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留声机簌簌地旋着磁盘,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转,几乎要迷乱世人的眼,古老的爵士音乐舒耳而悠长,而他执着酒杯优雅地站在那里,这般安宁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他望着壁上父亲的旧日相片,沉沉硝烟红尘万丈,巉岩绝壁家国万里,傲骨铮铮雄心万钧,这岌岌可危的江山,葬身黄沙的英魂不知几时才是个尽头……
那甄茜原也是百日无聊,今个儿才头一天见面就觉得与关雪一见如故,非拉着她喋喋不休说了半天无关痛痒的话题,关雪也只是敷衍应付地搭着话茬儿,这会子听见碧瑶在外叩着门说:“夫人,吃饭的时间到了,今日可有什么想吃的?”
一看时间已经下午六点了,关雪正打算回去,那甄茜软硬兼施硬是将她留下来吃晚饭,“小雪,你可有什么爱吃的?”她晾那甄茜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敢毒死自己,笑道:“我爱吃……辣子鸡丁,四川水煮鱼,还有黑椒牛肉。”关雪知道这些都是傅作翊平日里最爱吃的菜肴,便一一数给她听,她果然一怔,嘴角微瑟着道:“这些也是宜生最爱吃的,你们都喜欢辣辣呛呛的东西啊?”关雪蓦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卷而长,微微沾着些水气。
关雪悠悠地答道:“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是因为……以前我们班上的同学时常一同野餐。”那甄茜原本悬上来的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听她这么一说倒觉得自己多疑了,赔笑说:“原是这样,我原以为你们大学时候是情侣呢。”
吃过晚饭,叶副官便奉命送关雪回小琼楼去,此时天色已晚,黑漆漆压下来一片。她一步一步踏上楼道,四下里灯光暗淡,高跟鞋磕在红砖台阶上咯咯作响,极似那佛堂里敲着的木鱼声,一下轻一下重,叫人自心底不寒而栗。
廊道两侧的壁灯好似终年不灭地点着,她看着上边罩下来的鹅黄幽光,想起了千里之外的蒙古辽原。每年泼水节的夜晚,木柯寨的族人便会在那一顶顶鼓鼓囊囊的蒙古帐篷四处生起熊熊篝火,引得红男绿女个个围上来赛舞比歌,撕着烤羊灌着马奶酒供奉那达慕的“长生天”——成吉思汗,隆隆马蹄号角升天,烟火焚夜铅华不卸,连万水千山也不敢在黑夜里孤独寂寞……
关雪抬头望去,今儿个夜晚又是一个满月的日子,她一直惊讶于蒙古人对月亮与长生天的感情,倾注的便是忠于一生的信仰,直至遇上傅作翊,被他强行带到此处,方才知晓原来此处的女子喜欢将月亮诠释成思念,喜欢将昂首望月美化成长相厮守。
她还未回过神来,远处的门嘎吱一声被打开,接着一抹熟悉的身影从里头出来,却是万分警惕地探察着四周,见廊道无人走动,那翠萍才疾步自另一处楼道远离了阁楼。关雪便藏匿在拐角阴暗处,仿若想起什么来,忙径直走过去,反手便推开门,“哐当——”声尤未落,她竟发觉床塌底下那支手枪已凭空消失,心中一窒,眼神冷若三尺寒冰,只想着万万不能叫其他人发现她的身份,否则竹篮打水,前功尽弃。
那翠萍回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她瞧见一抹女子的背影坐在梳妆台前卸妆,灯光又极暗,只开着一盏小台灯,阴森恐怖,她不由得自心底生出大片寒意,一颗心似烘着一锅沸水,滚烫滚烫冒着细密的气泡,莫大的恐惧突然间迸发而出,“呯——”清脆一声,热腾腾的夜宵已猝然翻洒了一地。关雪在镜前倒是对她的惊慌失措看得个一清二楚,见她躬下身就去拣那羊绒毛毯上的瓷碗碎渣子,嘶地一声倒吸了一口气,血冷不防泌出来,忙过去捧起她受伤的手,故作心疼道:“先不急着收拾,手都流血了,快过来包扎一下。”
关雪因着卸了妆,原本白若凝脂的一张脸愈发显得煞白,尖细的指甲涂了妖娆的红蔻丹,极似那午夜里索命的长舌女鬼,翠萍此时只觉耳里嗡嗡作响,心底踌躇着巨大的恐惧感,慢慢地,将她整颗心吞噬,她瑟瑟发抖着赔罪道:“小姐……对不住……翠萍不是故意的……”关雪骤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别作声,过来坐。”桌面儿上置着药箱子,白色箱皮嵌着醒目的大红十字,她从未如此惶恐过,眼前天旋地转只是大片阴沉的红与白不断交纵切换。
关雪走过去替她包扎,却忽听见她断断续续说:“小姐……翠萍……翠萍自己来……”她颤抖着手伸过去,只拿了药水和白纱布,一圈一圈卷起来,却无发现旁侧关雪的衣袖中已暗藏着杀器。她的手指紧紧收拢,猛地扬起又插下去,翠萍只是抬头的瞬间,颈后便冷不防哄然迎上来致命性一击,来不及惊叫出声,镜中的人已紧紧悟住了她的口鼻,扬在空中的手胡乱地抓着,只猝然攥住了一个*,关雪吃痛一声,手中的温度计骤然拔起再插下去,翠萍身子一僵,整个额头直直磕上了桌沿,一双眼睛却恶狠狠瞪着,在黑夜血腥里一点一点屯积怨气。
今晚虽是满月之夜,光辉亮盈盈地映下来,可司令府的小道,花园,楼舍底下皆是叶片硕大的草树,这一片一叶卸下来无疑成了最佳的天然屏障,各处站台虽守卫森严,因着此时已经入夜颇深,步兵们个个面攀倦色,只靠身侧长长的毛瑟步枪来支撑,摇摇欲坠。
方才叶副官送她回来的时候,穿过偌大的花园,她已留意到那棵萧条桐树下就有一口岩石枯井,她依稀记得潇湘楼的园子里好似也有这样的一口深井,古老残旧。适逢下雨前际,便有数百只蜥蜴幼虫从里头爬出,金花妈妈告诉她这些邪门走兽都是靠那些宁死不从的条子的精血给喂成的。
关雪背着那具冷冰冰的尸体一步一步靠近那口枯井,翠萍的嘴唇贴在后颈也是冰冷的,她蓦地一个翻身,啪嗒一声,翠萍已经径直坠落井底,坠向万劫不复的地狱之门。
远处园灯有淡薄的光洒过来,在密密麻麻的树叶下零落成点,她手上有腥红的液体一直蜿蜒到指尖,分不清是蔻丹还是血,一颗心顿然冷到了极点,她扶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万万不敢相信,她竟然杀人了,她竟敢杀人了,她再不是他脚底下的小猫,傅作翊,如今的关雪当真什么也不怕了。
她毅然转身往回走,凛凛黑夜,却无发觉此时阴暗处正有一双眼睛半眯着凝视了这一幕许久,此人刚毅的身影斜长地投在水泥壁上,目光熠熠好似对唾手可得的猎物虎视眈眈着,如同幽夜里的青睛野豹。
小琼楼因为三姨太的死在司令府一直以来被视为凶屋,关雪心里清楚那傅作翊讨的不过是此处人烟甚少,谅自己也不敢为非作歹罢了。所幸那桐树枯井愈见年久,翠萍又是个身份卑微的侍女,她的死自然无人问津,不过在她身上却并未发现那支手枪,连她屋子里头也是寻枪未果。
日出扶桑,关雪今儿个起床梳妆时才发觉自己的左耳垂磨破了一大口子,因着昨夜一宿未曾合眼,兼之她素爱侧右躬睡,压根儿没察觉到一点痛感,仔细一瞧,伤口已经渐渐开始发炎化浓,一丝一丝火辣辣地烧起来。
壁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指向“八”的时刻,她心底端详着今日原是安排着给那甄茜施针的日子,若是此番跟傅作翊说身体不舒服,他铁定是要大怒的,还会硬给她唐塞个“故作推辞”此等莫需有的罪名,更甚逐出司令府。
“关小姐,总司令命属下来接您过去。”
她还未回过神来,那叶副官已在门外轻轻叩着门,一咬牙,来不及包扎耳上的伤口,她已猝然拿起药箱子推门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地随那叶副官往甄茜的小骑楼走去。
关雪在门前轻轻顿足,叶副官则叩了两下门,唤道:“总司令,司令夫人,关小姐来了。”
“进来。”
关雪甫一进门,里头便有难闻的中药味扑鼻而来,那傅作翊果真是在喂甄茜吃药,而碧瑶则是在旁候命。这会子见她进来了,那甄茜香腮微红,垂着头朝傅作翊嗔道:“宜生,先搁着吧,小雪在呢,我都不好意思了。”傅作翊倒是不屑一顾,声音柔而绵,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如今喂夫人吃药才是我最要紧的事,先让她候着吧。”那甄茜微微一怔,心想视布衣如上宾素来是傅作翊的待客之道,不知他为何如此待薄旧时的同学,到底被他的话暖到了心,也并不多问,只笑靥如花轻啜着他亲手舀过来的药。
关雪看在眼里,心里自然酸涩不已,因着今日脚上穿的是一双裸色三寸高跟鞋,不过眨眼功夫,脚跟处就已隐隐作痛,她不由得微微屈着膝盖,此时两手又握着那药箱子,脑袋垂得低低的,极似那学堂里被罚站的学生,可她明明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许久,那傅作翊才用眼角的余光瞟了她一眼,问:“小雪,你怎么还站着?我方才以为你会坐着等的。”她心中气恼,只问:“早前我交待用来给夫人治病的东西,总司令的人可找到了?”他笑道:“找到是理所当然的,这天底下还没有我傅作翊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说罢便吩咐碧瑶去取来,关雪将药箱子搁在那疙瘩上,方才迈出一步,脚跟便生生地疼起来,忽听见那甄茜惊道:“小雪,你耳朵怎么了?怎么受的伤?”她心中一紧,身子僵在那里,不自然地回道:“昨晚睡前忘了将耳坠子取下来,便扎到了。”
那甄茜还想追问下去,适逢碧瑶已经取了东西回来,搁在药箱子旁侧。那玻璃坛子用红色的织布轻轻罩着,日光点缀下妖娆似血,关雪缓缓撩开那方红布,晶莹透亮的玻璃壁上竟密密麻麻覆着数百个蠕动的黑点。这便是来自蒙古的高加索蜂,关雪莞尔一笑,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亲切感,他们来自同一处故乡,她几乎能在它们身上闻到草原的味道。
碧瑶奉上去一双檀香木筷,关雪仅从里头夹出来一只,那高加索蜂浑身黑亮黑亮,背部嵌着几行白色细纹,尾针短小却尖锐,她走过去刚坐下床榻,那傅作翊便下意识地站起身,却是怎么也不愿与她靠得过近,如临温疫。
那高加索蜂窸窸窣窣扑打着薄翼,倒将甄茜吓得花容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