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关雪骤然在一株红棉树下顿足下来,倚在已有些龟裂的树身上,颇为神秘地从手提包内摸索了几分,那梅龙虽是不明所以,可此时却着时无心思跟她胡闹,只忿忿地想着昨儿的事情满心的不痛快。抬眼间却见那关雪蓦地拿出些什么玩意来,仔细一瞧,原是一顶簇新的军帽,不由得微微一怔。那关雪却浅嗔薄怒道:“早前不是怪我瞎折腾坏了你的帽子么?诺,如今赔你便是了。”那梅龙万万想不到她对此事如此上心,心中隐隐恻动,几乎就要上前搂住这个叫他爱也不是恨也不是的人儿,转念间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凄惶,嘴角微微瑟动,说出的竟是这样一句:“我一个小小的守夜步兵哪劳关小姐这般折腾?小姐还是拿走吧,送给总司令也未尝不可。”她原以为他是跟自个儿闹着开玩笑的,只是嗔道:“原是有人心里不痛快了,司令夫人已经答应我了,会叫总司令好生给你安排个职位。”
“你以为我会稀罕?”
那梅龙冷哼一声,忽的将脸撇开去,原本明亮的两个眸子渐渐黯淡下来,好似酝酿着一种复杂的情愫,关雪仿佛亦微微察觉,试探着唤了一声:“龙哥?”见他依旧是不为所动,她随手便将那军帽套在他头上,他却顿然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怒斥道:“你以为我愿意戴那傅家军的东西,你以为我甘心在傅作翊眼皮底下活得蝇营狗苟,你连谁跟谁都分不清,你到底知道什么!马上带着你的心意滚回你的司令府去!”
话甫一出,她骤然吓了一个寒噤,他从未对她这般恶狠狠过,他竟然将她所有的心思都付诸流水,她当日竟还为了夺回这顶军帽彻彻底底惹怒了傅作翊,他的一字一句就似最尖锐的利刀毫无防备地刺向她,耳垂下的绿意坠子沙沙划过颈间一直凉到心里去,她的一颗心也直直往下沉,她扬起脸来看他,他却愤然将目光移来,依旧是那一句:“你回去吧。”她不可置信地退后几步,骤然将脚一跺:“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走便是,这东西你若嫌着碍眼那就干脆扔得远远去!”
话音犹未落,关雪已猝然回身跑出去,他扬起手来想要抓住她,却已是慢了一步,手举在半空已是落空,她孱弱的背影渐渐远去,四下里虽则一片炽红,她身上一袭白衣竟显得如此萧条。梅龙缓缓迈开步去只来得及捡起地上的军帽,他怔怔的看着上边儿的针线,一针一线好似还留有她指间的甘芳,他不晓得自个儿为何会发这般大的火,只是看着方才她手中紧紧攥住那傅家军的东西就一阵莫名的怒气不住地在心底处盘旋。
她竟然敢忘了与傅作翊不共戴天的的深仇大恨,她竟敢给他做这种东西,可她又是全然不知情,宛若一尊涉世未深的瓷娃娃,稍稍被磨难触碰便会哄然破碎,如今的她或许还不如以前的她来得坚强,思绪间,他的眼神从原先的冷峻化成了浓浓的不舍。
、【第六章】(3)惶惶我心岂能安
【第六章】(3)惶惶我心岂能安
此时盛京里的平常人家还未起来劳作,关雪一路跑回司令府,整条偌大的街道好似只有她在奔走,她跑得很快很快,她记得当日自个儿一心要去救梅龙的时候也跑得那样快,眼前的道路跟梦境里的长廊一样望不到尽头,腕上的小提包就似一株摇曳在寒风中的风信子,晃得叫人眼花坠乱。
这条路她从未走过,恍惚间竟是如此熟悉,好似她曾经在此处落下过不可磨灭的痕迹,但她停不下脚步,一步迈开去,鞋跟竟冷不防磕在底下一个小地洼里头,整个身子便直直跌落在地,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她吃痛一声,极力地想要站起来,肩上突然一暖,她心中一紧,蓦地回过头去,眼前的男子却不是她心心念念的梅龙。
那男子的五官并不入眼,衣着是粗糙麻布忒朴素,脚下只是一双溶溶烂烂的草编鞋,露出右脚一根黑乎乎的脚趾头来。他见着关雪亦是微微一怔,却不知为何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笑问:“小姐没事吧?”关雪的眼神渐渐淡下去,仅是心不在焉摇摇头,悟着胸口自言自语说着:“怎么可能没事?心痛的感觉……这里火辣辣地疼……可他竟然视而不见……”那男子虽然听得一愣一愣,可见她此时脚步不稳的模样,好似自个儿一松手,她便会猝不及防跌下去似的,忿忿地开口:“都怪这个该死的水坑!俺在这卖了三年的剪纸,三天两头就有人磕进去,早前是总司令的车子,再来便是潇湘楼的金花妈妈,胡同里的文师傅,宝轩戏馆的曾班长……如今便是你。”
话甫一出,关雪好似蓦地想起什么来,心中一紧,赫然拽紧了那男子的衣袖,又是紧张又是急切地问:“你方才说总司令?”那男子微微一惊,如实道来:“可不就是傅作翊总司令么?当时俺是有眼不识泰山,差些就成炮灰了。后来俺听说。。。。。。总司令来这敢情是要找一个叫小雪菲的妓女。”
“小雪菲?妓女?”
那男子将手一指:“诺,就是那潇湘楼里的红牌姑子。”话音尤未落,那关雪已经大步走出去,她的一颗心扑通扑通忐忑起来,心里端详着那傅作翊这般爱护甄茜,为何会涉足这种烟花柳巷特意来寻一位叫“小雪菲”的妓女。她一步一步靠近,只觉不论如何,甄茜待她情如亲妹,她记得甄茜说过绝不能叫她受委屈,如今她也绝不能叫甄茜受了委屈,她必须得会一会那个红牌姑子“小雪菲”。
关雪目光遥遥望着不远处那块醒目艳丽的牌匾,心中一动正要进去,不想潇湘楼的正大门竟冷不防涌出来一大帮烂醉如泥的男骠客,将她陷入潦倒熙攘之中,她每往前走一步便又不由得被推后下去几步,一片骚乱间竟有一只手将她硬生生扯离开去。
待她定下神来,自己的口鼻已猝然叫身后的人紧紧捂住,她极力挣扎着,快喘不过气来,只露出一双惊恐万分的眼睛,费力纠缠中却听见那人靠近她的耳畔低沉一句:“小雪,我是苏儿瓜尔佳。莫孜多。”
话甫一出,关雪渐渐缓和下来,倒也不挣扎了,那李民坚亦缓缓垂下手来,她默默回过身来看向他,微微张口喃喃道:“二叔?”她记得当年木柯寨的二当家就叫苏儿瓜尔佳。莫孜多,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前这个男人真是自个儿多年未见的二叔么?许多年过去了,他的鬓间已攀上了少许的白发,额间还有一抹深深的“川”字纹。那李民坚见她半晌不作声,倒也不诧异,仅是低声道:“你随我来。”
那李民坚领她去的地方便是小四喜茶楼最里面的一间包厢,门缓缓被推开,眼前却是满席的酒菜,关雪心里端详着莫非他早就在此处设好酒席待她来?莫非他早就料及到自个儿会出现在潇湘楼?可他又是如何得知?她方才坐下,此时只觉得坐立不安,心里搁浅着太多的疑问,一桩又一桩她好似陷入了滚滚烟雾之中,竟晕头转向找不着出路,心急如焚,脱口便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李民坚原本正举起筷子去夹那青花碟里头的东坡肉,此时却蓦地停在了半空中,尔后又慢条斯理地搁下手中的筷子,定定地看着她,叹道:“我一直安排着线人注意你的行踪,只要你一出司令府我便知晓。你失忆的事,梅龙先前已经跟我提过了。不过。。。。。。他好似还没告诉你傅作翊的事。”此言一出,那关雪心中骤然一惊,又是与傅作翊有关,不由得道:“告诉我所有的事。”
那李民坚却只取要害来说,只告诉她傅作翊与木柯寨之间的深仇大恨,告诉她梅龙与傅家军之间的渊源关系,对她与傅作翊之间的露水之情却只词不提,一字一句关雪听得是战战兢兢,一幕一幕她竟是全然不知,思绪却渐渐明朗了起来,难怪自己给梅龙做军帽他会如此生气,难怪那傅作翊会对她如此恨之入骨。可她依旧不明她为何会入住到司令府,并且答应那傅作义保甄茜十年无虞,于是问:“我当初为何会住进司令府?”
那李民坚煞有其事道:“许是为了进一步接近傅作翊,等待时机成熟再动手。”她细细听着,此言听来却又在情理之中,叫她不得不信以为真,她原应该杀了傅作翊报弑父之仇,可那傅作翊又偏偏救过他,如此一来,她便硬生生地陷入了孝义两难全的困境当中。
她的眼神复杂而疑虑,嘴角微瑟,只是迟疑着开口:“可是……可是傅作翊救过我。”她将头垂得低低地,眼神在游移不定,小提包静静置在膝盖上边儿,因着身前搁着一张红木桌子,对坐那李民坚并无看见她此时攥住提包腕带的纤纤十指正愈捏愈紧,好似要将指上的骨头都捏碎一般的紧。那李民坚方才听她这样说,心里便已察觉到她的犹豫不决,脸上渐渐露出不悦之色,手却蓦地伸出去在她窄小的肩头按了按,又似在镇定她心又似不容抗拒地道:“没有可是,傅作翊虽则救过你一命,可他同时也欠大当家一命,欠木柯寨上上下下几千条人命。小雪,你若还是苏尔瓜尔佳氏的族人,你最好莫再心慈手软!否则必要之时,二当家会选择割舍掉你一人的性命来为木柯寨的所有子民报仇雪恨,假若真到了那一日,你也莫要怪二叔……”
关雪不晓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小四喜茶楼,此时只是脚步不稳地走在陵川大街上,方才经李民坚一席话,她如今已顾及不上那“小雪菲”的事,心里却是千头万绪,百味交集。她万万想不到她的救命恩人竟也是她的弑父仇人,她聪慧过人可就是想不透那傅作翊对她恨之入髓为何会在生死关头出手相救,她不懂自己的记忆究竟缺了生命中的哪一块。
因着天色不早,街上渐渐变得车水马龙,各式小贩的吆喝声不绝入耳。方才迈出去一步,关雪忽听见后头有人高声呼唤道:“俏妹子,来一串冰糖葫芦?欧伯糖葫芦保管你吃着透心甜。”她心中听见个“甜”字隐隐恻动,不由得转身走过去,取了钱票给那白发老伯:“老伯,给我拿一串。”那老伯答应一声,收了钱扬手就给关雪摘下一串来。关雪接过去,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