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城南,死郭北……水深激激,蒲苇冥冥……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孙策猛地把玉玺向墙角掷去。
周瑜忙从半空中接住,道:“你疯了!这是破虏遗物!”
孙策拔出佩刀戳到周瑜眼前说:“这才是破虏遗物。”
灯火的光舔着刀刃,一动一动的,血槽里仍有干涸的人血。刀似乎是活着。
“你挡不住他们。”孙策霍地持刀站起来,拾起护甲系上。
周瑜用还在渗血的右手扶住剑柄,抬头说:“破虏尸骨未寒,袁术就扣了你们的部曲,和强盗有什么两样?!”说罢要站起来,孙策按住他的肩膀。
“守着家,等着我。”
孙策的脸上带着胡茬,灯火下显得轮廓更深,他身上似乎多了点东西,又少了些什么。孙策从周瑜手里拿走玉玺,转身出门。
次日,袁术从舒城撤军。几乎没人知道他为何来又为何走,只有孙策知道,他用传国玉玺换了一家五口的命。
孙坚一死,他的功业几乎以难以相信的速度迅速消失,简直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似乎只有泪眼不干的未亡人和遗孤,还记得他曾经到这世上来过。
孙策带着孙坚的灵柩归葬吴下,风雨飘摇里匆匆离开舒城。
周瑜站在城外的山坡,看着孙家小小的队伍从青色的原野上逐渐消失。风带着雨点打在他脸上。
初平三年,袁绍占冀州,曹操领兖州,袁术据扬州,孙坚战死。
初平三年,孙伯符和周公瑾,他们十七岁。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部 十五始展眉,完。
……………………一点也没展眉,反而更苦逼了……
这次卡的时间比较长…………怎么写都觉得写的好烂,最后还是决定直面惨淡的人生,即使烂,也赶紧写粗来好了……
一直陪着我的姑娘们,楼主爱你们T皿T
☆、第 31 章
三年后。
兴平二年。
从舒城周氏半年前终于敞开大门向袁术纳军粮开始,庐江的大姓们才惊然发现他们的骄傲已经到了头。而更明显的证据就是此时此刻全庐江的贵胄豪族在袁术的府邸里济济一堂,同声为袁扬州贺寿。
这是正月底的一天。春天将来未来,冬天将去未去。窗外的梅花云霞一样压满了整个院子,天色却很晦暗,似乎酝酿着大雪。几十人穿着层叠的纹缯华服挤在厅堂里,空气暖热熏香,觥筹交错和谈笑往来的热闹更使室内的温度增加了几分。
袁术今天格外开怀。他看着整个大厅里人物济济的盛况,觉得自己确实已经把整个庐江踩到了脚下。他特别喜欢招呼右边下首的一个白衣银冠的青年,每当青年不得不应声回话,他的笑声就能更响亮几分。满足感随着他啜饮的每一口酒变成脸上的红润光色。
甚至连傲慢的陆康也不得不派出自己的幼子来,无意中为宴会增加了有趣的插曲。陆绩方才偷偷往袖里装橘子,不小心滚落在地上,金黄的果子直溜到当堂,在乌木板上滴溜溜地打转。陆绩不过七八岁,只是眨着眼睛似乎还不知道害羞是什么,倒是旁边陪着他的一个十来岁少年被众人看得白脸都泛了红,忙站起来向主人公赔罪。袁术放下铜爵笑说:“陆翁不给你们吃橘子吗?”陆绩回说:“明公把全庐江的橘子都摘走了,母亲今年还没尝过一口呢,我带回去给她吃。”堂内瞬间屏息。尴尬似乎在空气中结成了块。袁术一拍几案哈哈大笑,连说:“好个孝顺的孩子!”众人闻言,便忙陪笑称赞陆绩至孝,热闹中似乎没人想去计较这句话本身的含义。
何止橘子,袁公路要把整个庐江的财富都抢光了。
周瑜默然冷笑了两声,一抬眼睛,陆绩旁边的少年正向他看过来,不过是一瞥之间,少年的脸又红了,眼睛都慌得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周瑜不由得奇怪陆康家怎么会有这样腼腆的孩子,正想着,鼓乐作起,耳朵抓到弹错的声音,他便松开前一个念头扭头向乐队方向望去。
琴瑟与吟唱之间,十个少女怀抱着碟子涌入,踏着圆碟长袖舞起,轻盈地卷起了一阵淡紫色的风。
这风扫在周瑜心上,像一阵叹息。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和孙策在舒城一别,别说三日三月,三年也有了。周瑜此刻才发现自己原来很少有机会闲下来想起他。孙策恐怕也一样。孙策走后不久曾经从曲阿寄来过封信,说富春亲族凋零,便把孙坚改葬在曲阿了,丧事办完他想带着母亲他们去江陵拜见个名士。周瑜回信说何苦这么颠沛流离,不如还回舒城,道南大宅随时留着。信是托人捎去的,至于孙策是没有看到还是不以为然,周瑜就无从知道了。他唯一知道的是孙家从此再也没有踏上庐江的地面,而孙策也杳然无消息。有人说孙策去皖城投奔陆康被好一顿羞辱,有人说他去了丹阳赤手空拳募了八百人,结果半路被山贼杀了个人仰马翻。这些消息真真假假无从打听。再后来,就从寿春方向得知他和孙坚一样,又投于袁术麾下。命运在他们父子身上似乎打了一个圈儿。
周瑜无意间转着系在腰上的玉环,神游远了,忽然堂外一阵喧哗,隐约听见一个大嗓门吼了句:“卖命回来不让上席?!”众人放下酒杯,纷纷伸脖子往外看去。周瑜从层叠的长冠中似乎看见了一个戎装的身影,一晃便又被挡住,他探身向前正想看的清楚些,舞女的长袖带着脂粉香气甩到了他脸上。
袁术拍着几案哈哈大笑,众人忙回头。袁术简直笑出了眼泪,说:“周郎观舞还要探头来看吗,府上可是没有女人?”众人明白原来是青年慕少艾露了急色相,便也哄然大笑。周瑜叹了口气,只好站起来深揖说:“惭愧。”
他用余光再一瞟门外,已经没有人了。
而宴会的气氛也似乎随着这个误会变了方向。酒宴已酣,几十张脸孔都泛了红,谈笑的声量大了,内容也往淫|秽上滑了过去。管弦声似乎变得嘈乱起来。周瑜趁袁术带宾客分曹射覆,提起下摆偷偷溜了出去。
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下来了。飘飘洒洒的,在地上积了两指厚。天快黑了,微有些小风,带着雪片打在人脸上。左右看他出来,忙给他披上黑貂裘又系上风帽,一行匆匆驾车离开袁府。
半夜才回到舒城,周尚却亮着灯没睡。及至见了周瑜反惊讶的问:“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周瑜说:“我不想在寿春过夜,就回来了。”
周尚点点头,心不在焉。背起手继续踱步。似乎拿不定主意跟周瑜说什么。
“叔父可有事跟我说?”
周尚猛一抬头,对上周瑜的眼睛,张了张口,却问了一句:“公瑾,你喜欢舒城吗?”
“我在舒城出生又在舒城长大,怎么会不喜欢。”周瑜笑说。
“唉!周家世代居舒,可却守不住城门,沦落到被袁术宰割!”周尚叹口气说。
周瑜听他没头没脑地感慨万千,便问:“叔父今晚怎么想起说这个?”
周尚没有答话,只是转身从案牍上拿起封帛书交给他。周瑜接过一看,原来是扬州牧刘繇寄来的信。刘繇被天子封为扬州牧,因为袁术早已占了州治寿春,便东渡大江,在曲阿建了治所。手下只从下邳和彭城带来两只人马,草草把守在秣陵和牛渚。周尚在东莱有年,和刘繇颇为交好,刘繇带去的人少,在江东寄闾浮萍似的,便请周尚去曲阿,以助一臂之力。
周瑜看完,知道周尚已经动了心。
“叔父若去江东,瑜请同行!”他双手递回帛书,除了这句再没说别的。
半月后,周家收拾东西,几乎举家离开了舒城。
周瑜走的时候没有回望。
因为他没想到自己一辈子就再也没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听苏阳乐队的《贺兰山下》听到疯魔了,贺兰山下一马平川花落花又开,风儿吹过吹黄了树叶吹老了好少年……不过我们的少年既没有被江东的长风吹老,也没有带上一点儿苍凉,痛快生,痛快爱,痛快死,轰轰烈烈二三十年。有人对我说,你的人物有遗憾,你才能替他表达,写出好故事。我知道周瑜遗笺上谆谆叮嘱着天下二分,可仍然觉得,如果我问他有没有遗憾,他还是会笑着轻轻摇一摇头。然后哼着歌儿,纵马平川一去再也不回头。——还是听疯魔了。
☆、第 32 章
孙策觉得兴平二年大概会是个好年头。
除夕那晚,他正在九江,顶着雨一样的箭里往城墙上爬。攻城到了最后的阶段,正是要把劲儿的时候,孙策什么也不想,遇人砍人,在一片杀声中迎来了他的兴平二年。城门被冲破时,他隐约在求饶和惨叫声中听见了钟声,辽远敦厚的声音在冷风中回荡,像化开了一池春水。孙策站在城头上,北风夹着雪片,把他一头乱发吹向脑后。
这年头不错,开门儿红。
攻下了阴陵,就是占了九江,也意味着袁术许诺的九江太守印就要到手了。孙策对九江并无多少兴趣,他更喜欢富庶的庐江,不过有块地盘的感觉也着实不错,孙太守,这名号听起来够响亮,到时把吴夫人阿权他们都接过来,再把周瑜也带来瞧瞧,瞧瞧他孙策也有了一席之地从此再也不用寄人篱下。
孙策简直是一路大笑着回到寿春的。根本没想到会被袁术拒之门外。
胜利比酒更能让人微醺,孙策带着左右醉汉一样往宴席里闯,但仍旧被层层拦住了。他扭头走到院子当中,抽出长刀砍断了棵开的最艳的梅树。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下起来了,梅花散落在雪上,红的像四溅的血点。孙策一屁股坐到砍倒的梅树下。风一吹,全醒了,透心凉。
厅堂里管乐齐鸣,唱着什么悠悠我心,孙策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