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初,月色苍茫映心慌,小骑楼里一如既往的恬淡宁静,仅能听见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鹅黄色的壁灯莹莹亮亮地罩着那方徒四壁,不多不少生成了暮秋过境后的别样萧条,她的一颗心亦萧条,一步一步磕在那红砖楼道上,咯咯地好似连心也沉沉地往下坠去,她在门前微微顿足,见里头毫无动静,一手扶住了因为紧张不已而稍稍起伏的胸口,叩叩地敲响了门。
一道门却阻隔了两番心思,那傅作翊坐在桌前,望着满席的山珍海味,却是食而乏味,只捏住一只白瓷杯子一杯接着一杯地灌着黄汤,这会子忽听见门外的叩门声,便知晓是关雪过来了,一颗心又不由得悬上来,捏住白瓷杯子那五指屯集了大片的寒意,他将头一偏,候在旁侧的欧嫂立即走出去开门:“小姐,请。”
关雪甫一进门,香气四溢的菜香味便扑鼻而至,夹杂着甘醇诱人的高粱酒香气,宛若绕梁之音久久未能散开去,她原本只是略施粉黛,薄薄的一层,此时颊上却微弱地染上了浅浅的胭脂红,竟有些未饮先醉,见无人作声,只挺着腰肢站在那里。傅作翊望着她这般娇态明媚的样子,心中隐隐拨动,指上一暖,原是那甄茜覆手过来,低声唤道:“宜生……”他扯开一丝笑意,却仅是皮笑肉不笑,将目光撇开去,极力不去看她。那甄茜心中一紧,蓦地将手一挥,嘴角绽开一丝浅笑:“妹妹,傻站着做什么,快过来坐呀,都是一家子的人。”话甫一出,关雪一会子望向傅作翊一会子望向甄茜,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却已叫额前细碎的刘海掩住,缓缓迈开步子去,四下里的光线一别往昔的灯火透亮,仅是羸羸弱弱的一盏,她这会子才发觉原来这屋子内还有第四个人在——因着此人背对她而坐,她完全看不见他的脸面,只是一袭衣冠亮丽的黑色西服落入眼脸,旁侧那一张空椅子搁着一顶条纹礼帽。
窗子开了一道*隙,北风却肆无忌惮地灌入来,那桌子布原是金丝坠边的锦绣湖绉,此时被吹得扬起来一角,有意无意地撩着她腰际处的镂丝纱带,她微微屏住气息坐下,那甄茜便继续笑靥如花地开口:“妹妹,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爸爸。今日是他老人家远途跋涉到盛京来看我,才好这个时候打搅你过来。”转而又向那甄景天道:“爸爸,这位便是我的专人医生,也是我情如姐妹的朋友——关雪。”她点点头,那颗紧张了半晌的心方才微微定下,蓦然回过头来莞尔一笑:“久仰总长盛名,幸会。”
那甄景天原只是在拿着酒杯轻轻啜着红高粱,闻言竟是一阵甜如糯米的声音传过来了,不由得将他的目光通通过去,却在下一秒愣在了一处,不由得感叹此女子惊世骇俗的绝美容颜——明眉皓齿,粉颜双蕊鬓中开,堪比秋水为神玉为骨,云霞其裙,自是飞仙如宛边西子,堪比沉鱼胜三分,冰雪之心,兰桂之气,堪比闭月皎半边。他竟然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直至那甄茜唤了好几声,方才回过神来,缓缓拿起那条纹礼貌向她点头,却是极绅士地颔首道:“关小姐,幸会。”那甄景天望着关雪,却是目光如胶,这会子连关雪亦是不知所措地看向傅作翊,倒是甄茜发话道:“菜都要凉了,咱们别站在这儿呀,边吃边谈。”
空气中原本就似凝结着尴尬的气氛,眼下经那甄茜寥寥一句倒是将不自在驱散开去,关雪忙垂下头来吃着菜,只觉得旁侧有一道极炽热的目光肆意地向这边望过来,心中一紧,不由得微微挪开身子,故意不去看那甄景天的眼神,仅是不时望向对坐的傅作翊,他却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不住地往甄茜饭碗里头夹菜。她看在眼里,不知为何竟从心底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像饮了橘子汁一般酸溜溜的,桌子上全是她平日里甚爱吃的辣口菜,可她却食不知味,只觉得舌尖涌上来一阵阵的发麻感,恍惚间耳畔好似又有一道熟悉而疏远的声音在说着话:“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是因为……以前我们班上的同学时常一同野餐。”
近日来,诸如此类莫名其妙的话时常萦绕在她耳畔,她此番只觉得耳蜗中嗡嗡作响,好似又无数根钉子硬生生扎进了里头,刺得她耳朵发疼,这些话仿佛无时无刻在提醒着她什么,就像咒语一般阴魂不散地跟随着她,她惧怕这种陌生又无底的感觉,不由得坐立不安起来。她的细微举动霎那间便落入了甄景天眼中,因为他的目光从方才至今从未离开过,他半眯着眼睛,心中却是若有所思,见她这般忐忑的模样,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拍她的肩:“关小姐,你没事吧?”那关雪见他伸手过来,却是急急地站起身来:“不好意思,今日我身子不适,先失陪了。”
话音犹未落,她便已经迫不及待迈开步子去,一颗心砰砰直跳,却是如何亦不敢回头,只心心念念着祈求那甄景天千万可别动什么心思,单凭方才他的眼神,她便已经知晓他心中起了波澜,甄景天堂堂北平政府的内政总长,连傅作翊都对他忌惮三分,倘若他以强权逼迫,她除了以死相迎,别无他法。她一直记得当日自己在断肠桥上对梅龙许下的诺言,他说——小雪,我对自己的爱人并无其他要求,唯一的要求便是得对我一心一意,心无旁骛,否则我这一辈子也无法原谅。
她走得极快,好不容易才回到的小琼楼,一见着绝目便想起远在石家庄的梅龙,她猝然扑过去将绝目搂入怀中,嘴角微涩地喃喃道:“他说他这一辈子也无法原谅,无法原谅……”
、【十二章】(2)江山民心两难全
【第十二章】(2)江山民心两难全
四下里沉寂得荒凉,那疙瘩上边儿的高粱酒还温着,屋子内的暖气管子烘得正热,宛若能将人的一颗心也融化开,可桌前的三个人却各有所思,那甄景天的手扬在半空大大地落了空,指尖处生出大片的寒意,他忽而笑着摇摇头,缓缓垂下了手,却在暗角处渐渐攥紧了拳头,这一幕由那金丝坠边的锦绣湖绉桌布轻轻掩住,他因着坐在逆光的位置,辨不出此时脸上的喜怒,心里却有了计较,他原本正愁着北平那边的事无合适的人选,如此一来,这位叫关雪的女子桃李其貌,粉黛朱唇,兼之性子倔强,更是掳获人心最好的不二之选。
那甄景天一抬手便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咚——”地一声搁下白瓷杯子,将手往后一指,问:“方才那位关小姐可有与人定下婚约或者结下姻亲?”话甫一出,对坐俩人心中都顿然一紧,眉头微微蹙起却是各有心思。那傅作翊心中顷刻间便像是一锅沸水全*出来,泼得整个人遍体鳞伤,他嘴角微瑟几次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硬压了下去,将脸猝然撇开去,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辛辣的红高粱——他无法告诉甄景天与关雪结下婚约的人是梅龙,他千千万万个不愿意承认关雪心中爱的人是梅龙,而不是傅作翊,他没办法,他说不出口……
“妹妹的事我也不算很清楚……”那甄茜当然也与傅作翊一样,百般不希望关雪嫁入甄公馆,绝非因为他们有多心灵相通,而是她无法想象关雪竟从自己的情敌变成自己姨娘的一幕光景,她深知甄景天素来喜新厌旧,母亲便是最好的凭证,关雪自然不会受宠多久,嫁给一个恶魔,这毫无疑问便是对关雪最残忍的惩罚,可她如何亦无法承认关雪竟要随自己姓“甄”,一时间思潮起伏,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忙找着一些不相干的话:“对了,爸爸这次来盛京可是有什么事要办?”
她前一句爸爸后一句爸爸,叫得好不亲昵,连甄景天亦不由得在心底发笑起来——不愧是他的女儿,这虚情假意的功夫也毫不逊于自己。他见她方才蠢蠢欲动,几番欲想开口却又碍于关雪身在旁侧而硬生生地将话压了下去,如今好容易仅有他们三人,她开口第一句却还是心心念念着傅作翊,千方百计想要从他口中问出个究竟来,却也装得十分自然,不落痕迹。那甄景天咳嗽了一声,微微正色道:“我此次来盛京确实有一事要办,不过……此事能不能办成还得看宜生。”那甄茜心中一紧,他言中之意便是要牵涉到傅作翊,眼中蓦地闪过一丝焦急与愤恨,他到底要做什么!他知道傅作翊是她的致命伤,必然能叫她方寸大乱,硬生生逼得她宁为玉碎。那甄景天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犹如黑夜里的鬼魅声,那傅作翊只觉得来者不善,半眯着眼睛正色道:“岳父,有话请直说。”
空气渐渐凝固,四下里充斥着大片的敌意,那甄景天眼中溺满了凌厉之色,全映在傅作翊黑亮的瞳孔里,俩人虽则缄默不语,却皆是互不相让,那甄茜下意识地攥紧了那金丝坠边的镂丝湖绉桌布一角,亦是不敢吱声。许久,那鹅黄色琉璃灯罩着的新簇挂钟噹噹地敲响,甄景天方才缓缓将手伸进自己的西装内袋之中,随后夹出来一张薄薄的票子,扬在他们眼前:“五千万的钱票。”那甄茜不明所以地问:“什么意思?”话甫一出,因着事态严重,他骤然郑重其事起来,微微压低了声音:“如今的中国内有军阀混战,外有他国虎视眈眈,兼之国人愚昧不可医,前有清政府闭关锁国,今有土匪烧杀抢掠,到处战火连连民不聊生,长期下去中国怕是连立锥之地也没有了。且观全局,眼下也只有投靠大*……”
“爸爸!”
他还未说完,那甄茜便已禁不住打断他的话,她万万想不到原来甄景天竟是来游说傅作翊投靠小日本的,他堂堂一个内政总长竟然卖国求荣,心甘情愿做日本鬼子的走狗!她只觉得自己怎么会有这样一位忘恩负义,贪生怕死的父亲?她自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感,面对他她仅余下深不见底的愤恨与可耻,还有深不可测的绝望……她的眼渐渐湿润起来,万分鄙夷地望着他,却是故作轻松地说:“爸爸,您是喝高了,方才的口不择言,我和宜生全当没听见,如今这样晚了……”那甄景天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蓦然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