许羞涩。而自己则是齐耳短发,一脸稚气未脱。相片上没有日期标注,反面也找不到任何文字记录。
她又将相册从头翻了一遍,却再没找到类似的相片。正在烦乱间陆西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还没找到吗?找不到就算了,老大把自己小时候的相片藏得很牢,刚才那张纯粹是漏网之鱼呢。”
她一边应话一边把相片收放在衣服口袋,又将相册原样放了回去。回去的路上心事重重,陆南嘉几次和她搭话都无疾而终。
到家后她先安顿好女儿,又去书架上抽出自家相册进行比对。那时她不过十四五岁,怎么会遇见他?为什么她完全没有印象?心乱如麻之际忽然记起他临行前的一个夜晚,他问她还好不好奇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她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已经过了对什么都好奇的年龄了。更何况有些事不知道更好,每个人都应该有秘密。”
现在回忆起他当时的笑容,是带了些许凄凉的。他说:“你就是我所有的秘密。”
原来那时他是想将自己剖给她看,可是她并不在乎。她与他的秘密擦肩而过,毫不留恋,可现在她却迫切地想知道这张相片背后的故事,她要他亲口告诉自己,这一切的起点到底是在哪里!
这个周五的夜晚,她在电脑前枯坐到凌晨也未见男人的头像亮起,对话框里一片死寂。拔打手机过去,那头总是机械的女声反复播放着忙音。
她焦躁地起身来回踱步,没来由地心烦意乱。
这时她尚不知道,遥远的边疆正被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席卷、肆虐……
、第68章
那一天是周四,她是被女儿沾满口水的小手指给挠醒的。絮絮转过脸和她对视,咧着嘴巴笑得挺开心。苏父做好早餐叫她时,母女俩还在床上腻歪着。
陆南嘉就是在这时敲响了门。小公子脸色不大好,可看到他们时还是挤出了敷衍的笑容。
他是来接他们去陆家的。
在路上,苏父问陆南嘉出了什么事。小公子话还没说出口眼睛就红了,他顺风顺水长这么大,连走路给石头绊倒也不曾有过。可这次的事太大,于陆家来说是一场大地震,对他来说更是塌了半边的天。
陆南嘉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全。看到他这样苏父也不敢再追问,苏若童心头泛起一片的寒意。
事情远远比她所想的要严重许多。
数日前南疆地区突发数起恐暴事件,首要攻击的对象是当地基层部门,在引起骚乱后袭击平民制造恐慌。因为最早被袭的是一个很小的县城,当地人武力量相对薄弱又缺乏经验,因此在事发时没能及时做出反应,等到上一级部门收到消息调动武装力量赶到时,那里已经损失惨重。县城的通讯网络不甚发达,因此在第一时间控制住局势后就立刻对该地区进行封闭,切断了与外界的往来。
这一切从发生到结束不到两天,网络上虽然有零星的消息与质疑的声音,但在情况未明朗之前均被压下。
因为陆东跃所在的城市离出事的地方挺远,所以起初陆云德并不担心。然而很快他便收到儿子失联的消息,再一打听,事发前陆东跃正好与市里两个宣传干部下县。
地区封闭军方入驻维系稳定后,剿灭、清扫、清理的工作一步步进行的同时,也有坏消息陆续传出来。确认了陆东跃一行的行程与路线与骚乱爆发时的时间点重合,在县城广场前的监控探头在被破坏之前也拍到了他们车子被人围攻。
那时陆云德尚能沉得住气。他了解自己的儿子,毕竟当过那么多年的兵,也不是没有应付过这类紧急状况的经验。然而当老战友打来电话,确认他们的车子在城郊被发现,而车子和车子里的人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时,陆云德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他与女婿连夜赶去,老战友在溶溶夜色中等他。已经是过了耳顺之年的人,看到他时满面悲凄。人,已经认不出来了。烧焦的衣服口袋里找得到工作证残片,相片被燎得起泡可还是能看得清面容。
陆云德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可他不能垮下去,老父亲尚不知情,而妻子儿女们还在等他回去给一个交代。何况他还未死心,他仍存着一线希望。
只是孟女士等不及,她通过自己的渠道在丈夫回来前确认了大部分信息。当时她的精神就垮了,整个人都有些神智不清。陆西瑶寸步不离她,而陆南嘉就作主接了苏家父女来。
“爸爸之前一直不让我们告诉你,怕是虚惊一场惹你们担心。但是现在……”陆南嘉抹了把脸,说不下去了。
有人送上热腾腾的茶水,是叶行楚。他将手搭在陆南嘉肩上,说:“还未最后确认,或许还有希望。”
陆南嘉捂着嘴,说了句对不起便起身冲出门外。苏父直到这时才消化完所有信息,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
“你说还未最后确认,是什么意思?”她的目光略有些失神,“到底是不是他?”
“衣物和工作证是大哥的,但是人……”叶行楚嘴巴发苦,险些说不下去,“人已经没法看了,得做DNA鉴定才最终确认。”
她呆坐在沙发上,毫无焦距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里。杯中茶叶浮浮沉沉,最后全数沉淀在杯底。
“他和我保证过的,十月回来。”她声音低缓,“我又上当了。”
孩子在她怀里不耐烦地动着,她的神经像是被切断了大半,竟无暇反应。叶行楚将孩子从她怀里抱出,轻声地哄着。苏父握着女儿的手,“童童,你要是难受,你就哭出来。”
她摇摇头,缓缓地将手抽出。大脑像被泼了桶白油漆,雪白又粘稠的一滩,转都转不动了。
楼上,陆东跃的房间里拉着窗帘透不进阳光,凝固的空气因为她的闯入而缓慢地开始流动。他已离去数月,可这里仍依稀留存着男人的气息,缠绵而顽固。虽然决裂得那样惨烈,可是认真细数,他们也有过和谐美好的时光。他们曾那样努力地维持着一个家庭,他们不是没有好过。
现在他已经不在。或许再回不来了。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陆西瑶挨着她坐下,手紧紧地握着她的,“若童,坚强点。”她抬眼看她,过了半晌才说道:“我还好。”
可明明已经止不住眼泪,怎么算‘还好’呢?
然而比起孟女士来,苏若童的情况确实是‘还好’。孟女士现在的情况已经严重到必须依靠药物才能镇定入眠,醒来时也时不时胡言乱语。原本是那样优雅从容的妇人,这时苍老得如同老妪。
只有在看到孙女的时候她眼里才有了些许的光彩。絮絮还小,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遵从着本能笑闹哭叫。她的到来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孟女士的绝望,可煎熬却仍在持续。有时孟女士会突然抓住她的手,问道:“东跃这次要是回来,你别赶他走了,好不好?让就他留在家里,绝不能让他再去那样危险的地方。”有时又会说:“东跃做错的事,我已经说他了。他受了教训,你还不肯原谅他?”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倘若是陆西瑶在旁边她会立刻将母亲的手拉开,一通安抚过后又来和她道歉,“妈妈还不清醒,她太难过了。”
她能理解也能体会,但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就像她控制不了自己,仍会为他流泪。
过了两天,孟女士的情绪日渐稳定,理智慢慢回归。虽然仍是面色苍白精神不济,但言谈举止已经恢复如常。陆云德那边仍是每天一通电话,确认家里情况。那边的鉴定结果还未出来,他们仍需要等待。
陆家姐弟和叶行楚紧守着这方寸天地,神经紧绷到近乎心力交瘁。只有絮絮的笑声才能将这愁云惨雾冲淡,带来片刻的欢乐。
晚间时分,苏若童来领女儿回去。絮絮扭着身体不肯走,孟女士说:“要不今晚让絮絮和我睡吧。”“这孩子晚上很吵,会打扰您休息的。”拒绝得这样明显,孟女士也没说什么。
孟女士将孩子抱到她房间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一旁看着她哄孩子入睡。苏若童起先并不知道,等到起身时才发现,“妈……”
孟女士的目光仍停留在小孙女脸上,“东跃和我说过。他说妈妈,在家里,如果我不抱着絮絮,她甚至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她语气平缓,“我以为他说笑,哪有那么严重?”
苏若童愣愣地看着她。
“可他真的没有骗我。”孟女士的视线移到她脸上,“他是咎由自取,却不是十恶不赦。”
泪水一滴滴地砸在手背上。
他在的时候,她恨他恨得要命。可是现在他生死未卜之际,那些曾经被她刻意忽略的东西慢慢浮了上来,一点一滴地凝聚在一起。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会让她这样地难过。
、第69章
在焦灼的等待中煎熬数日之后,DNA对比报告终于出来。从车上所提取到的样本中没有一例吻合,陆东跃并不在这辆车上。
最先确认消息的是陆西瑶的丈夫周正。他喜不自胜地将这个消息告诉岳父,又说:“我刚和家里通了电话,那边都还好。”累积了数日的焦虑与压力在此刻释放了出来,陆云德的神情十分地疲惫,“好,没事就都好。”
虽然确认了陆东跃并未遇险,但他仍是下落不明。可,希望却因此被无限的放大。翁婿两人又等了两天,好消息没等来却等到了陆南嘉。小公子在父亲面前永远是低眉顺眼的乖乖牌,将家里的情况巨细无遗地报告一通。当陆云德听到苏若童带着絮絮回到陆家时,他的眉微皱,继而长长地叹了口气。
晚上陆云德去拜访老战友,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