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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子带着孩子独自生活,她不愿自己的美貌惹来祸端,便把自己易容成平凡女子模样。没想到医术现在也用上了。
林诗音半生如活在云端里恍恍惚惚,现在有了事做,见多了世间女子苦难,这才知道自己以前伤春悲秋,自怜自叹,有多么不惜福,实如井底之蛙,天地小得可怜。这一脚踏实地,竟是从未有过的安心,心中对苏子方充满感激之意。这会儿见苏子方神色怔忪,便主动相询。
林诗音看着虽冷漠了些,为人却温婉善良,知书达理,苏子方早年丧妻,他夫妻情深不愿再娶,又淡泊名利,情愿窝在小镇上替穷苦村民诊治,也不愿到杭城去日进斗金。 平日只醉心于钻研医术,遇见同样通晓医术的林诗音,颇有知己之感。二人相处日久,了解渐深,苏子方寂寞已久的心却又不知不觉被林诗音牵动, 对她生出情愫。
只是林诗音美丽的眼睛里,总带着说不出的悲伤幽怨之意,又从不肯提起往事,苏子方不敢造次提亲。只不过平日相处,默默关怀,对龙小云也温柔劝导,试图消去那孩子的戾气。两年多下来,龙小云好象也平和不少,至少眼睛里不再流露出一望可见的愤恨。
苏子方见林娘子询问,便笑一笑,说:“我没事,只是想着一个奇怪的病人入神了些。”
林娘子扬起眉,秋水般的眼睛露出疑问之色。
苏子方明白她的意思,医者见惯生死,虽然慈悲为怀,却很少会对某个特定的病人念念不忘, 便接着解释道:“实在是这次的病人很特殊。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英俊得惊人,却又冷冽得象冰,不过跟病人说话的时候就非常温柔,偏偏又都非常自然。我阅人无数,也没有见过气质这样矛盾奇怪的人。至于病人本身,斯文俊美,待人温和有礼,看起来倒象是读书人。不过他显然是武林中人,曾遭人围攻身受多处刀伤,流血多得几乎死掉。我给他施行祖传续命针,痛苦非常,这人如此虚弱也挺了过来,意志之坚世间罕有。这倒也罢了,我诊出他心肺均有沉疴,病入膏肓,这次又受此重创,只怕活不了多久了,他却好象全不在乎。虽说人生自古谁无死,这样的人早早死了总是可惜。”
林娘子点点头,问:“你可知道他的身份?”
苏子方摇头:“我一向不打听病人私事。 不过我听他叫那年轻人阿飞。”
林娘子面色一变,“阿飞?你说病人有心肺宿疾?他多大年纪?”
苏子方道:“三十五六岁吧,四十不到。”
林娘子面色有点发白,想了一下,道:“你还会再去看他么?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
苏子方看她一眼,温声道:“我本来已不准备再去了,因为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了。不过你若是想去,明日扮成我的助手,我再去一趟便是。”
第二天林诗音果然换了男装,装上两撇胡子,乔装成男子模样,与苏子方前往客栈,却被伙计告知二位客人今早已经结帐起程。
王老二也正在可惜这么好的客人走了。那年轻的爷看着虽冷,其实一点也不凶。那位年长的爷斯斯文文,就更和气了,虽然大病未愈,脸色白的要命,笑起来却和煦如春风,走的时候也没忘记客客气气向他道谢,还打赏他不少银两。王老二一介伙计,平时被客人呼来喝去,几时有人象这般把他真正当个平等的人尊重?正在感念不已,见有人来问,连忙将这二十来天的所见所闻尽皆说出,可惜他实在不知道什么,除了啰哩啰嗦夸了好一大通以外,只知道年长的客人姓李,年轻人雇马车的时候说的要去的地方是保定李园。
林诗音面色惨变,泪珠莹然,回去的路上只低头沉思,“真的是他。 他受了重伤,差点死掉。他………活不了多久了?”
苏子方一路沉默,也不问她,只不时提醒她留意脚下。好不容易回到医馆,林诗音早已珠泪纷纷不断滑下面颊,泪水经过的地方却逐渐透出玉白的肤色来。
苏子方惊疑不定,却仍然什么也没问,只沉默地递上一块帕子给她。
林诗音抬起头,看向苏子方温柔包容的眼睛,凄然道:“苏先生,这两年多承你关照,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故事?”
苏子方点点头,说:“我当然求之不得。不过你不要勉强自己,不说也没什么。”
林诗音摇摇头,说:“这些事已经在我心中憋了十几年,再不说出来,我会疯掉。”
她扯下胡子,慢慢抹去脸上伪装,露出一张白玉般美丽悲伤的脸庞来, 对看呆掉的苏子方凄然一笑;道:“你现在看到的,是我真实的样子。 我的名字叫林诗音。”
☆、恍悟
马车一路前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李寻欢身体还很虚弱,渐渐不支,合上眼睛睡着了。阿飞见他的头随着马车晃动,怕他受不住颠簸, 便坐近一些,轻轻把他搂进胸前,让他半躺到自己身上,巧妙地运力保持平衡减少震动。
李寻欢一动,半睁开眼睛,阿飞柔声说:“这样靠着我可以舒服一些。”
李寻欢低低“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对他一笑, 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阿飞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刚刚李寻欢那一笑,格外柔和,充满信任,让他在一刹间,心又软得几乎跳不动。
忍不住又细细打量李寻欢尽在咫尺的脸。
其实在客栈抱着李寻欢的三天里,这张脸上的每个细节已经被阿飞深深地刻在记忆里。
跟三年前相比,李寻欢脸上的风霜之色褪去很多,不再那么明显地沧桑落拓,原本被憔悴掩去几分的英俊清朗便显露无疑。
玉雕般的额角,看起来很聪明。乌黑英挺的眉,斜飞入鬓。闭起的眼睛线条很美,睫毛是清秀的直而长,阿飞知道它们扬起的时候后面的眼神有多明亮。 鼻子很直很挺,象征着他的正直无畏。菱形的嘴唇不厚不薄,嘴角略略向上勾起,不笑的时候也象带着三分笑意,紧紧抿起来的时候则会显得很坚毅。
这是一张把男儿的成熟,刚毅和俊美结合得很完美的脸。
阿飞很疑惑地想自己以前怎么没注意到李寻欢长得这么好看。
也许是因为,那双温暖的眼睛睁开时,只要被它含着笑意专注地凝视,他就完全忘了去看其他地方?
着了魔似的目光细细流连。重伤未愈的缘故,李寻欢还是颇为憔悴,眉间眼角都有淡淡的纹路,记录着他受过的折磨和煎熬。 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不再灰白,但是血色还是很淡。几缕鬓发落在额上;带着几分异样的脆弱之感。
想起他说“上来,我送你一程”时倚在车门边对自己微笑的样子,想起他在少林寺为救自己自动走出来送死,想起客栈里他疲惫憔悴的睡容,想起自己说出绝交的话时他闭得紧紧的唇边不住渗出地鲜血,想起他在上官金虹充满杀机的眼睛前对自己柔声说:“这里的酒比外面的好,你想喝的话我给你倒一杯”;想起自己在海上遇到风暴以为必死无疑时遗憾的是不能再见到那双温柔灵活的眼睛,想起他生死一线自己给他哺药时巨大的惊恐下也抑制不住泛起的苦涩甜意。。。。。
胸口又有一团炙烈的火在烧灼,熟悉的酸楚泛上来,阿飞觉得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死死按住自己不低下头去在那淡色润泽的唇上亲吻出更多血色来。
在这一瞬间,阿飞恍然大悟,那长久以来想起李寻欢时在他胸中翻腾的痛楚喧嚣是什么。
母亲死在七岁的时候,只给阿飞留下一句话:“千万不要受人恩惠。” 她活得痛苦万分,死的时候形销骨立,找不到一丝当年的绝世美丽。阿飞走入人世,是为了替母亲报复。
可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李寻欢。李寻欢无私的友情和信任,让阿飞觉得人生其实没那么痛苦。
只见过几次面,那对充满了友情和对生活的热爱的眼睛,对阿飞来说,已经是世间唯一能驱走寂寞与黑暗的光辉。
从少林寺拉着李寻欢的手出来,阿飞问李寻欢是不是要回兴云庄,李寻欢凄然一笑,道:“我实在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然后到了兴云庄外面,凝视着黑暗中的小楼,李寻欢咳了很久,悄悄掩起沾了血的丝巾,说:“我忽然又不想进去了。”阿飞问他为什么不想找龙啸云报复,李寻欢说因为一个人为妻子儿女做什么都不算错。
阿飞瞪着他良久,良久,慢慢地垂下头,黯然道:“你是个令人无法了解的人;却是个令人无法忘记的朋友。”
那一刻,阿飞决定跟林仙儿走,即使他已经确认林仙儿是梅花盗。
他不了解李寻欢,但是他知道再呆在李寻欢身边,总有一天他会忍不住向这个男人要得更多。
想要他微笑时突然变得光彩照人的眼睛时时凝注着自己;想要他温暖有力的双手引领自己的方向,想要他眼角的皱纹因为看到自己而展开,想要追踪他飞刀流星般划过长空的光芒。。。。。。想要他的全部!
就象沙漠里干渴的旅人舍不得离开清凉的水源,就象冬夜里跋涉的游子舍不得离开明亮的火堆。被太阳的光线抚摸过的人绝不愿意再回到冰冷的黑暗里。
可是阿飞不能。这是一个男人! 是十年来心中挂念着一个女人的男人,他待阿飞象小时候常常梦想的父亲,是阿飞最崇敬最仰慕的朋友…………也只能是父亲和朋友。
阿飞不想再一个人孤零零,所以阿飞只能抓住林仙儿,因为林仙儿待他实在象一个温柔的母亲,让他想起那个他梦中常常会面的人的时候,心中可以不那么空虚。
所以他才会喜欢数梅花,尽管那个人比梅花憔悴许多,梅花还是让阿飞想起他。
所以血气方刚的阿飞能抗住世界上最完美甜蜜的女体的诱惑,因为他真正想亲近的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所以两年后李寻欢找到阿飞的时候,阿飞冲口而出的是:“你毕竟还是来了。�