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一座‘疯老头子的图书馆’?”
亮簧上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呵呵,那只是我的个人印象,长官,那里只有一堆堆的旧书和废纸,还有个用铁皮罐头搭起来、看似兔子窝的东西。”
“好吧,我想矿道地铁的微缩模型看起来才像兔子窝呢……”
“什么……长官?”
“那里就是我的家,上尉。”
“您的……您的家,长官?噢。噢。 实在对不起,大工匠。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不是认为这与我的大工匠身份太不相配了?”格尔宾笑了笑,向前探身拍了拍上尉的肩膀。“不用担心,亮簧。虽然我在工匠庭中身居高位,但我所有的实际工作、想法和发明都是在那间疯老头子的图书馆里完成的。现在去帮我告诉铜栓中士一声,我已经准备好去亲自勘察那一区了。辛苦你了,上尉,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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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尔宾一直等到他的保安队转身消失在街角后才收起他的笑容。他任由肩膀重重垂下,恨恨地吐出一口气。这既是叹息又是诅咒。
这对他来说很不容易。回到他昔日的研究所,也就是他的栖身之所真是太痛苦了。这里是他每次听到那个字都会想起的画面。那个字就是家,即使是过了这么多年也从未改变。即便是他在那些仁慈、宽容的盟友城市里寄居的那些日子里。那些高尚的盟友,尽管没有恶意,但在看着他的眼神中却总不免流露出怜悯。怜悯——啊,这是让他感到最伤心的一种情感。对于精通宇宙间所有科学规律并抱有雄心壮志的种族来说,怜悯简直是不可忍受的。怜悯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莫大的耻辱。同情刺痛了格尔宾,他知道,他的子民也是一样:作为一名领袖,他深知时常考虑一下自身的感受是必要的,因为这会在某种程度上反映出其他侏儒的想法。
但至少对大工匠来说,怜悯并不是他唯一的伤痛。在他的子民面前他要强颜欢笑,高喊激励人心的口号,还要展现他侏儒特有的智慧。当他在旧工匠区紧张的作业,累得不想动的时候,他还不得不重新树立他那看似无坚不摧的信心,还有……还有……
格尔宾颤抖着呼了口气,一个趔趄,肩膀重重地撞到金属墙壁上,发出一声钝响。死了那么多人。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啊!
他握紧拳头,用力呼气,重新让自己坚强起来。他闭上眼睛开始默背起质数,直到那种感觉渐渐退去,再一次退回到他脑海深处不为人知的一角。只有质数才是最可靠,最安全的。你可以完全依赖它们。信任它们。格尔宾知道这种感觉还会在某天迸发出来,但眼下已经没有时间再管它了。时间很紧迫。侏儒族人只希望他们的大工匠能够尽全力夺回他们的家园,而羞愧和悔恨这些愚蠢的念头只能显得他无比懦弱。他的人民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如果他这时表现出软弱便会招致种族灭绝的危险。
至少,以后不要在这样了。
格尔宾努力甩着头,试图把这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然后大步向前,开始审视他曾经的家。大工匠与联盟中的其他同辈不同,他不肯接受住在豪华气派的房间里。反而选择了一间更加实用的住所。当你喜欢蹲着的时候,宝座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17区中陈旧的道路网络便是格尔宾创造过程的具体体现:这间图书馆连通绘图室,随后连通模具室,也连通着装配间。研究、构思、创造、成形。在这里,大量的数字被聚集到一起,揉入钢铁,最终派上用途。我丝毫没有夸张。
第一架机械陆行鸟就是在这里设计成形的,小矮人能在战争中赶上人类的冲锋全靠格尔宾的此项发明。也正是这项发明让这个年轻的侏儒名声大震,并一路将他推上领袖的宝座。侏儒微调器、修理机器人、矿道地铁,乃至矮人攻城坦克原型机,这一切的构思和草图都出自这座研究所。这一切最初的想法仅仅源自于格尔宾“让侏儒生活得更好”的朴实梦想。
“这其中有一个问题,”他喃喃自语道,“一百个完美无暇的发明能否弥补一个严重的错误?”
他的话被淹没在黑暗当中,却抚平不了他内心的伤痕。他在等待一个早已熟知的答案,忽然,大工匠觉得有些可笑。他在自言自语。他很久没有这样了,自从……好吧,自从他生活在这些隧道的时候。回归到以前的神经质可能是个好的兆头?格尔宾抓了抓他修剪整齐的胡须。
“如果我在神经病复发的状态下找到希望,那样就太可怕了。”
他走进装配间,一只手指划过布满灰尘的长椅,然后放到舌头上舔了舔。时光荏苒,岁月无情啊。甚至是在闪烁的灯光下(它依然发挥着作用,这足以证明侏儒在工程学上的造诣),格尔宾还是能够看到这间曾经一尘不染的研究所需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打扫清洁。
他在对面最远处的墙上看到他的陈列柜。那是他以前在学徒们强烈要求下购置安装的,只因为他需要一个地方来摆放这些无用的奖章。 和屋内其他东西一样,这上面也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在这些展示品的正中,摆放着他第一架可正式运作的机械陆行鸟原型机。它骄傲的站在各种奖章和缎带当中,显得格格不入。格尔宾会心一笑,不仅是因为目前铁炉堡中最新型的三倍速机型依然承袭着这架原型机的鸟类的步态和大肚子外形。 更重要的是,有特工向他报告说,诺森德那些神秘机械侏儒也采用了他的发明,但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用。你发明的机器被一个本身属于机器的种族用来效仿,还有什么听起来能更让人兴奋的呢?
而且,机械陆行鸟是他的第一项(据调查也是最受欢迎的)发明,接下去那一连串独特、强大、暴力实用的创造发明都出自这些朴素的房间。这些产品增强了族人的实力,证明了侏儒是这个人类、矮人和精灵主导的联盟中不可或缺的一员。正是这个地方将格尔宾·梅卡托克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发明家打造成为领导整个侏儒种族的大工匠。正是在这个地方,格尔宾积累了所有基础知识,创造出他最优秀的发明,接受了这个无限崇尚创造力和手工艺的种族的所有民众所赋予的荣誉嘉奖。
而这里也是格尔宾·梅卡托克愚蠢地听信他曾经视为朋友的人的鬼话。这里也是格尔宾·梅卡托克下达那个愚蠢命令的地方,这个命令让统辖的大部分民众丧命,使幸存者失去家园,并把他们推上颠沛流离和行乞受辱的道路。
他朝墙壁挥出一拳,一股灰尘随之飘起,而头顶的灯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回应他受到的挫折。大工匠浑身颤抖,把拳头握紧又松开。于是……他还是决定暂时先离开这里。他穿过装配间来到模具室,又走到绘图室。他突然停了下来。格尔宾突然惊奇地意识到,这是他遭到背叛后,多年以来第一次 表露出真正意义上的愤怒。但是这种情况下的非本性的举动让他感觉很不错。
或许是矮人族的性格感染到了他。亦或是回到了久违的家中,不需要再面对恩人对他的怜悯和的子民焦虑的眼神,他感觉就像自己已经引咎辞职,不再是大工匠了。在这里,他只是格尔宾。格尔宾对自己遭遇的不公感到伤心;感到背叛;感到愤怒和心碎。
他再次朝着那堵墙大喊着挥舞着拳头,感觉不到指节的疼痛,尽情享受着这钢铁走廊中产生的回响。在与矮人族相处的这段日子里,他的族人变得更加强大,而且更加注重身体机能的锻炼,这在侏儒的历史当中是从未出现过的。在这个绝大多数物种的身高都超过他们两倍的世界里,矮人最擅长的是粗俗的近战肉搏,而侏儒往往选择的是逃跑和避免冲突的发生。但是与这些结实的盟友生活了几年之后,或多或少地,侏儒也学到一些近身战术知识。格尔宾看到越来越多的侏儒穿起盔甲,拿起刀剑,还时不时的跟那些高个子种族的人吵架顶嘴。
“哎,”他嘴里嘟囔着说,“这吵架顶嘴也无法挽回我们濒临灭绝的窘境啊。”
他猛烈敲打在墙上的声音仍在房间里回荡着,大工匠突然回过神来。听起来有些不对劲。
格尔宾猛地抬起头向后退了一步。17区是在丹莫罗西北部的坚硬岩层中挖出来的石洞群,那里常年覆盖着积雪,地下由花岗岩和岩页组成。诺莫瑞根这一区的铁皮墙用拳头砸上去不应该出现这种声音的。难道是他记错了?
格尔宾又用手指敲了敲墙壁,闭上眼睛仔细听着。还是这种声音,就像清脆的铃声一般。
格尔宾眼睛紧盯着墙壁,然后慢慢退回到房间的中心位置。他的那把巨人制造的椅子仍然放在原位,这把椅子是由迅猛龙的皮和骨骼制成,显得原始而古朴。这把椅子是二战时期联盟(当时侏儒已经在协助联盟)对部落营地的第一次突袭时得来的纪念品。格尔宾把这把造型狰狞的椅子保留下来,为的是提醒自己两件事:第一,他的敌人们仍生活在由野兽的血肉和骨头组成的荒蛮世界里。第二,即使是长着獠牙且肮脏污秽的野人也需要一个舒适的地方休憩。虽然大工匠在研究发明创造时很少有时间坐下来休息,不过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后他会用这把椅子作为临时睡床小睡一会儿。较短的椅腿和宽大的皮面是为了适应巨魔那敦实的臀部,这同样也十分适合侏儒小憩。他瘫坐在椅子中,轻轻发出一声焦虑的叹息,找回了从前恬适的感觉。
难道在大撤离之后这里又建造了新设施?格尔宾提高了警惕。他扫视了一下绘图室,看看有没有被破坏的迹象。散落的配线和错位的面板,或是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布满的杂乱脚印。这一区明明已经被他最精良的部队彻底搜查过,但梅卡托克已经学会不要盲目相信任何事情。尤其对手是瑟玛普拉格的时候。
思科·瑟玛普拉格。一提到这个名字仍然会让他的胸口发闷,充斥着永远都无法释怀的紧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