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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钦心里悲哀起来,她已经沦落到给人做填房的地步了。做填房倒罢了,还是个死了老婆的,年纪又这么大。她看见对面说得口沫横飞,突然觉得很厌恶。说死去的人是白虎星,怎么不说那男人克妻呢?
那阿姐越说越来劲,简直把卖酱的亲戚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南钦不好直言回绝她,推搪着,“我暂时不想谈那些。”
人家拎不清,还在继续吹嘘,到后来旁边写字台的人也忍不住了,“帮帮忙,这种死了老婆的命硬,嫁过去会有生命危险的!说么说个差不多的,前夫做那么大的官,再婚弄个酱钵头,开玩笑伐?”
财务阿姐听了嗤地一笑,“二婚呀,怎么好和头婚比?前面总归不理想才离婚的,要是太平,离了干什么?不过不管怎么样,有一句说一句啊,再想找个超过冯家的,在楘州地界是难了。”
南钦变成话题,想想都难堪。恰巧这时候梅宝在外面叫起来:“快点快点,辰光到了。”
大家收拾起桌上文件,准备下班找饭碗了。南钦心里不怎么痛快,怏怏起身往回走。前一天被寅初拉出去吃饭,没来得及烧今天的菜,经过食品店买了两把雪里红,回去窝个蛋,草草打发一顿算完。可是到了家,罩笠底下的三菜一汤叫她疑心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她站在那里发愣,门锁得好好的,家里两条钥匙,自己和锦和一人一把,那大概是锦和抽空来慰劳她的吧!她坐下来,看着那盘八宝辣酱笑。亏那丫头知道她爱吃什么,看手法还算地道,尝了一口,有点咸,不过下饭也将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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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奇怪;接下来两天都是这样;菜式天天翻新;到最后她都弄不明白了,锦和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她打了两次电话找她,都没找到。疑惑之下犯起傻来,跑到水缸里看,心道不会养了只田螺姑娘;天天来给她烧饭吃吧!
田螺姑娘当然是没有的;她到隔壁问唐姐,有没有看见上午有到家里来。唐姐头摇得响铃一样,“这两天皮包公司要赶一批货;我天天穿珠子穿得头颈都要脱榫了,没有注意呀。”
打听不出头绪只得作罢;她依旧上她的班,回来依旧有饭吃。其实她想到了良宴,可是门窗好好的,他也进不来。再说他这么傲气的人,绝不会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地方下功夫。也许是寅初?仔细琢磨倒有可能。他不是认得介绍房子的中间人吗,说不定在哪里又弄到了备用钥匙,要想进门来也不难。她忧心起来,这样怎么行呢,真要是他,那挂锁就得换掉了。她一个独身女人,房间钥匙在男人那里,实在太不像话了。
这天恰好礼拜天,他说要带嘉树来看她,早上八九点就到了。一大一小两个人都穿着西服,站在她门前,手里提着茶食和水果。她看到孩子就笑了,那么小的人,西装笔挺实很好玩。嘉树毫不认生,见她蹲下来,立刻盘着两条小短腿飞奔过来,一下子撞进她怀里,亲热地贴着她的脸,叫她“姆妈”。
这一叫倒让大人尴尬不已,寅初低声呵斥他,“怎么胡叫呢?爸爸教过的,要叫阿姨。”说着讪讪地对她笑,“以前母亲常给他看南葭的照片,小孩子分不清,可能错把你认作她了,不要生气啊。”
南钦捋捋嘉树的头发,在他粉嫩的脸上亲了一口,“不要紧的,孩子还小,慢慢教他,改过来就好了。”说着抱手里到厨房去,问他饿不饿,给他冲藕粉喝。
前后窗都开着,屋子里漾起微微的风,吹动了厨房门上的半幅碎花布帘,飘飘荡荡,翻翻卷卷。寅初坐在沙发里,边上一张香几上摆着她打了一半的毛线,灰灰的颜色,不像女人穿的。他展开来看,门幅阔大,应该是给男人织的吧!是给冯良宴的?他心里一沉,转过脸去,装作不经意地问:“工作时间那么紧,还有空打毛线啊?”
南钦把嘉树抱过来,搬了张小竹椅让他坐。大的凳子对他来说可以当桌子了,她把藕粉放在他面前,让他自己慢慢地吃,抽空答道:“是锦和托我给她父亲织的,她家里总说她不懂女红,不像个女孩子。她不服气,打算叫人代工,到时候好拿回去滥竽充数。”
寅初笑道:“锦和还是这副样子,她父母亲大约不大赞成她做这份工。”
南钦含糊地应了,又道:“我早上出去买了菜,你今天应当没有什么要紧事吧?在这里吃午饭好了。”
他带了嘉树来,就是为了多一些相处的时间。留下吃饭当然再好不过了,一起忙进忙出,革命友谊通常在工作中产生。
南钦去拿菜篮子,站在厨房的窗台前愣神。说起那件绒线衫就让她唾弃自己,有一天去百货公司,看见绒线柜台的东西不错,也没多想就买了两斤线。回来起了针,织了一晚上才想起来她和良宴已经离婚了,她再也不用操心天冷后他军装里穿什么打底了。自己对着那几绞线哭了一通,哭完了把线都抽掉,后来改了锦和父亲的尺寸。
她叹了口气,端起搪瓷盆到外面水龙头上洗菜。听见嘉树叫姆妈,她回过头一看,他正试图跨门槛。寅初从后面赶过来,一把将他抱了手里。
洞开的大门里站了一对父子,脸上带着笑,指指点点向她这里张望。南钦突然觉得南葭福薄,如果她耐得住性子,一家三口生活一起,不说看寅初,就是冲着嘉树也能坚持下去。
弄堂里白天是很热闹的,哪家来了,有点事,很快就尽皆知了。唐姐是派出来打听消息的代表,她脸盆里象征性地放了两双袜子,挨到她边上问,“那个是谁呀?看样子是个有钱人嚜!嗳,那个孩子怎么叫你姆妈?你和冯少帅有孩子啦?”
南钦无奈道:“那个是外甥,今天过来看我的。”
唐姐的一声哦拉得老长,“这么说那位先生是你姐夫呀?我就说,看样子不像个平常人,原来是商会的会长!”
这里面的人物关系别人顺嘴都能说出来,实在过于显眼,基本没有什么隐私可言。南钦干干地笑,“唐姐洗袜子啊?我好了,让给你。”
“不用不用。”唐姐道,“你洗的,我又不着急的。中午烧点什么?”
她也不大会做菜,指指盆里的鱼说:“红烧鲫鱼。”又指指篮头里,“再炒个菜心。早上买了半只盐水鸭和一盘螺蛳,四菜一汤大概够了。”
“蛮好蛮好,就是炒螺蛳要当心,不能盖锅盖的噢,肉太老了吸不出来。”语毕又挨过来一点,拿肩头顶了顶她,往寅初方向努嘴,“我看你那个姐夫不一般,大概不错的人吧?”
南钦嗳了声,“是很好的人。”
“其实要我说,夫妻还是原配的好。像我们家那个死人,小科员赚不到什么钱,但是对家庭却一心一意。看他还带个孩子,再说姐夫小姨子,说出去也不好听,你说是伐?”见南钦不回答,自己点头应承自己,“这话一点不错的,你要听我的。不知道你们北方怎么样,我们南方是很忌讳的,姐夫小姨子要保持距离,不然会惹闲话。”
南钦脸红起来,北方有句俗语,说小姨子是姐夫的半拉屁股,解释起来也不大好听。可是他带着嘉树来,她总不好拒之门外。自己是两难,找个时候该好好和他谈一谈了,这么下去的确不行。
唐姐继续说:“冯少帅啊,他几次站在门外等你,我们都看见的。你说他这样的缺女人伐?有点什么也是逢场作戏,心到底还是在身上。照我看他对人很专情,这种有钱有地位的男人到哪里找去?夫妻闹别扭,吵了一阵就和好吧!冯少帅……不容易!”她说完,连袜子都不洗了,兀自摇着头走开了。
南钦发了一回呆,也不知道她没头没脑是什么意思。有权有势的男人就是占优势,只要稍微门外等一会儿,马上博得大多数的同情。她收起盆和菜篮回去,寅初把封掉的煤球炉打开了,往里面加煤球,一手风口上扇风。她笑道:“不好意思,叫你做这个。你和嘉树到隔壁去,我炒好了菜叫你们。”
寅初道:“我拿长凳把门堵起来了,嘉树跑不出去。我刚才找了纸和笔让他画画,他很乖,不会吵的。我在这里给你打下手,叫吃现成的,也难为情。”
一头说一头卷起了袖子,那衣冠楚楚的打扮厨房里打转,实在不太像样子。南钦打发不掉他只得作罢,起了油锅,回过头来问:“近来中晌有没有到你这里来?”
他抬起头看她,“怎么?”
“或者有没有派人过来?”她把菜倒进油锅,“嗤拉拉”一阵乱响。她现在手法是很熟练,麻利地翻炒,边加佐料边道,“这阵子天天回来有现成饭菜,我还以为是派人送来的。要问锦和,打电话过去总不凑巧。”
寅初站在边上,脸上挂着不确定的笑,心里盘算开了,横竖这事不是自己做的,除了锦和就是冯良宴。锦和每天过来不太实际,也只有冯良宴手上多。他那边还没死心,再耽搁,恐怕要出乱子。
他换了个话题,“听说冯家张罗给良宴说亲,现在楘州城的名媛闺秀们都活络起来了。冯家不可能让他单身太久,如果时间允许,年前总归要办事的。”他小心地觑他,“他如今可算得上楘州最有行情的单身汉了,空军署是附带,毕竟是冯克宽的公子,将来子承父业,前途不可限量。”
南钦晃了晃神,很快调整过来,“他再婚是迟早的事。”
她手脚到底有点慌乱,把菜盛出来,没留神烫了一下,嘶地吸了口凉气。寅初忙拿酱油给她抹伤处,嘟囔着,“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她心情免不了低落,不管对良宴有没有旧情,才离婚不满一个月就听见他有可能再婚,对她来说多少算是个打击。
寅初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