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脸迷茫地折回屋里,况烛把那只漆木食盒放到桌上。
陆南亭眼前一亮,道:“谁送的?”
况烛迟疑道:“……一只乌龟。”
“乌龟?”陆南亭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伸手把盒盖打开,红边白瓤的糕点很是好看,端端正正地摆了五个,正好把小小的提盒占满。
况烛原本白皙的脸色顿时一青,不由分说,盖上盖子就要拿走。
陆南亭急忙拦下:“你干什么?”
况烛咬牙道:“你不觉得这糕点在哪见过?”
陆南亭一愣,短促地“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道:“你生什么气?是宋小道长送来的吧?”
况烛懒得解释:“上回他用来喂那只小凤凰的,你看到了吧!”
陆南亭不以为意,拿起一块点心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道:“看到了啊。”
“那你还吃!”
陆南亭啧啧两声:“上回你们给我吃仙鹤吃的东西我就不追究了,但是这次这是凤凰吃的东西!你说和人吃的东西比起来,哪个好?”
原来你也明白了鹤食的事了啊。况烛心虚一下,继而又恼道:“仙鹤也好凤凰也好,在他那边还不是宠物一个?”
陆南亭不怀好意地一笑:“怎么?大夫你言下之意是不想被当宠物养?”
况烛脸上一红,道:“这是什么话!”
陆南亭已经吃完了一块点心,摇头道:“宋小道长对你很好,你发现没有?”
况烛愣了愣,慌张道:“哪有很好?”
陆南亭又叹了口气:“你没听说过宋屿寒其人么?”
况烛抿嘴道:“太虚掌门的独子,当然听说过。”
陆南亭摇头道:“我不是指这个,我是指,他为人素来冷淡,就算是同门多年的师兄弟,跟他都说不上几句话的。”
况烛心里一惊,却不知该说什么好,过了半晌,才呆呆道:“也许……他只是表面上——”
“表面上?”陆南亭轻笑道,“这么几天下来,你见他跟我们几个说过几次话?”
“跟我也没说几次!”况烛忍不住狡辩。
陆南亭不以为然道:“天生话少当然不会变成话痨,但是你想,这么一个冷淡的人,怎么会破天荒的帮你对付我们?还慷慨地带你坐他的仙鹤?甚至主动帮你在流云渡找地方住?”他顿了顿,眯眼笑道,“对了,那天师妹还问我你们是什么关系呐。”
况烛顿时涨红了脸:“怎么可能!江姑娘干吗无缘无故问这个?”
陆南亭无辜道:“她说在海滩上打小云麓那次,宋小道长一直都捉着你的手,是不是?”
况烛张了张嘴,跌坐回位子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低头看了看那天一直被捉住的那只手,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惶恐:
“……可,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
“你说呢?”陆南亭又拿起一块糕点,挑眉道。
12。大功告成
……为什么?难道说?难不成?
脑中闪过一系列猜测性的词语,却无如何不敢往下想。
陆南亭看他一副不知所措的的样子,不由笑出声来:“这还有什么好琢磨的?按照一般逻辑推断,宋小道长应该是喜欢你吧——”
“我是男的!”
况烛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一直想的也并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性别问题。
陆南亭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道:“这么说来,你不喜欢宋小道长喽?因为他是男的?”
“我……我当然不讨厌他,但是肯定也不是……那种……喜欢……吧……”
况烛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连自己也听不到了。
不是吧……应该……不是吧?
陆南亭当然也听不清,支起耳朵问:“不是什么?”
况烛红着脸摇头,改口道:“要是我不喜欢他,要怎么办?”
陆南亭又“哦”了一声,道:“你要是真没法喜欢男的,那首先就别再接受他对你的好,比如说这点心,应该是原样送还——”
“可是你已经吃了。”况烛面无表情地指出。
陆南亭脸色一白,看看手里的点心,再看看剩下的:“……你没吃?”
“我还没吃。”
陆南亭愣愣地眨眨眼,小心翼翼地放下手里咬了一半的糕点,颤声道:
“完了完了,宋小道长给你的东西让我给吃了?这要让他知道了,还不得杀了我?”
“哪会有这么严重……”
“当然有!”陆南亭无比认真道,“你想想,要是我送师妹的东西师妹不想要,反而又把它送给别人了,我怎么办?”
况烛眨眨眼,很善解人意地答道:“杀了他吧。”
“就是这样!”陆南亭狠狠地拍了下况烛的肩,“大夫你还是别送回去了,这样的话管他谁吃了,他反正不知道啊!”
况烛皱眉道:“可是你明明说不喜欢就送回去——”
“你真不喜欢?”陆南亭问得况烛心脏漏跳半拍。
“这……我……”
“宋小道长哪里不好?除了话少点还是很靠得住的嘛……再说了,喜欢上男人有什么奇怪?我们弈剑就有啊,葬剑师叔现在也和太虚观焚琴师叔过得挺好——诶?焚琴师叔也是太虚观的?”陆南亭连珠炮似的开始自说自话,“可能太虚观弟子就是喜欢男人啊!人家说不定还觉得喜欢男人很正常呢……!”
“这也太扯了吧!太虚观怎么可……你去哪!”况烛叫住正要逃出门去的陆南亭,后者苦笑一下:“要是让他看见了我不就没活路了?你好好想想,仔细考虑,为了朋友的性命最好接受——我先走了!”
“哪有那么夸张——喂!至少把你咬了半个的这块拿走!”
况烛气急败坏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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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重又归于寂静。
况烛一脸矛盾地看着摆在桌上的点心。
宋屿寒哪里不好?话少也算不得缺点,唯一的问题就是性别。如果他是个女的就——咦?
况烛突然发现哪里不对劲。
如果宋屿寒是女的?自己会喜欢吗?
如果她是女的,况烛觉得自己肯定会很礼貌地拒绝她的好意,可为什么他现在是男的自己反而觉得矛盾了呢?
并不是因为性别,而是因为人本身。
如果宋屿寒变成女的,就不是宋屿寒了吧。
想到这里,况烛被自己吓到了。
——怎么会这样?自己明明应该喜欢女生才对!虽然,虽然至今还没喜欢过一个……
“……不会吧,我……这,这怎么可能?!”心跳莫名地加速,要不是此时夜深人静,他恨不得大叫出来,而现在只能对着几块点心低吼。
吼完稍微平静了些,况烛咬咬牙,自暴自弃地拿起点心。
“……喜欢又能如何?不,不对……可能人家就是乐于助人也说不定……啊哈,哈哈,反正饿了嘛……不吃白不吃——!”
酥软的口感,一丝微甜,透着竹实的绵糯香气。
突然觉得很高兴。
点心没吃几口,外面再一次传来叩门声。
“添水也用不了这么勤吧,水还没凉呢——诶?”
本以为来的人是陆南亭,可是一打开门,看到的竟然是宋屿寒。
白色的直踞道袍一尘不染,清俊的五官此时却透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况烛立即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怎,怎么了?”
宋屿寒淡淡问道:“陆南亭呢?”
况烛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桌上的那盒糕点,又看看自己手上还没来得及放下的一块,不自觉地又退了两步:
“……他,他在后院的厨房烧水吧……你,你突然找他做什么?”
“你说呢?”宋屿寒淡淡地反问。
“我,我怎么知道?”况烛不明所以地拧起细眉,却一下子想到刚才他和陆南亭的对话,不由自主地低呼道,“不会吧!”
“什么不会?”
“没什么!”况烛用力摇了摇头,“你要找他的话就……就去后院吧!”
宋屿寒却没有动,垂下目光,扫到他手上拿着的点心,道:“你吃了?”
况烛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响。
——不会吧!!为什么每一句话都戳到刚才的话题?!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况烛在心里大吼起来。
“我,我吃了呀,”况烛故作自然地笑了笑,“怎么了?”
“不怎么,倒是你脸红什么?”
“热汽熏的!”
况烛直觉,对方要是再问下去,自己肯定是要“被热气熏得昏倒”了。
宋屿寒无可奈何道:“你别装了。”
听到这句话,况烛反而觉得轻松了,苦笑着抬起头:
“那么说……你听到我们说话了?”
“阿丹一直在窗外。”
“……”
况烛突然觉得,自己二十年来的所形成的人生观,短短几天已经被这几人全盘颠覆。
“你闲死算了!”
要是继续顾及什么尴尬矛盾礼貌常识,自己肯定会被憋疯的。
对方走上一步,伸手,轻轻搭上他的额头:
“生气了?”
况烛对他的动作猝不及防,慌乱地把头别到一边:“……还,还好。”
宋屿寒的手停在半空,人却垂下眼睛,罕见地扬起一丝浅笑。
额上残留着瞬间的温度,况烛赧然地垂下头——这算是默认了么?
心中好像有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冰心大夫终于从微妙的气氛中缓和过来,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迟疑开口:“其实我更想知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对方同样甩出一个淡然的疑问。
“呃,就是你为什么……呃……我……”
手忙脚乱地想要解释清楚,却不好意思说出那个词,好在宋屿寒会意,点了点头,却道:
“我也不太清楚。”
可能是因为看到他对着一堆鹤食皱眉辩解的不甘与天真。
又可能是他第一次施展莲花八门时,眼神中流露出的纯粹与善良。
甚至可能是在第一眼看到的瞬间,他目光中的纯真赞叹,以及立刻慌张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