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带乞讨,爷爷则在中山公园、武汉广场一带乞讨。宫辉说他喜欢城市,因为可以看到很多新奇的东西,好玩;但怕警察,有一次他被抓进了收容所,爷爷花了100元钱才把他赎出来。
讲这些经历时,宫辉一脸轻松,似乎在讲着别人的故事。显然,19岁的他心理年龄还处在遐思烂漫的青春期,还没有足够的思维去思考生活将会逐步施加在他身上的沉重负荷。譬如他的恋爱、婚姻,以及慢慢长大后需要独立承受的生存的担子。
很多时候我尽量避免和宫辉过多闲聊,因为这样会影响他讨钱。我甚至教唆他专注一些,将表情放痛苦一些,这样做能争取到多一点的“收入”,以便早些还清欠别人的债,减轻家里和自身的负担。但宫辉说不用我教,能讨多少是多少,他不在乎。
我的很多关于残疾乞丐讨钱的内幕就是从宫辉那里听到的。身为这个圈子里的一分子,他对残疾乞丐这个群体的了解是比较多的。宫辉说,在武汉,讨饭讨钱的残疾乞丐有上千人,不过这些人并不固定,一般是一两年换一个城市,哪怕是在一个城市里,也不会固定在一个地方讨钱,一般有四五个比较常去的地方,大多是商场、学校附近,还有人流量较大的车站附近。
宫辉说,在这类乞丐中,有80%是真的,的的确确像他一样,是没有办法才出来讨要。但也有大约20%的残疾乞丐,要么是伪装的,要么是受人指使被人利用,并不是真的为自己的生计而讨钱。
宫辉最初对我说这些话时,曾让我有些吃惊。特别是“受人指使被人利用,不为自己生计而讨钱”的残疾乞丐,在此之前我是闻所未闻,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但随着后来的深入探查,我发现这个群体的背后竟然真的如宫辉所言,隐藏着天大的秘密!
3、假装瘸腿的“韩胡子”
残疾乞丐圈内,一个外号“韩胡子”的中年男人就是宫辉介绍给我的。宫辉告诉我,星期六、星期天这两天,你到武昌的华中师范大学东门虎泉一带,一般都能找到“韩胡子”,他拄着拐杖扮作残疾人,专骗那一带的大学生。
那是2002年11月3日,我的流浪地从汉口转移到武昌后的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我特意来到华中师范大学东门口的虎泉地区,看是否能如宫辉所言,找到一个拄拐的“残疾”乞丐“韩胡子”。此前一天,也就是星期六,我曾来过这一带,却并没有找到。
武昌洪山区的虎泉一带,紧临华中师范大学东门,是附近几所大中专院校学生的活动聚集地。每逢双休日,街道上便流淌着成群结队的学生,他们在这里等车、休闲和娱乐。如果是以学生为乞讨对象,选择这个地区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在学生穿梭的人流中寻找了近半个小时,依然没能发现目标。我站在公汽站点附近,正想打消继续寻找的念头,乘车去汉口再找一找宫辉,谁知背后传来了隐约的乞讨声:“来,学生,行行好!帮帮忙!”扭头一看,正是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子,右腋下拄着一根叉把子拐杖,左手拿一口瓷碗在向身后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讨钱。直觉告诉我,那就是我要找的人——“韩胡子”。
我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跟在背后观察他的举动。他大约40多岁,上身穿着一件破旧的、露着里子的浅灰色棉袄,下身则是一袭宽大的棉裤,右小腿处缠绑着绷带,行走时只有脚尖着地。乍一看,果然似一个令人生怜的残疾乞丐。站台处等车人多,他举着碗挨个儿讨要,不时有人在他的碗里放入钱币和钞票。
待他有了松闲的时候,我走上前,与他攀谈起来。我说,你姓韩吧?他惊异地望着我说,你咋知道我姓啥?
我说我是宫辉的好朋友。他说不知道宫辉是谁。我说一个安徽的,在汉口讨钱的患小儿麻痹的小伙子。他说,哦,那我知道,我们都住在青山,很熟的。
他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我也是个讨饭的,路过这里,顺便看看他。他变得随和多了,也放松多了,开始和我拉起了家常。
“韩胡子”本名叫韩望德,也是安徽人,1998年起便从家乡出来到处漂泊,曾去过合肥、南京、杭州、苏州等不少城市,四处乞讨。2001年来到武汉,一呆就是一年多。“韩胡子”说家里种田挣不到钱,还不如到外面讨要来钱快。城市毕竟富裕些,呆一年好歹也能讨个几千块钱。家里有老婆还有两个孩子,他一年只回家两次,过春节时回一次,夏天孩子开学要用钱时回家一次,其余的时间就漂在城市里。
“韩胡子”说他跑过这么多城市,相比较而言,杭州是最好讨钱的一个地方。他曾在杭州呆过一年,讨了2万多块钱,除去吃用还拿回去1万多块钱给老婆开了家小商店。但杭州管理比较严,因此跑到了武汉。在武汉,“韩胡子”改变了策略,把乞讨的目标盯在了学生身上,他说“学生心善,他们的钱要好讨得多”。
我指着他的拐杖问,你什么时候想到用这个的?“韩胡子”把自己的裤子往下一拨,露出一片贴有虎皮膏药的皮肤,指着那个部位说,我扒火车,跳下时把右腿给折了,没办法,找了个拐杖拄上。我一笑说,你别骗我了,宫辉都告诉我了,说你腿是好的。他诡谲地冲我使眼色,说这话可不能瞎说,让别人听见就讨不到饭吃了。
“真人”面前,“韩胡子”交了实底。他说,1998年,他在合肥乞讨的时候,有一次,看到一个年轻乞丐把腿缩在裤卷里,上身穿一个宽松的大衣将腿遮住,用手撑着在地上走路,装成残疾人的样子。这让他深受启发,但他的身体较壮,腿部又比较发达,不能如法泡制,于是触类旁通想出了一个点子,把右腿缠起来装成残疾,又买了一根拐杖拄上。他发现经过这样的“包装”后,讨到的钱竟比以前多了好几倍!
“韩胡子”说装残疾其实很累,每天把一只脚吊着,时间长了就有肿胀的感觉。因此他到了不同的地方,就会绑不同的脚,这样换着脚要好一些。
“这法子也是逼出来的!要生存,不这样别人就不给钱,你说咋办?”据“韩胡子”透露,在武汉,有相当数量的残疾乞丐和他一样,是伪装出来的。分辨真伪的办法,“韩胡子”说其实很简单。
“真的残疾乞丐,一般都会把残胳膊残腿露在外面,那一看就是真的,假不了;而假扮的都会有衣服裤子包着,他不能让你看,一看就露馅!”
给我的感觉,“韩胡子”是那种身体很壮实,社会阅历丰富,又很健谈的人。我说,其实就你的身体条件完全可以找份工作干,为什么非要乞讨呢?他笑了笑,摇了摇头说,我们是外乡人,年龄大了,又没有文化知识,要啥没啥,谁会要我哟!再说,要饭讨钱其实就是舍面子,只要能拉下面子,不怕被人歧视,挣钱也不比打工少,还轻松。
我想这后一条原因才是这个40多岁年富力强的农村汉子愿意四年如一日漂在城里,乔扮残疾骗乞的动力所在。人的尊严其实也是一种资本,当一个人放下尊严向自身人格的底线不择手段地掘取赖以存活的资源时,就形成一种令人绝望的悲哀。
中午,当我经过虎泉以北的一条主干道时,看到“韩胡子”正盘腿坐在路边,伸着碗向每一个路过的人乞讨,旁边放着那根拄了4年、已经被磨得发光的拐杖。远远一看,那是一个令人生怜的、瘸了腿的残疾乞丐。
4、残疾乞儿背后的秘密
在本书的第二部分第二节,我曾写过夜晚在汉口江汉路人行天桥上乞讨的两个残疾女孩。其中一个一条腿被赤裸着绑在身后,高高地翘向空中。当时她们怪异的身体、残忍的姿态深深地触动了我。她们从哪里来?她们的父母在哪里?她们背后有着怎样鲜为人知的故事?这些问题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
然而在汉口、在武昌流浪的日子里,我发现像这样的残疾乞儿竟远远不止一两个!在汉口的武汉广场、武昌的中南商业大楼、武商亚贸广场等人流集中的商贸街上,经常可以看到年龄和上述两个女孩相仿、“装备”和她们如出一辙的残疾男孩或女孩,用着同样的姿态向过往行人乞讨。我每次试图和他们说话,他们都表现出一种特有的警惕,要么不理人,要么把脸一背,然后以手撑地,身体企鹅般移动着离你而去。
小曹曾不止一次地告诉我,这些孩子是有老板养的,不要轻易惹他们。至于被什么人养着,小曹也说不清楚。在他的眼里,这些孩子的背后有着黑社会般的个人或者组织在控制着。而宫辉告诉我,这些孩子就属于“受人指使被人利用,不为自己生计而讨钱的残疾乞丐”一类。宫辉说,其实自己并不可怜,因为他讨钱纯粹是为自己,是自由的。而这些残疾乞儿最可怜,他们完全成为别人赚钱的工具,讨的钱不仅自己一分一文得不到,讨得少了还要受到责难;而且这些孩子在人身上没有自由,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酷热严寒的天气,都得出外讨钱。至于这些孩子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宫辉也并不知情,只是知道他们是被别人利用来讨钱的。
我也预感到这些残疾乞儿背后藏有巨大的、鲜为人知的秘密。因为有些常识是可以想得到的:首先,这些孩子年龄大都只有十来岁,不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背后一定有成人照料他们;其次,他们的“装备”基本一致,几乎都是身下垫一块厚的皮垫子,残疾的下肢绑在身后,高高地翘起。就他们个人而言,是不可能把自己的残腿用一块布绑在身后的,一定是他人所为。到底是什么人豢养着这些残疾乞儿,支使他们在外讨钱?2002年11月中旬的一天,高汉明本书的另外一个作者,10月底他开始和我一样扮作乞丐,进入乞丐群体从武昌打来电话,说他已经成功地接触了一位残疾乞儿的父亲,了解到这个群体背后的秘密。下面,就是高汉明讲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