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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想到尔后即将面临的一场生死搏击,关雪的一颗心便惊得快要炸裂开来,她已经极力想要按制住心中的恐惧,却还是不由得从背上沁出来一层吟吟的细汗,她原是想给眉毛再添一笔墨,攥着眉笔那只手却因为内心巨大的恐惧而微微颤抖起来,她自恃无力,于是骇然地唤他一声:“大哥,你能为我画一次眉么?”那傅作翊舞刀弄枪倒是在行,哪里会画什么眉,定然十分为难:“我还是出去,让师傅进来替你画吧。”关雪一听,眼里尽是失望的神色,只细声喃喃道:“如今我都要嫁给别人了,你竟连一次眉也不肯为我画……”她把话说得极低,一字一句却全都落在他耳里了,他心中一疼,只见她一双澄若秋水的眸子眼波流转地望着自己,睫下带着一种朦胧的水汽,他心里隐隐恻动,终究还是*心来,缓缓走过去接下她手中的眉笔,嘴角轻轻上扬:“那我就在此,献丑了。”
四下里静谧无比,他们靠得那样近,仿若能隐约听见对方的心跳,平稳中却带有一种细微的喜悦,喜悦中又抹不去一丝幽深的悲切,竟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喜悦多一些还是悲切多一些,一时间百感陈杂。她的眉生得那样好看,密匝得像一柄象牙梳子,深深地嵌在那里,他执着那支眉笔不知从何下手,只是轻轻地顺着眉形来描边儿,她瞳仁里氤氲着迷离的目光,只是泪光熠熠地凝视着他,问:“你从前还为谁画过眉?”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没有。”她微觉惊讶,又追加问了一句:“连姐姐也没有?”他蓦地顿了下来,只说:“你是第一个。”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心中难抑欢喜:“那我会不会……也是最后一个?”他却恍若未闻,只是缓缓垂下了手,对她说:“画好了。”
她心中微感失落,而他已经站起身来,两手按在她肩头上,对着那块偌大的明镜笑道:“你看。”她浅浅一笑,声音却几近哽咽:“画得真好……”即便是许多年过去了,关雪依旧记得二婶曾经对她说过——一个女子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有一个男子肯一生一世只为她一人画眉,无关风月情,无关前尘债,只是纯粹想每天都能为她做点什么事。
此时,门外的杏儿倒是将方才那一幕听得一清二楚,只觉得万分惊愕,她原以为总司令待司令夫人那般好,定然不会做出对不起夫人的事,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与关雪竟敢在夫人的眼皮子底下卿卿我我,做出此等龌龊之事,那关雪还是梅团长的新娘呢。她的心乱到了极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肩上骤然一热,便听见身后忽然有人叫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杏儿心中一紧,手里一滑,那个喜糖匣子便“哐当——”一声,冷不防跌在地上。那叶副官甫一上楼,远远就看见她偷偷摸摸地贴在门前不晓得在窃听什么,这会子又将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在偷听?”虽是询问的语气,话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独断,杏儿被吓得噤若寒蝉,忙跪下来哭道:“杏儿不是有心的,杏儿什么也没有听见……”
屋子内的人听见门外的动静,已经大步走过来,傅作翊甫一开门,便看见杏儿正跪在那叶副官跟前一个劲的求饶,地上洒了一大把的喜糖,只是不悦地蹙起眉来,微怒道:“叶副官!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怎么回事?”那叶副官上前一步,原是想向他如实禀报,见杏儿此时淌了一脸的泪,心中微略划过一丝不忍,只对杏儿道:“你说!“杏儿知道那叶副官是有意放过她,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感激之色,尔后又对傅作翊怯懦地回道:“梅团长的花车到了,夫人吩咐杏儿来瞧瞧关小姐准备得如何,方才……”她望了叶副官一眼,继续说道:“方才因着梅团长突然出现在杏儿后面,才将杏儿吓得连喜糖匣子都摔了,没想到却惊动了您和关小姐……”
那傅作翊见是小事一桩,今日又是个喜气的大日子,若是对此追问到底,未免晦气,于是微微收敛了严峻之色,只说:“你先下去,告知夫人,回头我跟她一起下来。”杏儿连连道是,忙踩着疾步下楼去了。那叶副官见这会子没有旁人在此,便走上去对他附耳说道:“总司令,所有出入车辆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发现异样。”他“嗯”了一声,复又走回屋子里去,关雪见他重新进来,十分诧异地问:“出什么事了?”那傅作翊却微微正色道:“没事,梅龙的花车到了,你可准备好了?”
话甫一出,她只是愣愣地点了下头,眼中的光芒顿时黯淡下去,不知为何,她忽尔有种想退缩的念头,她为自己这种念头感到惧怕,她的身子微微一震,不由得退后一步,如此一个细微的动作,傅作翊已经看在眼里,脸上虽则依旧是一副阴晴不定的神色,黑亮的眸子里却是目光如胶,心中波澜起伏了许久,难抑心痛,最终还是重重地吁了一口气:“走吧,大家都在楼下等着。”话音犹未落,他便已猝然走至她身侧,一臂曲起:“我送你下去。”
关雪眼中犹有泪光,心中明明已*苦得快要窒息过去,却还是不得不在他面前强颜欢笑,她深深地望着他,她知道这也许是今生最后一次见他了,她恨不得能用目光将他刻下来,他微微一怔,问:“怎么了?”她的声音因为哭腔微微颤抖起来,嘴角的笑意一分一分在加深:“就是,想最后一次看看你。”他以为她初为新妇,多少会有些不安,只是笑道:“司令府便是你的家,日后你想家的时候可以随时回来,可以随时见我,哪里说什么最后一次。”她的心抽得更紧了,他的话说得那样温暖,可此时她听在耳里,便如同是一把尖锐的利刃轰然刺入心脏,硬生生地在那里剜着,心如刀绞。他如何也想不到当他说出这番话时,关雪已经下了决心要离他而去,离开盛京这个是非纷扰的地方。
她抬起手来,轻轻挽着他的臂弯,蕾丝手套擦过那黑色西服,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仿佛只有这样挽着他才是最安稳的,她多希望可以这样挽着他一辈子,她多希望这是他们的婚礼……她的目光渐渐变得疏远,手上忽尔一热,那傅作翊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回过头来凝视着她。她从未见过那样的他,那眼神里无限温柔,直如要将她溺毙一般:“由这一刻开始,我会以大哥的身份将你从这个房间送到梅龙身边去。”
自从她下了决心要离开他那一刻开始,曾千万次幻想过与他分别时的那一幕光景,可她万万没想到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由这一刻开始,他会以大哥的身份将她送到另一个男子的身边去……
、【十八章】(2)珠璃玉碎红绫断
【第十八章】(2)珠璃玉碎红绫断
那红地毯子从门口一路铺至大堂内厅,红漆地板上围置着上百盆锦簇的鲜花,由一团红一团黄的花海搭出拱门去,四下里皆是绚丽的色彩,那般子的绚丽便像是丹青图上泼散的墨彩,姹紫嫣红的倒是叫人从心底生出一种迷人眼欲的恍惚,灿然生辉。那一支声势浩大的德国乐队此时已经纷纷进场,就着红地毯子两侧“呼啦——”一声二字排开,却是个个精神抖擞地立在那里,便宛若是寒风凛冽中一列树影笔挺的青松,却是穿着清一色的红色制服,乍看之下,又像是一树一树的凤凰花,火红如炬。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西洋香槟气味,四下里的宾客饮得正欢,忽听见那站在阁楼中央的老管家大嚷一声:“新郎官儿来喽!”众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那道偌大的门面,上边儿簪满了飘带与绢花,一丝一丝坠下来,又叫风吹得扬起半天高,门侧用两盘极好的金桔拱着,自然是十分气派。梅龙一身极英挺的白色西装,襟前是一朵用红彩带别成的襟花,那双擦得极其锃亮的皮鞋大步流星地踏进来,顺着那红地毯子一路走至甄茜跟前,向她行过礼又敬过酒,方才从满堂的说笑声中定了定神——直到这一刻,他还是不敢相信关雪竟要嫁给自己了,那一种欣喜如狂叫他有种恍若在梦境的感觉……四下里的人一见着是梅团长在此,想到他既然娶了总司令的干妹,那么今时今日在总司令眼中的地位必定非同一般,不由得纷纷迎上来敬酒示好,梅龙因着太过高兴,倒是一反常态,极客气地一一向他们举杯,却在不经意间一眼望见了宴席上的李民坚。
他一颗心犹如在冰水里,蓦然发紧,见李民坚此时也是半眯着眼,一面啜着酒一面盯着自己,他好像猝然想起什么来,又朝底下各桌酒席望过去,竟发觉每隔几桌便有穿着灰色衣衫的男子不时抬头望向这边,好像在虎视眈眈着什么,蓄势待发。这些面孔他并不陌生,皆是跟随二当家出生入死了许多年的老兄弟,因着都是行走在刀锋上的人,个个身手不凡。四下里的气氛这样紧张,他脸上不由得渐渐泛起难看的神色,过了许久,方才向李民坚微微点头,意思是一切按原计划行动。
那甄茜原是在招呼着满桌子的名流太太,不时望向那壁上的西洋挂钟,心里端详着那杏儿怎么去了这般久,那金漆小球一会子往左一会子往右,倒将她一颗心也摇得忐忑不安起来,正想让老管家上楼去瞧瞧,远远便望见杏儿小跑着回来了,却是两眼红红的模样儿。甄茜心里焦急,并不问其原因,只说:“这会子宾客都入座了,新郎也到了,妹妹到底准备得如何?”杏儿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