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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是无知懵懂的少年了。长生垂下眼帘,将玉雕推给紫颜,向少爷行了个礼,辨识方向,匆匆往七香旅舍跑去。紫颜目睹他消失在尽头,目光复杂地投在玉雕上,怔忡片刻,小心地用布包好,慢慢地沿了集市的小路走。走过长长的几条街,到了一处石砖砌成的高门大户前,白云悠悠地飘在屋顶上。两个身穿甲胄的军士持枪立在门口,肃然地巡视周遭来往的人群。紫颜转向旁边的摊子,不问价钱买下一只紫檀盒子,郑重地放进玉雕。长生远远地凝望少爷的举动,为免让紫颜察觉,他在脸上沾了泥灰,又特意躲在卖丝绸的摊位后。柔软的绸缎滑过他的脸颊,卖主饶有兴致地打量不断说着客气话的少年,巴头探脑眺望远处的男子。紫颜摸出一块形制古怪的金币,交给其中一个军士。那人面色顿变,谨恪地用双手捧起,定睛看了一眼,而后朝紫颜单膝下跪。旁边的军士见状也欲行礼,紫颜摇了摇手,递上那只紫檀盒子。素朴的花纹,隐去久远的记忆。“请贵府大人转交给国主,就说是故人的一点心意。”“先生稍后,我这就去请千户大人。”那人急待进院,前脚已迈出一步,听到紫颜柔和的声音。
“不用,劳他交给国主就好,我去了。”紫颜淡然一笑,瑰丽的影子缓缓没入市集。
太阳无声地放着光芒,明亮得有些恍眼,两个军士像凝固的烛泪,没来由地望了他离去的方向出神。持盒那人忽地侧过脸,道:“我没做梦,真是传说中那人?”另一人举起那枚金币,舍不得挪开目光,反复看了多次,“一定是!这图案我们瞧过千回,如何会错!要不要追?千户大人若知道放走了他,绝饶不了我们。”两人说话间,紫颜的身影如映了七色阳光的冰,已然消融在集市尽头。持盒的军士急了,把盒子往同伴手里一塞,拔腿急掠,冲入熙熙攘攘的人流。扎眼的繁华光灿,到处堆叠着呛人的颜色,摊棚、货物、人影眼花缭乱地闪动,满满地铺陈在每个人面前,不留空隙余地。不多时,军士黯然折回,摇头叹息道:“不见了。”另一人道:“我们快将东西交给千户,等国主下令,不就能封闭集市,请出那位先生?”两人有了计较,匆匆进了院子。
长生依稀看到这一切,回想紫颜挑中那只玉雕的情形,猜不出个中的来龙去脉。好在鞘苏国上下看来与少爷有旧,在此地想来不怕被人欺负,他安了心,料自己循路去也找不着少爷,不如先回旅舍让萤火变卖东西。到了七香旅舍,侧侧正展开一方绮丽的云肩向萤火炫耀,冰心罗雪色生烟,五彩丝霞光氤氲。长生赶步上前,惊喜地抚摸,大叫道:“就是它了!”侧侧笑逐颜开,“来,估个价,看我能换多少首饰?”长生踌躇,想敷衍地夸几句再说,不想嘴快,忍不住道:“少爷说,叫萤火拿了六只刻花金碗和这件云肩去卖了,差不多能换八十金,再凑个二十金,去方才的人市上买个人回来。”
侧侧只当他傻了,摸摸他的头,叹气道:“萤火,烧碗定神汤给他,一口胡话,被谁骗过了?”
萤火知是要买那个波鲧族少年,应了一声,走进里屋打了个包袱,竟把六只刻花金碗带了出来。侧侧愣了愣,认真看了看他们两眼,收起云肩抱在怀里。“叫紫颜回来跟我说,我们几个不够他差遣吗?还想买个人回来。”长生见侧侧错会,冷汗层出,忙摇手道:“不是少爷要买,哎,我这嘴笨的。是少爷向我买了个玉雕,欠我一百金,可巧我要买个人回来,少爷就叫萤火变卖点值钱的货。少夫人这件冰心罗的云肩,少爷说了,随便卖卖就值五十金,我想若是萤火卖力,卖出七十金也不是难事。至于少夫人想要的首饰,少爷也说了,他在集子上逛着呢,看到中意的便买回来。”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叹道,“依我看,这比少夫人亲自去换,要强得多呢。”萤火面无表情,目光深深注视长生。长生若无其事,心想,回头请紫颜补上好礼哄着侧侧便好,此刻只欠东风,千万要成事。侧侧黛眉柳弯,回嗔作喜,吃吃笑道:“长生你要买的,可是个俏丽的丫头?嗯,你也是年纪了。好,就依了你们,拿去卖了吧。那丫头若是可喜,这份钱就当是我送你的礼。不错,有个女娃陪我,以后多绣几件云肩,她也可以穿。”侧侧越想越乐,绣针一摇,又道:“我忽然想用朱弦织件新裙,你们去吧,我要闭门好好想想式样。”长生缓过气来,懒得和她分辩,拽了萤火的衣襟,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估计这故事要上5月的杂志了,杂志出来前,请勿复制转载,谢谢。最近一直在加班,周日也在公司呆到晚上,更新慢了,见谅。
清秋泪(三)
作者有话要说:看来字数要爆棚鸟……到了集上,萤火和长生预好后路,先去当铺询价。方河集官营典当行的掌柜眼光毒辣,货物真假逃不过他的眼,给出的价格颇为公道,卖主可得原物的七成价,当铺收月利二分半。急需用钱或是赶着上路的商旅,往往乐意将货物抵押过来,换得银钱周转。当萤火打开包袱,金碗和云肩立即吸引了掌柜的目光,他爱不释手捧了那件冰心罗云肩,连连赞叹道:“贵气逼人。”当下两样货共许了七十金。萤火和长生相视一笑,这个价撑足了他们的底气,急忙谢过掌柜,到相应货摊上去吆喝。果然,侧侧所绣的云肩甚是抢手,被各个摊主争先恐后出价,最后卖得九十金,没赶上的人更缠了他们想要同款的货。那六只金碗也卖出不错的价,两人共得了一百多两金子,饱饱装满一口袋。长生被拥挤的人流推搡来去,出了一身汗,腰间的宝钿金玉带险些松脱,萤火见势不妙,使劲护了他冲出层层包围。两人扛了金子赶到约定之处,中年人解了波鲧族少年的系绳,客客气气地和紫颜说着话。紫颜坐在一张粉青毡毯上,手持一杯雪藕茶,怡然自得。长生只顾着那少年,走上前献宝地说:“我回来了。”指了萤火手里沉甸甸的金袋给他看。期望眉梢眼角会有一丝笑意,不料那少年漠然冷笑,“有钱了不起么?”
“我……我是要救你!”长生委屈无助地回望紫颜。难得想倾力讨好一个人, 一腔好意苦心,换不回一句好话。少爷的心亦在他处。紫颜听萤火的回报,多收了二十金,笑得很是灿烂,喜滋滋地请中年人清点金子,又对萤火道:“这些金子是你和长生挣的,去集上挑你们想要的,这里我来收拾。”
萤火面无表情,“长生对少夫人说,先生在亲自帮她选礼物。”紫颜狠狠瞪向长生,正巧他也在回望,两边各有心思,对看竟是一怔。中年人笑哈哈地过来打圆场,成交后的脸上要多少笑容都不难,“已是午时,不如让在下做东道,请三位大吃一顿。日进百金,值得我好好庆祝,至于紫夫人想要的礼物,在下不才,稍顷有薄礼回赠。”
紫颜招手,萤火靠近了,听见他悠悠地吩咐,“这条街出去右转,左手第三家铺子上有几件蜡玉头饰。隔两家幌子上绣了个‘东’字的,有一对海贝耳环雕得颇为精致。那家对面往前一家卖珊瑚串珠镯子的,图个本地风情,也要了。另外再往前走,到路口左转,第一家银饰店里,錾花项圈和牛角耳环可配成一对,再要一个嵌宝石雕花的银戒。嗯,让我想想,旁边还有家卖绣品的,用的金丝银线,绣法也算别致,你买回去给侧侧看个花样,就挑那个‘七锦连缀’枕面好了。”他说到这里,喃喃自语,“这些尚不够……”扬声又对萤火道:“你最后去金银市里,选‘龙蕊宝号’的翡翠簪、九鸾钗和凤翘金银各一对,用猫睛石镶紫檀镜奁收好了,外边套上官锦红的缎子,即刻送到馆舍去。”
说完话,紫颜微笑着站起身,拍拍衣袖,好整以暇地对中年人道:“左格尔先生的好意,在下心领了。送礼在乎诚意,自己份内的事,没有假手他人的道理。”弯弯的嘴角仿佛有些许赌气的意味,眸子里满是孩子气的认真。长生听少爷报出这许多,早傻了眼,萤火不苟言笑地应声去了,临走,瞥了那少年一眼。左格尔尴尬一笑,打哈哈道:“是我越俎代庖,紫先生莫怪,但这顿便饭,我是非请不可。”又转头对那少年道:“卓伊勒,你如今也是紫先生的人,要听话,知道么?”波鲧族少年卓伊勒恍若未闻,一双眼像擦得透亮的水晶,清澈无邪却又空洞见底。紫颜走到卓伊勒跟前,拉起他的手,不理会对方冷眼相对,“一起走吧。”卓伊勒想挣脱,寒冰般的手化在紫颜温热的掌里,心尖仿佛也能传递到这份暖,不由地一悸。他微嗔薄怒地瞪向紫颜,当仔细凝看那张精致到邪异的脸孔时,似乎想起了什么,冷若冰霜的目光突然涣散了,替之以柔和安静的眼神。他幽幽叹出一口气,无奈地任由紫颜牵了,往集上的食铺走去。
长生伴在紫颜身边,犹豫着想去拉少年的另一只手,几次欲伸未伸,心下大窘,见左格尔似笑非笑在旁看好戏,忙负手在身后,走快两步在前带路。他不甘心地想,为何少爷能安抚卓伊勒的情绪,而自己就不能?单以容貌而言,今日少爷的脸面未必有他的耐看,难道是他说话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